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雅图的蔓城区,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少年抽出脖侧的数据接口弹出来的芯片,半瘫在座椅上舒适而幽幽地叹了口气。
少年名叫特鲁,跟某部动画里高大肥胖的形象不一样,特鲁又瘦又小,家境贫穷,在学校也常年处于被欺负的地位。他能继续上学得托医疗马车(DocWagon)公司的福,他的父亲是一个医疗马车的外勤,因公殉职之后他拿到了医疗马车的抚恤金和一把父亲的泰瑟枪——雅马哈·脉冲星。前者足以他上完高中然后滚上街头讨饭吃,后者则保护他在那之前不先死在某条肮脏的小巷里。
特鲁性格不像父亲。或许是饱受社会铁拳的制裁,他懦弱怕事,自扫门前雪,从不主动招惹任何麻烦,每天都沉溺在父亲留给他的玩具遗物中:一块幻梦芯片的母片。那是父亲从一个狂奔者身上弄到的玩意,里面记录了一个喜欢录制自己狂奔过程的家伙最糟糕的一次狂奔。
狂奔。这个词听起来距离特鲁太遥远了。在2070年代,饱受灾难的地球似乎正从两次波及全球的疾病和战乱中恢复过来,国家和超级企业们鼓吹经济复苏的论调,而些许肮脏小事完全不能影响到这个世界走向更美好。只是,在矩阵网络里的夹缝里,总有一些站点记录了有关狂奔者的猎奇故事。他们是一群活跃在社会暗影里的雇佣兵,为任何出的起价钱的人提供任何服务,无论那是干净的还是带血的。他们称呼自己为暗影狂奔者,于暗影中狂奔的人。
特鲁将幻梦芯片丢进抽屉,随手在AR界面打开窗。狭窄的房间的天花板上,一枚3D投影仪转动角度,在他面前投射出了外部的景象。“天气不错。”他撇撇嘴,在AR面板里点了一份楼下阿兹特便利店的转基因大豆汉堡后出了门。
天气确实不错。酸雨冲刷着西雅图蔓城区的肮脏,人们披着严丝密缝的防酸蚀雨衣,戴着防毒面具行走在暗淡的街道上。建筑物大多色彩单一,不加装饰,除了几个大型3D投影仪正播放着一些广告片段外,整个蔓城区苍白而单调。
电梯在负七层停了下来。金属门滑开,特鲁跟着一个装着明显有些不太合身的铁胳膊的家伙钻入了地下城。他越过躺在路边上捏着通讯链笑呵呵不停流口水的瘾君子,嘴角不屑地撇了撇。跟这些需要购买一次性幻梦芯片或是别的什么能给他们身体带来刺激的芯片的可怜人不同,他的好老爹给他留下了一块母片——母片!哪怕只有这么一片。特鲁自诩自控力不差,可每当想起那体验过不知道多少次的幻梦芯片之后,他依旧产生了一丝再次化身德芙用她矫健的身体潜入AA级企业大楼的冲动。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告诉自己,今晚还有活儿要做。
一个死了爹的孤儿,哪怕有一大笔公司抚恤金(虽然是以公司券形式发的),想继续上学和维持生计,工作是无可避免的。特鲁比同龄人更早地体验到了企业养殖的工蜂的生活,每天放学后雷打不动地得下地下城当一个最低级的快递手。他先是在便利店取了自己的大豆汉堡,一边啃着一边走去自己的工作地点,一个私人电子加工“厂”。
说是加工厂,实际上它只是一个处于负七层垃圾处理中心附近的小作坊罢了。负七层是底层,而垃圾处理中心又在边缘地带,这意味着只要挖的够深,这儿能处理整个地下生态圈的一切垃圾处理需求。这些需求中,必然伴随着大量的电子垃圾。当初曾经有个年轻的聪明小伙在别人都嗤之以鼻的时候买下了最靠近的一间临街的房间,并在之后的时间里把它改造成了手工作坊。他依靠从垃圾处理中心获取原材料的无本经营,逐渐将自己的名气打了出去。
作坊越做生意越好,因底层人不需要那么好的设备,垃圾处理中心的管理者又持了一笔股份,这个作坊也就成了负七层居民最喜欢去的一个电子设备铺子。聪明小伙现在已经变成精明的老头,而小作坊现在也被大家称呼为垃圾老爹的作坊。垃圾老爹提供外派服务,所以他手里常年雇佣小伙子替他跑腿送货,工资日结。特鲁很喜欢在这儿打工,因为在没活的时候他可以自己去垃圾处理中心里翻翻东西,看看有什么能用得上且还没被垃圾老爹或者别的同行捡走的好东西。
今夜生意不错。特鲁几乎跑遍了整个负七层,累的他几乎虚脱。老爹平时算工资都是计件数的,今晚他少说也赚了二十新元。在从老爹手里接过今晚最后一个派件——一枚专门用来解锁电子门锁的工具,序列器——之后,特鲁长长地伸了个懒腰,一边把玩着这个小玩意一边走向最后的送货地点。
序列器对特鲁来说并不陌生。他在梦里不知道多少次体验过德芙的那只精良的序列器,哪怕AA级公司的电子门锁都挡不住它。垃圾老爹的序列器肯定不能跟德芙那只相比,这是垃圾老爹自己拼凑出来的玩意。他看着这个序列器,忽然很想学幻梦芯片里的德芙那样,悄悄打开点什么。
街道已经开始安静下来了。哪怕地下终日不见阳光,但除了从小在负七层长大极少去地面的人以外,大多数人都遵循着跟地面差不多的生活习惯,包括睡眠时间。特鲁的心跳忽然开始加速起来。他知道有个地方有序列器能打开的门锁,而且等级不高,那就是负七层货运电梯附近的那个物流中心。特鲁的呼吸沉重,他盯着手里的序列器。他记得前段时间听老爹说过那个仓储中心刚运下来一批要往负七层一个药品加工厂送过去的设备和材料,但是因为尾款问题暂时停在了仓储中心。
特鲁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