药师小姐晚上没有睡好。
昨夜在茧的强烈要求下,艾玛和茧一起体验了睡地铺的感觉。
主楼的地板下是烧了地火的,就算光着身子躺上去都不会很冷,但是偏楼就没有这个待遇了。为了给茧保暖,艾玛不得不又加了床被子。
主家小姐的睡相不好,或者说是很差。
茧可能是嫌热,半夜踢被子一脚蹬在了艾玛的肚子上,手里还抓着艾玛的头发不放。
要不是怕她在户外冻死,药师小姐都有把自家小姐扔出窗外的冲动。
“好看么,艾玛?”
已经睡起梳洗过的茧在艾玛面前转了转身子,骄傲地挺起毫无曲线可言的胸板。
“嗯,好看。”
艾玛有点敷衍地回答道,顺便把新买的幕篱给女孩戴上,在下巴处系好。
茧穿不惯分趾的足袋和木屐,明人出门的布鞋又需要订做,所以艾玛给茧买了棉布和动物皮做的胡靴。虽然穿着不透气,也不合脚,但是胜在保暖,很适合在冬天穿出去。
一顶幕篱,一双靴子,成功把艾玛上个月剩下的月奉花了个精光。
“嗯嗯,还不错。”
药师小姐盯着茧浑身上下的行头点了点头。
小小的女孩从上到下,不论是樱色的折线纹常服,褐色的棉绸羽织,小巧的胡靴,还是刷了桐油的幕篱,都打理的一丝不苟。微卷的黑发在脑后折了一下,但还是拖过了肩,很有大家贵女的风范。
当然,茧的打扮是仆妇们整理的。早上起来,正准备服饰小姐更衣的仆人们,发现主人家小姐竟然不在房间里的时候,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虽然茧很不乐意,但艾玛还是在出去前与何枭打了声招呼。
“不行。”
只是临到了出门的时候,和茧说的不同,何枭拒绝的很果断,没有任何妥协的意思。
已经穿戴整齐的茧据理力争,使出浑身解数引经据典想让何枭放她出门。但是看何枭只是应声,却不点头的做派,艾玛就知道今天肯定又是自己一个人出门了。
“带我出去,偷偷的。”
药师小姐不得不承认,茧拉着自己衣角的样子很可怜,但这不是艾玛冒着被明租界的军装警追杀的风险,拐走主人家小姐的理由。
其实就算带着茧出门了,冬日的江户城里也没什么好看的。
没有花圃,没有庙会,也没有在街头杂耍的艺人。
卖靴子的店铺藏在明租界的游女街后边。艾玛提着茧穿了不到半刻的皮靴,试探着能不能挽救一下自己岌岌可危的钱包。
大冬天的一早就开门的店铺,算的上是十中无一了。看得出店铺的老板是个勤恳的人。
然后,勤恳的店老板笑嘻嘻地告诉艾玛,他可以用新靴子十分之一的价格收购旧靴子。
再之后,艾玛用剑柄砸了老板的脸,在店里伙计的怒骂声中溜之大吉。
“诸事繁忙,告辞。”
店老板被砸昏了,伙计还要看店,所以象征性的追了几步就放弃了——可能在店伙计心里,恨不得自家老板被揍得更惨吧。
租界的游女街算是艾玛少数几个不喜欢的地方了。
在这里,囊中充实的贵宾不论身份贵贱,都能得偿所愿,幸获春宵一度。
从西域来的胡姬,从朝鲜来的戏子,从南蛮来的秦女,从明来的优怜,当然也有本地的游女和暗娼——各种姿色的女人,吸引着各地来的先生们挥金如土,让幕府设立的游女町都显得相形见拙。
当然,也有南风馆,进出的贵客也全是男人。
腻味了家中老妻贱妾的公卿们也常常来此,在熏香和福寿膏的烟气中酒醉不起。
艾玛顺着后街前进,绕过主街道上的人流快速前进——在冬日,只有这里还和盛夏一样热闹。
“救...救救我。求你了。”
药师小姐感觉自己的脚腕被抓住了,低头看去,只见一只纤细的手抓住了艾玛的脚腕,手上粘着的黑灰把雪白的足袋染黑了一大片。
“放手。”
艾玛顺着那条胳膊看过去,立刻觉得头大如斗。
一个脏兮兮的年轻女子倒在地上,长发披散着,背着用绳子扎口的麻布行囊,像极了故事中夺人幼子烹食的女鬼。
更让药师小姐头大的,是女子身上的服装。虽然很凌乱,但式样却是神宫里红白二色的白衣与绯袴。
倒在游女街后的巫女实属罕见,背后必定有个精彩的故事。
可惜药师小姐一点都不想听故事。
艾玛费力的抽出脚,视线在女子身上转了一圈,然后锁定在她的侧腰上。在女子绯袴的腰带侧面,绑着两把带鞘的长刀,看刀鞘的质地,应该都不是凡品。
“要我怎么救你?”
带刀的巫女身下没有血迹,也不像是被殴打了的样子。并且从她的手劲来看,那两把长刀也不尽然是装饰。
药医不死病,佛救有缘人。
艾玛觉得这个路毙的带刀巫女还能抢救一下。
“茶...请给我,茶泡饭。”
“......”
药师小姐感觉自己养气的功夫还是欠火候,这几天生气的次数有点多了。
到最后,艾玛还是扛着巫女小姐去了街角的汤池。
后街里的澡堂子是专门开给前街的女人们用的,男子免进,里面也提供简单的饭食,但光顾这里的女人们一般是不吃的。
在饥饿过度后,不可多吃干硬的食物,所以茶泡饭确实是个很好的选择。
艾玛用筷子将泡在汤里的米都捣烂了,用汤勺喂给路毙的巫女小姐吃。还没吃半碗,艾玛和巫女小姐就被一脸嫌弃的老板娘赶去了汤池里沐浴。
进出这里的不乏有身价高昂的女子,巫女小姐脏兮兮的样子实在是失礼。
刀剑是断然不可能带进浴场的,只能寄存在汤池管事那里。
“...四把刀啊,小小姐们可是要去砍人哦。”
管事的大娘笑呵呵地收走了装得满满当当的剑袋,开玩笑道。
人老珠黄的管事嘴上涂了嫣红的唇彩,牙齿染成墨色,笑起来唇红齿黑,很是惊悚。
艾玛没回话。
在那张半老的笑脸下面,少女没看到太多玩笑的成分。
“饿...好饿。”
吃了半碗米粥的巫女小姐算是有了点力气,但依然半死不活的,被艾玛架着进了隔间。
浴场里别的妇人见艾玛架着个脏兮兮的年轻女子走进来,纷纷面露怜悯之色。不用问,鬼知道这些可怜人都脑补了些什么值得她们可怜的故事。
“我好饿。”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