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这次谈判的破裂是否意味着我们正式和罗丝王国开战?”
“谈判的破裂是意料之内的事情,我们只是需要一个正当的开战理由,先生。”谢尔曼王子带着轻浅的笑意道。
他身旁的国师嘴唇紧抿,微微眯着的眼睛掩藏着强自遏抑的怒火。罗兰当上国师将近二十年,在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上居然还要被这种小鬼说教。
谢尔曼悠哉地看向艾诺尼亚山地优美曲折的天际线,胯下的白色战马不耐烦地冲撞前方矮小的犁马。
这位英俊的王子作为此次前来谈判的特使可谓是全副武装,华美的湛蓝色宫廷装束,外罩一件纯白无暇的柔软貂皮斗篷,皮带上绑一把缀着宝石的长剑。
“罗兰,你看。”谢尔曼伸手指向前方。红色的,娇娆的玫瑰开满山野,像是战火点燃山峦。
主子的吩咐总要迎合一番,于是罗兰配合地往前面伸了伸脑袋——他的视野可不像谢尔曼那么开阔。前方是层层簇拥着他们的前锋,他的马本就没有谢尔曼的高,而高大英俊的王子还要比罗兰更高一头。
真像是燎原的火啊,六月的玫瑰开的正艳,艾诺尼亚山峦上的玫瑰田一片连着一片,把云彩都染红。
夏风吹起灼热的浪,无论谢尔曼还是罗兰,都巴不得自己身上的每一个汗腺都变作味蕾,来品尝玫瑰花海浓烈醉人的香甜。
这是一次注定失败的谈判,但此行却令人流连。
“你说,嘉德妮娅女王陛下和这艾诺尼亚的玫瑰,哪个更美?”
他懒得回答这么无厘头的问题,谈判的时候就看得出来,这个年轻气盛的主子已经被貌美的女王夺了心窍。这种时候怎样回答他都是不明智的,于是罗兰岔开话题。
“殿下,您不觉得对方也没有要谈判成功的打算吗?
嘉德妮娅在谈判桌上,筹码,担保,人质,诚意,统统没有,该给我们的只字不提。而且,这一路走来……过于安静了。”
身后传来大声的讥笑,笑声主人褐色的短发如钢针一般,坚毅的面容上伤痕满布。
“国师多虑了,艾诺尼亚就像一个巨大的玫瑰园,虽然是山地但是树木稀少,不利于埋伏。而且,谁会去招惹一支五千人的部队。”
杰斯是爱德华王国的骑士长,封号赤龙,同时也是国王所钟爱独子的近侍骑士。饱经征战年过半百的他,依旧是大陆上罕有敌手的强者。
确实是这样,他们谈判破裂后大摇大摆地在罗丝王国里住了一宿,早上才出发。走到这里正是午时将至,在日暮西山的时候他们完全有把握走到自己的领土。
试问有哪支刺客会顶着正午的烈日,堂而皇之地埋伏一支五千人的大军?
罗兰尴尬地打了个哈哈就闭上嘴巴,反正他的一席言语已经将王子那个荒唐的问题打断了。
谢尔曼也莞尔一笑,继续漫不经心地看向艾诺尼亚的花海。阳光逐渐的刺眼了起来,偶尔有蜜蜂飞过,这让他感到烦闷。
“殿下,前方有辆华丽的马车。”斥候大声地吆喊。
谢尔曼眼睛一亮,他乐得给自己枯燥无聊的行军路程添点彩头,于是拨开前锋走向最前。罗兰和杰斯相望一眼,也跟了上去。
一辆木质白漆的马车慢悠悠地行驶在军队的前方,像是被狼群窥视着的迷踪白鹿。谢尔曼用独到的眼光和丰富的经验断定,这应该是位贵族千金的移动香闺——
金丝熔接成的花纹镶嵌在车窗周围,粉色的帷幔不时地从窗里飘出,两旁的流苏绑满绿宝石和白色的象牙。
“有没有问题?”谢尔曼转头询问一旁的杰斯。
“没有问题,殿下。我们的蹄铁在路上都能留下很深的印记,而这个马车的车辙却很浅。这足以说明它几乎是空的。”
“你们留在这里,我上前看看。”谢尔曼紧了紧披风上的丝带。年富力强的年轻人,正需要一场美丽的邂逅,而不是盲目地去追寻嘉德妮娅那样的高岭之花,可望而又不可及。
杰斯习惯性地正想跟上去,却被罗兰伸手阻拦住。
“别打搅了我们王子殿下的好事,你那张满是刀疤的臭脸会吓哭别人家小姐。”
杰斯茫然地看向王子的背影,烈日当空下谢尔曼雪白的披风被晒得晶莹剔透。
“如今是血与火的时代,王子殿下这样风花雪月真的好么?”
“刀光剑影中偶尔来点小浪漫也是好的,杰斯。你不要忘记,你手中的剑,不是用来终结战火的,而是为了守护王室的花园。”
谢尔曼快马加鞭,很快就赶到了马车窗前,透过被风吹开的帷幔看去,里面竟空无一物。
大失所望之下,他不甘地开口向前询问:“先生,请问这家马车要去接哪家的小姐?”
“这车不接小姐,要接一位王子。”
“王子?”
车夫的语气慢悠悠很是慵懒,谢尔曼却感到刀剑入身一般的冰凉。本能的警觉让他大喊:“杰斯!”
不过来不及了,那马车已经开始减速。王子看清楚马夫的侧脸,随后无边的恐惧在胸膛炸开。
恐惧冻结了谢尔曼的声带,他已经无法转头看向拍马赶来的杰斯,全身痉挛抽筋的肌肉让他动弹不得——他仿佛看见森罗恶鬼从洞开的地狱之门里倾巢而出。
但那银白色的头发下并非狰狞可怖的面容,实实在在是一张阴柔漂亮的脸——就颜色而言称得上白皙无暇。轮廓柔和的他和英挺的谢尔曼形成鲜明的对比,眼角还没骨气地下垂耷拉着,活像个好欺负的乖孩子。
只有左边颚下的那条疤痕告诉别人,这样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少年居然还打过仗。因为那一定是战斗所留下的疤痕,伤口很细但很长,只有利刃才能造成这样的创伤。
这个大陆上绝大多数人都知道这张脸——神选骑士,嘉德妮娅女王的鹰犬,封号白银。
“马夫”揪住谢尔曼的头发将他拽下马,用剑鞘一把撂昏并将其扔进马车里。这时候赶来救援的杰斯也看到了他。
“亚撒·马丁!”
杰斯一拉缰绳,等不及马的前足着地就翻下来。
罗兰早在谢尔曼大声呼救的时候就开始着力部署,五千人的大军在最短的时间内完成了包围。
他们在罗兰部署完毕后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五千人的重甲狮子卫浑然一体,真就像铁桶那样的死物。
杰斯和亚撒对视着,罗兰在一旁将缰绳攥地紧紧。
那是野兽一般的对视,杰斯的瞳孔中烈芒吞吐,如被激怒的豹子。而亚撒的眼睛半合着,薄薄的嘴唇紧抿,目光阴翳如毒蛇。
一时间,只有风抚过玫瑰间摩挲的响声,还有狮子卫在厚重头盔下粗重的呼吸。偶尔几声战马的嘶鸣提醒众人,战火真的要烧起来了,就在这美丽的艾诺尼亚山谷。
“阁下!”
罗兰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深吸一口气向亚撒大喊。
“爱德华与贵国的谈判已然破裂,你们为何还要绑架我们的王子。”
他目眦欲裂,发须皆张地诘问亚撒,褐色的头发和胡子都竖立起来。配上他年老枯槁的脸,真像是一柄大号的猪毛刷子。就连常年和他相处的杰斯也吓了一跳——他从未见过这个老头把眼睛瞪的如此之大,像是他弥留之际的回光返照那般狰狞可怖。
“女王从未想过要挑起战端,真正想要战争的是你们。”
“何出此言?”
“连我这个武夫都知道,女王陛下的禁脔有两个,妹妹和……她的过去。而你们上来就单刀直入地向陛下提亲,你们是一群阴谋家,伪善者,自诩聪明的人。
“所以呢?你们就增加谈判的筹码对不对?”罗兰索性撕破脸,皱着眉头看向马车。
“不知道,女王命我将谢尔曼殿下请回去,其他的我一概不管。如果你们轻举妄动,车里的人会立即杀死殿下。”
这当然是假话,马车里只有昏过去的谢尔曼王子,不过他现在已经没法跳出来揭穿亚撒了。
罗兰思索半晌,脸上阴晴不定,最后他还是挥手让狮子卫让开一条道路。他并非不质疑马车里到底有没有其他人,但是没人敢用王储的性命打赌。
“我可以给你们一个机会,请杰斯阁下和我进行骑士决斗,如果阁下赢了,我可以悉听尊便,马车里的人也会立即放了王子殿下。
如果我赢了,就会把阁下的首级献给女王。”
杰斯听得暴怒,他并非畏惧决斗,而是面前的亚撒打扮的真就像个普通的马夫。薄薄的皮甲包裹前胸,只有长剑的柄部探出粗麻制的斗篷,白银色剑柄的末端雕刻着绽开的栀子花。
反观杰斯,一身至高武勋的华服,外罩一件轻巧坚固的锁子甲,背后是五千全副武装的狮子卫。
这场决斗不论输赢,对他的名声都是极大的损害,亚撒几乎是衣冠不整地向杰斯提出了决斗,这代表对对手极大的蔑视。
罗兰的感受并非暴怒,而是脊背发冷。他想起昨天坐在谈判桌前的那张美丽面容,笑靥如花却又咄咄逼人,一点都没有要求和的样子。
他不忍地看向杰斯——那头随时会暴起撕咬对手的狮子。爱德华王国从一开始接受谈判的时候,就掉进了嘉德妮娅一个又一个的圈套,先是诱拐王储,现在又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斩首国家的最高武勋。
而亚撒给杰斯的这个机会已然将他逼入死路,他根本就别无选择。罗兰也了解这位老朋友,他绝非一根筋的莽夫,但事关王储的安危和自己的声誉,杰斯绝无犹疑。
此刻身逢绝处,唯有向死求生。
亚撒·马丁,嘉德妮娅的鹰犬,无败的白银骑士,他就象征着死亡。
“大骑士长武运昌隆!爱德华荣光永存!”罗兰带头大喊,背后的狮子卫也齐声应和,山呼海啸一般的声音在艾诺尼亚山地中回荡。
杰斯缓慢地把腰间的剑抽出,在他将剑高举的时候人声鼎沸到了极点,但后一刻就变得寂寞无声。
这是骑士决斗的规定与礼仪,呐喊助威声由剑高举为止。
这是杰斯一个人的战斗,但他身后站着千军万马。
对面的亚撒也抖下披风,拔剑的动作利落如雷霆。他同样把剑高举,仿佛要降下天诛。
亚撒手中的剑极度引人注目,在场的所有人都十分确定它饱饮了鲜血,但如果在其他人手里出现这样一柄剑的话,无疑会被骑士们笑掉大牙——正午的阳光沿着白银的剑缘流动,剑身光滑无暇近乎于镜面,镜面上倒映着艾诺尼亚殷红色的山地。
叛逆之剑,无人质疑其锋利。
“异乡人,当你们的铁蹄踏过艾诺尼亚的山野之时,你们就是罪人无疑。
你们是一群百死莫赎的伪善者。
杰斯·泽维尔,我就是来杀你的。”
亚撒的语气由平缓变得激昂,话音刚落,他淡得发白的灰色眸子里亮起蓝色的光芒,有如燃烧着的凌冽冰河,而冰河里沉淀无数锃亮刀剑。
“亚撒!”
杰斯眼中也亮起灼热的金色,脖颈的那层皮肉已经掩盖不住血管里熔岩一般的血液。他率先怒吼着发起冲锋,如山岳般撞向亚撒。难以想象他这样高大厚重的身躯还能以如此的高速冲锋,每一脚踩踏在地面上,都裹挟着山崩地裂的力量。
这就是赤龙骑士,杰斯·泽维尔的全力。无人敢直面其无匹之力量,包括亚撒。
亚撒的身形闪动,躲开他正面的斩击并抄其侧翼,怒涛一般的连斩席卷杰斯。而杰斯卖力地格挡着,同时暗自蓄力,但他每一次蓄力的劈砍都被亚撒如穿花蝴蝶般躲开。而不等他卸去剑上的力道,反击的风暴又开始向他倾泻。
叛逆之剑被阳光照得璀璨无比,攻击时光华熠熠闪动令人目不暇接。所有人包括罗兰,都在紧张地看着这一场顶尖骑士之间的对决。他们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住剑光交错的战场,因为这场战斗必将载入史册。两人所持都非凡铁,双剑碰撞中声音悦耳的像是钢片琴的独奏。
终于,杰斯的又一记劈砍被躲开,亚撒的剑光从他的腰肋间划过。看上去坚固无比的锁子甲总算领教到了叛逆之剑的厉害,它轻而易举地切开了紧紧扣合的铁环又划破了血肉。
铁环扎进翻开的创口里,难以忍受的疼痛让杰斯闷哼一声,就算酣战激烈之中痛觉有所钝化也是难以忍受的。
叛逆之剑锋利无匹,它轻而易举地划开了杰斯的锁子甲,让看似完备的防护变得子虚乌有。疼痛使杰斯热血上涌,但他的头脑依然保持清醒冷静。极高的战斗素养和丰富的经验让他作出了最正确的反击——向亚撒横斩,半圆形的刀扇压向正面,又同时封死了自己的侧翼。
亚撒向后退去,没有硬接这一记横斩。拼块头杰斯是他的两倍有余,他们之间蛮力的差距可想而知。
但是这一退也给了杰斯喘息的机会,他一个反身收刃,做出了东方剑客“居合”一样的动作。
他的手已经完全化为熔岩一般的金黄色,狂暴的力量正传导给手中的剑。剑身也爬满了金色的纹路,仿佛一头火龙在剑中挣扎扭动。
杰斯踏前又是一记横斩,烈阳般的赤金色刀光伴着令人牙酸的破空声闪而过,烈芒和炽热的高温瞬间封死了亚撒的所有退路,这是要命的一击。
只听震耳欲聋的一声金铁交接,杰斯的攻击终究还是被格挡住了。
但这一击无疑是有效的,亚撒被这一斩斩得连连后退,嘴角不停地流出汩汩的鲜血,甚至右臂都有些脱臼了。
杰斯没有乘胜追击的意思,他烧着火焰的瞳孔注视着面前的这位年轻人。注视着他酿酿跄跄地保持重心,抹去嘴角殷红的鲜血。
真年轻啊,这样看起来孱弱无力的孩子,是怎样的信念支撑他战斗至今,时至今日得以名扬大陆。
回应杰斯的则是戒备的眼神,冰蓝色火焰般燃烧着的瞳孔锁定猎物,像是伺机待发的毒蛇,寒意有如冰河倾倒。
“交还殿下!”
这是最后通碟,杰斯的整个右臂和瞳孔都亮起了灿金色的光芒,煌煌如烈日。
高温如刀割面,狮子卫的战马们不堪燥热嘶鸣后退,马头相互碰撞,马蹄相互踩踏。严密的包围圈在顷刻就溃散开来,但他一点也不担心亚撒会伺机逃跑,因为炽热的杀意已经锁定目标,只要亚撒敢背对着杰斯,熔岩洪流一样的剑风就会瞬间将其泯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