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的天,白的云,底下是一道淡淡的彩虹。一场毫无预兆的小雨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雨水刚过,路面还湿漉漉的,道旁盛开的紫阳花沾满了晶莹的珍珠似的水滴,在金黄色的阳光照耀下,一闪一闪的。车辆驶过,带起的微风将绿叶轻轻摇动,水滴沿着青叶纤细的脉络缓缓滑下,悄无声息的没入土壤中。
少年八幡眨眨眼睛,从中年八幡引发天气异常的惊异中慢慢回过神来。后者向他歉然一笑,道:“对于‘神力’我已经十分生疏了,昨天刚刚给你演示了一下,今天就不小心又触发了。还好只是招来了一阵小雨。”
呼风唤雨对于这位比企谷八幡来说显然已并非什么值得一提的本领。
“我觉得干旱的非洲需要你。真的。”八幡发自内心的说道,“对于这世界上相当一部分人,雨水还是奢侈的东西。”
中年八幡轻抚着枕在他大腿上睡着的樱白的头发,说道:“人类应该靠自己战胜天灾,而不是依靠‘神力’。更何况还是不能完全控制的神力。”
“非洲每天都会有儿童死于饥饿与疾病,如果换做是我有能力去改变这种情况而又迫于无奈袖手旁观,这一定会让我难受好一阵子的。”
中年八幡的死鱼眼一瞬不瞬的看向前方,“哦?‘力量越大,责任越大’。看来你的圣母心和我当年同样泛滥呢。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
“有一颗博爱的心是一件好事。但是我们需要站在一个更高的视野进行更多的考量。”中年八幡叹气道,“世界的运行就像是一杯水,水分子的运动看似无序却又在宏观上体现着平稳,如果将人的意志强加于它,一个水分子的波动引发的便是连锁的不可恢复的混乱。熵的变化是不可逆的,就算出发点再好,结果也不会尽如人意。从单一方面来看,地区的气候变化会影响这个地区的农业产出,继而影响经济,经济影响社会,社会的变动又会体现在政治上,以此类推,可造成的影响太多太多。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这个波动会在某个节点变成席卷全球的风暴。这一点,我想那位六出花御小姐的世界已经印证过了。”
“六出的事情我只是提了一句,你却好像对此十分了解呢。”
“只是结合过去听说过的一些事情进行猜测而已,不值一提。话又说回来,六出这个姓氏分明就是在暗示‘雪’,她莫非是未来的雪之下家的孩子?”
“诶?这么说来或许是我表姐妹之类的人物吗?突然好想见一见呢。话说为什么要这么着急送他走?多住几天不好吗?”
突然插话的是负责开车的比企谷纪。这是中年八幡回来的第二天,一大清早,他便开车载着家里其他的三个人直奔郊外。在旅途中,他说明了要送八幡回去原来的世界。
中年八幡抓起八幡的手对着后视镜,“你仔细看一下他现在的样子。”
纪睁大眼睛,惊讶地发现八幡的手掌边缘出现了类似气体升华的现象。
中年八幡放开八幡的手,说道:“现在的你躯体并不是你本来的,而是你的‘精神’具现化后的产物。”
“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明白。”
中年八幡说道:“你身体内寄宿着千代龙也的力量,姑且认为那是光之力吧,在某种力量的作用下,你的‘精神’或者说是‘灵魂’离开了身体,突破次元障壁,跨越了时空的阻隔来到了这里,于是为了让你能够保持存在,跟随你来的那部分AGITO之力自行构筑成了你现在的身体。而你原本的身体还留在本来的世界里。所以你失去了KUUGA的力量,却能够变成AGITO,但是这毕竟只是AGITO临时构建的身体,在这个世界的存在还很不稳定,如今AGITO的力量经过消耗已经所剩不多,得不到补充的话,用不了多久你就会自动消失,到了那时候,恐怕你在原来世界的身体就会成为一具空壳,”
八幡不由得苦笑,心想:“如此倒是遂了聆珑的心愿。千代龙也接管我的身体完成复活。如果以后他不幸又挂掉了,再找一个倒霉蛋复活,如此一而再再而三,无穷无尽,倒也可说得上是不死之身了。”
一想回去的烂摊子就不禁感到头大,他手托下巴望着车窗外的景色,睡着的樱白如一只温顺的小猫,靠在中年八幡腿上。八幡倒是也挺想摸摸她的头发,但又觉得这么做不大好。
“我那边的事情由我去处理,倒是关于你这边未确认生命体再次出现的事情,你有什么头绪吗?对于现在的你来说,它们已经不算是什么棘手的敌人,但危害依然很大,必须尽早处理掉。”
“它们隐匿在人类社会十几年,言行举止,衣着打扮已经和常人无异,找它们实在犹如大海捞针,要等他们自己出现,又难保不会还会有人遇害。这件事我想想就头痛啊,要是让他们亲自来找我就好了。”
中年八幡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金色的小碎片。纪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道“这是零号的腰带碎片。”
“不错嘛,这么一小块你也看得出来,看来功课没少做。”
“嘿嘿,那是自然。”
“如果你读书的时候也这么用心就好了。”
“切。”
中年八幡对少年八幡解释道:“十七年前,零号在战斗中重伤而死,他的遗体被警视厅回收并进行了解剖,体内的腰带也就被取了出来。腰带取出时已经是碎片状态了,为了进行保密和研究,这些碎片被防务省回收进行秘密处置。珑也曾经得到过三号身上的一小块,可惜后来被零号夺去了。她认为古朗基的力量来源和亚玛达姆有所差异,这种金属质地的东西在宿主死后就会停止运作,自我修复的机能也随之消失,要想恢复使用,就必须靠外力对其进行修复。现在这块是我从昨天那个古朗基身上得来的。”
“只是一小块便拥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吗?”
“如果她身体素质够强,或许还远远不止。不过只要不是完全体的零号腰带,倒也还构不成太大威胁,警方有小批量生产的G3,还有战斗用生化人,足够应付一下了。我现在担心的是那个会制造同类的古朗基。”
纪插话道:“鬼冢财团制造的生化人被植入了基博隆,然后又死了一个警方安插的线人。要我说,最应该先调查的就是鬼冢财团。”
“这件事大可以交给承吾那小子,雪之下财团和鬼冢财团再怎么说在本地也是合作关系,以他这个少东家的身份从中调查,倒是方便得很。”提到自己的小舅子,中年八幡的语气倒是轻松了许多,八幡猜想雪之下承吾虽然对姐夫态度不是太好,但两人还是互相认可的,关系并不是太僵。
搞不好承吾这货也是个大傲娇,和他二姐一个样子。
“那还不如去拜托阳乃阿姨……”
“要是因为这事把她牵涉进来,雪之下可饶不了我。反正国外那边有海老名,我索性请个长假,亲自去查一查吧。”
少年八幡听到了一个耳熟的名字,问道:“海老名……该不会是高中时候的那个海老名吧?”
想到文学少女,不免又想到“室町幕府第十三代将军足利(材木座)义辉”。八幡问起他的去向,纪回答道:“胖大叔现在可是人气小说家呢,当年可以称得上是‘超高校级的恐怖小说家’的。创作的‘未确认生命体秘密档案’几乎家喻户晓,只可惜他儿子不务正业,看起来是继承不了他的衣钵了。”
“恐怖小说?”八幡嘴角抽了抽,“这还真是出人意料的转变。”
“想做一个轻小说作家结果却因为创作恐怖小说而出名,命运总是喜欢开这种玩笑。”中年八幡说道,“未确认事件影响巨大,事件平息的一段时间在社会上几乎形成了一种亚文化,材木座的轻小说一直是不温不火,反倒是走猎奇恐怖路线获得了巨大成功。他本身经历过未确认袭击事件,笔触很有真实感,以至于警方都怀疑他是不是掌握了一些不为人知的信息。还一度认定他是第四号的真身,倒是给我分担了不少的麻烦。”
车子沿着当时八幡乘坐无人公交走过的路一直走到郊外,在八幡坐车的地方停了下来。八幡想起那时自己上车时比企谷纪正好从对面下车,那时见千代珑也的墓前似乎常有鲜花,想来纪也是经常来这里。
八幡很是好奇为何要回这里来。中年八幡解释道:“龙也与珑也是异时空同位体,他们之间即可以说毫无关系,又可以说关系紧密。当你离开了自己的世界后,因为你和千代龙也的关系,珑也存在的痕迹就成了信标,将你召唤过来。”
“所以这个道理反过来也成立是吗?你要反其道而行之,把我打出这个世界,然后让龙也充当坐标把我引回去?这个方式会不会太疼了点?而且有千代龙也的世界未必就是一个,要是再跑到其他世界里去可就好玩了。”
“你想的没错,不过操作方式并没有那么粗暴,我们要借用珑也的力量把你送回去。这个世界上只有她拥有准确锁定其他宇宙的能力,我和幸子都无法做到这一点。”
纪惊讶道:“利用妈妈的力量……可时间过去这么久了,应该已经消散了才对,我都无法感知到存在。”
中年八幡说道:“有些时候感知不到未必就是不存在,反而是因为她距离你太近,在你一呼一吸之间,使你习以为常,无法辨别。万事万物都是能量的体现,形体的死亡并非终点,也不过是回归到原来的样子罢了。”
纪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八幡却联想到千代龙也被杀时的光景来。
中年八幡轻轻摇醒了樱白,告诉她到地方了。樱白靠近车窗四处张望,问道:“这儿好安静。爸爸,我们来这里做什么呢?这儿好像没有高速电车通过的样子。”
中年八幡告诉她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樱白小小年纪,懂的事情倒是不少,点点头,也不再追问。纪抱着樱白,四人沿着林间小路朝着墓园方向走去。刚过了一场小雨,空气湿润,加上林荫遮蔽,身处其间便觉凉丝丝的。
他们沿着林间小路走不出多远,就看到守墓人的木屋。那个自称花型的男人正在院子里锯木头。八幡等人走到他门前,他只抬头瞧了一眼,便继续忙自己的事情。八幡上去和他打招呼,他满脸疑惑的仔细瞧了两眼,这才露出笑容道:“哎呀,同学,是你?快请进来,公主,快煮一壶红茶!”
“公主?不是叫图灵的吗?”
“图灵是图灵,公主是公主。不一样的。来来来。”花型倒是分外的热情,招呼他进屋休息。再一打量他身后的中年八幡和比企谷纪,又问道:“这位小姐我倒是时常见到,难道是你家人?”
“说家人倒也算对。”中年八幡拉着樱白的手走过来,“我们要去墓园祭奠,怕小孩子不懂事到处乱跑,所以想拜托守墓人先生照看一会儿,不知道可不可以?”
花型搔搔凌乱的头发,道:“有小孩子我自然是很喜欢的啦,只是墓园那边刚下过雨,又潮又湿,你们最好等下午再去。”
中年八幡微笑道:“不要紧的。我们很快就会回来。来,樱白,你跟这位伯伯在这里等着我们,我和你姐姐很快就会回来。”
樱白抬头看看父亲,又瞧瞧花型,乖巧的点点头。花型对着屋里喊道:“公主,先别煮红茶了,给烤一份奶油蛋糕,要草莓口味的,材料就在冰箱里。”一面朝樱白咧嘴微笑。
樱白却转头看着八幡,眼睛忽闪忽闪的,像是有话要说。中年八幡和纪到外面等着,八幡蹲下身来,和她四目相对,微笑道:“好吧,我们大概就要在这里分别了,你有什么话想要告诉我?”
樱白小心的凑到他耳边,轻轻说道:“不要告诉爸爸和姐姐哦。大哥哥,其实我看到了。”
“你看到了什么?”八幡好奇地说道。
“看到了你的未来。大哥哥,你的世界会在不久的未来,彻底毁灭。所有一切你所要守护的,都逃不过幻灭的结局。”
樱白语出惊人,八幡睁大眼睛看着她,后者的脸上闪过一丝狡黠的微笑,倒好像很喜欢看到他吃惊的样子。
“这不是开玩笑哦,大哥哥。”樱白的眸子如黑色的珍珠,看不到一丝情绪的波澜,“所有人都在劫难逃,如果你决定留在这里的话,至少可以依靠捕食agito存活下去,如果要回去,以后可没有机会反悔哦。”
“我这才发现这个世界比我想象的还要凶险。人到中年后的我身边原来一个个都是神仙,动不动就可以预见未来,未卜先知……”八幡无力地扶了扶额头,“既然知道那边有危险,我就更不能在这里耽搁了。我的家人和朋友都在那边,如果回去也于事无补,最起码拼尽全力可以让我心安理得。”
“是这样吗?因为这里到底不是你的家……”
樱白默默地低下头,突然抓住八幡的手用力咬了一口。八幡腾的跳起来,急忙抽手,手背上已然留下两排小小的齿印。
“你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