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兰花开呀
妈妈快来
宝宝在哭了
铃兰花败”
这大概是梅蒂欣自己编唱的曲子。今天阳光不错——一如往常。她坐在这开遍了铃兰花的小丘上,也是一如往常。熟悉的风轻抚花海,这只小小的人偶也如往常一样,无聊地想着毒死人类的新方法来打发时间。
不过,就算是这样平凡的一天中,也有着与往常不同的事情发生。
有什么东西接近了。梅蒂欣停下了口中的唱句。她将自己深深地附近花枝之间,警觉地让自己的感官扩张至整片无名之丘。
是陌生的脚步声。移动缓慢,而且有多于两条腿。无法判定是否有目的而来,也没法得知实力如何。伴随着那个侵略者的接近,梅蒂欣闻到了一股熟悉而令人兴奋的腐臭味——
死亡的气息。
那个物体走了一会,停下来了。它似乎坐在了那里。它在做什么?梅蒂欣的小手中捏紧了一张符卡。对方看起来没有离开的意思,那么就不如——
3、2、1——唰!
梅蒂欣猛跃起,向那个威胁体的方位扑了过去!
……
结果反而是她被吓了一跳。
那个未知的入侵者,原来只是一个虚弱的人类老婆婆,拄了一根手掌。
“传闻是真的啊。”老婆婆平淡地看着梅蒂欣。这反而让梅蒂欣有些不好意思了。没等梅蒂欣回应——当然也许本来就没希望她回应,老婆婆就继续自说自话了:“他们都说,无名之丘有一个有生命的人偶。”说完这话,她就望向了太阳花田的那个方向。“听说甚至可能比那边的大妖怪还要危险。”
梅蒂欣呢,则还在仔细观察这个老婆婆。看起来没有进攻性。应该只是普通人类吧?并不具备还手之力。手头没有武器——除了那根怎么看都不可靠的手杖。是从人里来的吧?一路上为什么没有被妖怪攻击呢?难道她……哦,妖怪只会攻击想吃掉的目标,这个人类看起来显然已经没有什么嚼头了。所以——
“我能毒死你吗?”梅蒂欣突兀地歪头问道。
老婆婆楞了一下。她犹豫了一会,慢吞吞地回答:“如果你要这么做,我也无力抵抗。可是——为什么要毒死我呢?”梅蒂欣倒是让这个反问给问住了。她陷入沉思,却不得结果。
“你是那种吃人维生的妖怪吗?”老婆婆很耐心地问道。
梅蒂欣摇了摇头。
“毒死人会让你愉悦吗?”
梅蒂欣又摇了摇头。
“那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精致的人偶小姐纵身而起在空中浮了起来,摊了摊小手:“这不是很正常吗?经常会有小孩子死去啊。”
老婆婆有些明白了。面前的这个小家伙不论出省还是成长的环境都不出这无名之丘。在她的世界里,所谓人类的生命不过便是被抛弃于此的婴儿——没有经历过生老病死的她,把出生,然后死亡当做了最最自然的现象。
“也难怪啊,你是在无名之丘生活着的。”老婆婆说。
梅蒂欣听到这话居然有些兴奋了。“你知道这里叫无名之丘?”
“知道啊,从小就知道。甚至还一度向往过这里。”
“这里有什么好向往的呢?不过铃铃们确实很可爱就是了。”
老婆婆的脸上,微微撩起了微笑。
“啊,那可就是我很小很小的时候了——”
她作了一个深呼吸,似乎将自己完全抛去了那远隔数十年的过去……
“我四岁那年,隔壁家的婶婶剩下了一个孩子。那个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你知道生孩子吗?”
“不知道。”
“那是一个很痛苦的过程,是创造一个新生命的过程。美。幼小的我被一个新生命的诞生彻底地震撼了。事实上仅仅是在这说着,我也能重新体会到那种感觉……那是从一个对世界还没有健全认知的微弱意识中,诞生出的对生命最最纯粹的崇拜。”
“生命?是那么伟大的东西吗?”
“你不明白也很正常。我生活的环境,那时候的人间之里,随时都在提醒着人们生命的宝贵。总之我在那之后天天去观察那个新出生的小生命。”
“就是婴儿吧?”
“对。”
“你跟他成为朋友了吗?”
“跟那个婴儿吗?嗯……没有。”
“我跟婴儿成为过朋友,在这里。我说什么他都在听着。”
“是吗。”
“对的。后来他死了。”
“也难怪。不过,我所说的那个婴儿,后来也死了。”
“哦。也难怪。”
“人间之里有一个习俗。我们认为不得不被抛弃、或是早夭的婴儿的归宿都应该是这无名之丘。无名的安息之地会赐予还未来得及获得名字的孩子们最后的安详,并引领他们的灵魂进入转生。总之有一天当我再去探望那个婴儿的时候,我被告知,他已经被送来无名之丘了。”
“你伤心了吗?我的那个婴儿朋友死掉后,我伤心了好久。因为我怎么说话他都不会再眨眼睛了。”
“那时候的我……比起伤心,更多的是恐惧。”
“你怕死吗?”
“怕。那是我一生中第一次真实地感觉到死亡的存在……于是从那时起,死亡与无名之丘,就划上了等号。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总会梦到一个荒凉的山丘,天色永远阴暗,婴儿的啼哭声在那里久久回荡……”
“我的无名之丘才不是那么丑陋的地方呐!”
“是啊,其实很美呢。”
“但是,你不是说你向往过这里吗?”
“那是稍微长大些的事了。”
“那就说呀!”
“没什么特别的。稍微长大到了十岁出头……人就开始不再有什么敬畏之心了。喜欢恶作剧,那种不牵扯利益的对他人的恶意。在过家家的时候,也会去扮演死掉了孩子的母亲,单纯觉得很有意思。那个时候,怎么说呢……对死亡转变成了好奇,说什么都想来这里看看。那是我的心中,无名之丘成了一个很酷的地方。”
“那你来过这里吗?”
“来过。那时候你还不在这。偷偷冒险跑出来玩,回去之后受了好大的处罚。想想还真是危险呐,明明路上可能碰到那么多妖怪,都让我躲过去了。”
“所以现在你是崇拜死亡的,是吗?”
“不。人是善变的。后来,我对死亡的态度又变了。”
“变来变去不累吗?”
“倒不如说,人就是这样的生物吧。人是不知道自己为何而存在、却又总喜欢纠结意义的生物,所以才会变来变去——就相当于在一个本就没有出入口的迷宫里迷路了吧。”
“那么现在你是怎么想的呢?”
老婆婆微微一笑,视线越过梅蒂欣的小脑袋、看向了稍微上方的天空——梅蒂欣意识到,那是陷入回忆的目光……
“后来成熟些了,开始明白生活了。十六七岁的时候吧,我爱上了一个男人。”
梅蒂欣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跟她想直截了当得到答案的那个问题比起来,这些情节对她来说都无所谓——也没那么容易理解。
“人类就是这个样子。出生,长大,爱上另一个人,生孩子,看着孩子出生、长大、再爱上另一个人……总之那个时候的我还在第三个阶段。天天除了家务事,就是想着跟那个人结婚。”
“后来呢?”
“那个人死了。”
“人类好容易死啊。”
“人类就是这样。那个人,后来被妖怪吃掉了,在外出打猎的时候。”
“你恨妖怪吗?妖怪让他死了。”
“不。”
“为什么?”
“要说为什么……因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吧。妖怪生来就是要吃人的。几千年来的历史都是这样。人被妖怪吃掉,跟病死、老死没什么区别。”
“怎么会这样呢……我现在就恨那些把婴儿丢来这里的人。如果他们不这么做,婴儿就不会死了。”
老婆婆苦笑了一下,轻叹了一口气。
“但是在那个人死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很绝望。甚至我也想死。”
“为什么呢?”
“因为人啊,如果没有一个活着的目的,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那个时候我觉得,我活着的目的已经没有了。”
“但是你活到现在了呀?”
“那是之后发生的事了。”
“发生的事真多啊。”
“人类嘛……那段时间,真要说的话,我是渴望着死亡的。但是不敢。人类说到底还是怕死的。那一阵子,做什么都没精神,周围的人也理解我,给了我很长时间去缓解情绪。直到有一天。”
“有一天?”
“应该是两年以后了。其实也到走出阴霾的时候了。那是我第二次亲眼目睹一个孩子的降生。”
“生孩子?”
“我姐姐的孩子。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过来了什么。我看到一个什么都还没有学会的小生命诞生在了世界上……我想到了,一个人从一张白纸,到渐渐学会走路,说话,学会爱,学会成为一个人,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过程。我又重新见到了活着的美好——倒不如说,我重新找到了方向。那个时候我感觉,我已经做好准备迎接下一段感情,然后在某一天成为一位幸福的母亲了。”
“所以你很感谢那个婴儿吧,他让你想了这么多东西。”
“某种意义上说——是的。”
“那个婴儿现在在哪呢?”
“没过几天,就被送来无名之丘了。”
这回梅蒂欣沉默了好久。死亡对她来说是那么正常的一件事,然而在此时此刻当她听闻又一个死亡时——她不知该如何反应了。不过最后她还是问了:“因为他死了吗?”
“不……被送来的时候,他还没有死。应该说……还很健康。”
“那为什么!”
梅蒂欣猛地跃起,悬浮在空中。周围的铃兰花像是感受到了她的情绪,高昂地抬起了花枝。
“那是在冬天,而且是一个十分寒冷的严冬。当季的收成不好,各家都没几粒存粮。那个孩子……养不活。”
“他无论如何都要死吗?”
“是的。”
“为什么会这样……”
“人类就是这样。”
“人类只能这样吗?不是有巫女吗?神明大人吗?”
“那些都是后来的事了。很后来很后来的事了。”
梅蒂欣垂下了头。那些曾被她视为玩物的人类啊,居然有一天可以令她流下泪水。
老婆婆也停顿了一会,然后缓缓地又开始了讲述。
“其实在人的一生中,这些都不过是插曲而已。当时再大的打击到后来再回头看,也可以成为随意讲述的故事——当然也有从此一蹶不振的人,不过不是我。那个婴儿死后,我开始产生了一种向往。其实更像是这种曾经有过的向往苏醒了。那个我在很小很小的时候种于心底的种子,终于又抽出了芽……我开始渴望,能够亲自创造一个生命——”
“你是说生孩子?”
“没错。”
“你后来实现了吗?”
老婆婆又笑了笑。她开始觉得累了——又或者,可能是些别的什么东西在让她渐渐疲惫。不过剩下的时间,总是够讲完这个故事了吧。
“又过了一阵子,我结婚了。”
“结婚很有必要吗?”
“结婚是生孩子的前提——这是人类的规矩。”
“所以你为了生孩子就结婚了是吗?”
老婆婆沉默了。她似乎思索了很久这其中的因果关系,最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嗯……有可能吧。最理想的情况下,两个人应当相爱才会结婚的。不过那个时候的我岁数也不小了,没有什么挑剔的空间了。于是我跳过了相爱这个步骤。”
梅蒂欣似乎完全没有听懂这一段话,但还是习惯性的点了下小脑袋。
“然后就可以开始生孩子了吧?”
老太太摇了摇头。
“为什么?”
“结婚几年后我才知道,我没法生孩子。”
“为什么!”
“可能是身体原因吧,疾病还是什么的。总之我做不到。”
“那不是很绝望吗……”
“是很遗憾。不过,我自己没有孩子,全村的孩子都是我的孩子。人间之里的人们都知道我喜欢小孩,平日没有时间就把自己家的孩子给我照看。”
“但是没有你自己生下来的是吗?”
“对。我一直渴望着能够有一个亲生的孩子,能够让我交给他什么是生命,什么是人,什么是爱……但是可惜,这是没法实现的。”
“你真可怜。”
“其实也没有那么惨。遗憾嘛,总还是要有点的。这才是人生嘛。”
“后来呢?”
“嗯?”
“你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后来——就到现在了。有一天我感到自己大限将至了,于是就动身前往了这个让我牵挂了一生的地方。”
“你快死了吗?”
“我想是的。”
“我不想你死。”
“为什么?”
“不知道。”
两人沉默良久。最终,还是梅蒂欣先开了口:“你现在是怎么看待死亡的?”
“老了之后啊,感觉没有什么牵挂了,也没有什么值的在意的东西了。所以,死亡对我来说是一件无所谓的事情了。”
梅蒂欣仔细思索了很久这段话的含义。
“所以——你现在觉得死亡无所谓了?”
老婆婆没有直接回应,她端详了梅蒂欣良久。那略微浑浊却深邃的双眼似乎穿透了没底薪的身体,将她带去了很久很久的以前……
那是她的孩童时期,与朋友偷偷跑来无名之丘的时候。
她看到了那是微风的抚摸下,轻轻摇曳的铃兰花海……
以及那个“扮演”着弃婴,被她遗弃在这里的人偶。
“现在……怎么说呢。可能吧。”
“可能?”
“我见到了那个诞生于我的生命,教给了她什么是生命,什么是人,什么是爱。只是……”
“只是?”
老婆婆没再说话。她摇了摇头,看向了天空。
这就是人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