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文笔犀利,眼光刁钻,在业界内被称为“刀片毒舌高桥”,无数导演和作者对他是又爱又恨,但在东京范围内拥有一票铁杆粉丝。
作为一个骨灰级的文艺爱好者,岩井君二的小说他在很早之前就已经拜读过,拍摄的电视剧也曾看过几部,不然今天要想请到他,可没那么容易。
关于这部电影的流言蜚语,他也听了不少。
什么剧组资金紧张,要靠票房分成来给新人演员发放片酬;什么导演大胆任用新生代演员,拍摄手法无法理解;什么无人看好,无人投资,注定梦碎的一部电影之类的。
这些话他都不理会,甚至可以说是不屑一顾。
对高桥彬也来说,电影好看才最重要。在这个文艺电影已经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年代,还有人愿意去赌上一切,拍出自己心里的故事,他是非常敬佩的。
他现在拿着笔和本子,期待着今晚的这场首映式,能不能给他带来一点不一样的感触。
电影开始了。
长达十几秒的黑幕,只有简短的几句介绍。
画面慢慢亮了起来,雪花飘落,女子躺在雪地上,闭着双眼,过了一会,才如同惊醒一般,大口喘着气。
高桥彬也眼前一亮,这个开头很不错,意境很好,色调只有黑白两色,人物的塑造感很立体,满祷光这个演员他也听说过,看来是有几分功夫的。
随后,满祷光从雪地上站了起来,向着远方走去。
镜头由上及下,女子的身影在铺满皑皑白雪的环境中越来越小,化作了一个黑点。
“化面成点,镜头合理,选景恰到好处。”
高桥彬也在笔记本上写道。
电影还在继续放映着。
点出了这是那名叫做渡边博子的女子,未婚夫藤井树的忌日。
众人的嘈杂、热闹,衬托出了独自在墓碑前祭拜的渡边博子,心里不动声色的悲伤。
这种与现实微微剥离的冲突感,让高桥彬也的呼吸有些急促。
他想要在笔记本上写些什么,但又表达不出来,只能继续看下去。
剧情的发展有条不紊,通过藤井树的母亲拿出的一本毕业纪念册,开始了解到了博子未婚夫中学时代的故事。
藤井树的中学是在小樽就读,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在藤井树的母亲离开房间后,博子悄悄地把原来的住址记在了手臂上。
画面切换到了小樽,同样的是冬季,雪落满地。
分饰两角吗?现在还敢用这种方法叙事吗?
高桥彬也收起了别的杂念,合上了笔记本,开始认真品位这部电影。
观看了十几分钟,从收到那封寄错了信开始,电影的基调一直都是安静平和的,导演在这里面用了大块大块的冷色调,只有女版藤井树是暖色调的衣物搭配,明明是生着病,却给人一直更有活力的感觉,人物性格塑造得很成功,并不突兀。
通过两人的信件交流,两个藤井树之间的故事开始在人们面前缓缓呈现。
明白了为什么寄错了地址还能收到回信,明白了同名同姓之间的纠缠,明白了藤井对于树的那份淡淡的情愫。
影片进行到一半,已经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了起来。
树在自行车棚等候藤井等到了晚上,两人借着自行车的车灯光对着试卷。
“喂,现在没有时间给你对答案。”树嗔怪道。
“看得不够清楚。”
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继续卖力地摇起车蹬子。
有个记者低声说道:“这是互相喜欢着的吧。”
高桥彬也瞪了他一眼,冷声说道:“安静。”
电影很好看,他早就对这些管不住自己嘴巴的人感到不满了。
慑于高桥的前辈光环,小范围的议论停止了下来。
高桥彬也继续认真地看着影片,同时心里还在想,能轻描淡写地把少年时代美好的暗恋描绘成这样,岩井君二的功力已经是炉火纯青了啊。
接下来的场景就开始进入另一种感情了,或者可以说是遗憾感。
树的好友对藤井表白失败,因为运动会发生的种种事,长大后的树旧地重游中学,树的父亲去世,树深夜病危送医,登山小屋里的夜谈......
逝去的青春,逝去的故人,逝去的朦胧爱情。
气氛非常压抑,看得高桥彬也只感觉喘不过气。
直到在秋叶茂的带领下,渡边博子在登山过程中从过去走出,扔下那件外套,就如解开了自己的心结与束缚,而另一边病房里的藤井树,也看着自己的家人,感悟了些许可以称之为生命的意义的东西。
渡边博子在雪山上,一遍遍地大喊。
藤井树在病房里,一遍遍地呢喃。
“你好吗?”
“我很好。”
“你好吗——”
“我......很好。”
每段故事都会有终结,没有人是一成不变的。
小樽依旧在下着雪。
画面又回到了学生时代。
那本《追忆似水年华》,藤井把它交给了树,想必他心里还有好多话没说吧,最后却依旧沉默着离去了。
后来,假期结束后的第一天。
树来到了学校,看到了藤井的桌子上,被恶作剧地摆了一瓶花。
然后她得知了,藤井转学的消息。
“听说是太突然也没有办法跟大家说再见。”
树瞪大了眼睛,然后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有些愤怒地走了过去,高高地举起了那瓶花。
一声脆响。
碎的究竟是瓶子,还是那颗心,只有她自己知道答案。
环顾了一眼四周,众人都惊讶地看着她,无人喧哗。
树自嘲地一笑,离开了教室。
这段在剧本里是没有的,属于本间纯子的即兴发挥,但岩井君二没有说什么,保存了下来,现在效果竟是出奇的好。
影片的最后五分钟,镜头还是回到了长大后的藤井树身上。
那天的天气很好,阳光和煦,风也温柔,碧空如洗,冰雪已消融。
一群学妹们,笑闹着来到藤井家的门前。
树笑着同她们打招呼,询问了有什么事吗?
学妹拿出了一本书,递到她的面前。
正是那本,和藤井见了最后一面时,那本《追忆似水年华》。
在她有些不知所措的时候,学妹们七嘴八舌地让她看里面,看借书卡的背面。
她翻开了书,抽出了那张借书卡,那里还写着他的名字,那个傻傻的,总是捉弄她的,那个喊着“藤井旋风”的男孩子。
树痴痴地看着借书卡,在学妹的提醒下,才翻到了背面。
笑容一下子从脸上消失了。
那张借书卡背面,画着少女时代的她,他心里的她。
树心里没来由地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她紧握着画像,故作镇定地笑了好几声。
她一面佯装平静,一面想把卡片揣到兜里。
......
钢琴曲还在弹奏着,慕上开始滚动这部电影的参与人员名单。
灯光亮起,所有人都沉寂地坐在位置上。
高桥彬也忽然感觉很想哭,但不知为何却哭不出来,那种藏着时光深处的悲伤,那份曲折宛转的心意,轻而易举地把他击溃了。
他第一个站了起来,用尽全力拍着手。
紧接着,全场的观众都站了起来,用自己的掌声来给《情书》喝彩。
这是一个很好很好的故事。
森一明把本间纯子拥在了怀中,这也许是多年前,藤井想做,但一直没有对树做出来的事。
散场已经开始,大部分人都不愿意离去。
记者们围住了电影的工作人员,森一明他们三人更是被围得走脱不得。
观众们则在低声谈论着这部电影。
过了很久,森一明才拉着本间纯子冲出了影院,满祷光则是被助理和保镖接走了。
临走时,未来老丈人没有再说什么,反而是本间兰香,温柔地叮嘱了森一明。
“有空的话,一定,一定要来家里做客哦,我和纯子爸爸,都非常喜欢这部电影呢。”
亲友团也已走了出来,坂本居然是被村田大叔扶着走出来的,这个十三岁的时候就敢跟着混混们在街上提刀砍人的猛男,此刻像个小姑娘一样哭得梨花带雨。
众人大笑,冲淡了电影带来的悲伤。
在另一侧出口,高桥彬也若有所思,忽然拿出手机,给妻子打了个电话。
“老婆?那么晚了睡了吗?还在等我啊,好的,我马上回去。嗯,知道了,路上会小心的。”
合上电话,他看着离去的人群。
哭的人很少,但大家的脸上都是有着淡淡的悲伤。
正在高桥彬也思索着什么的时候,一片雪花飘落到了他的眼镜上。
他抬头一看。
东京也下雪了啊。
突然,不知道是从哪里先传来一阵哭声。
传染一般,哭声蔓延了出去。
“原来......是这样啊。”
他不再去想了,轻轻地揩去了眼角滑落的那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