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夜,洛京城正在举办一年一度的灯火盛典。
永安街的人们手挑花灯,从胡同小巷中游走出来,熙熙攘攘地涌动着。从远处看,灯火模糊了街市的轮廓,将其化作流淌的星河。
重明山顶,一片葳蕤草木之上,是先帝为其宠妃建造的享风亭。
亭中视野开阔,由内眺望,洛京城的繁荣景象尽收眼底。
一美人身披白裘,轻倚栏杆,孑然立在晚风之中,淡淡地看着万千灯火。
沿着石板小路攀上山顶,看见在玄墨色天空的背景下,亭中花灯映衬出她洁白的身影,一时竟有些痴了。
他轻咳一声,整理好装束和佩剑,缓步上前:
“晚间风急,公主殿下莫要凉了身子。”
“上将军李华。”
美人转过身,道出来者的名字。
她轻挑秀眉,目光流转,面颊微红。
石桌上,还有一盏玉壶,和两只酒杯。
一只已微微倾倒,一只还盛满酒水,似是早就等待能有一来者与之共饮。
地上,是正在醅酒的火炉,火苗在晚风中微微摇曳,壶中冒出丝丝热气。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美人执起酒杯,吟着诗句,微微眯起杏眼,嘴角漾开一抹浅笑。
“殿下不要为难在下了,您前日已从朝鸣抵达洛京,现在还是快些回宫吧,皇上……皇上很是挂念殿下。”
李华微微躬身,抱拳行了一揖,眼中划过一丝忧虑。
“父皇他,身体如何?”
美人幽幽地叹口气,放下了酒杯。
“皇上龙体欠安,最近愈感不适,太医说……”
“我知道了。”美人眉头一皱,抬起素手,打断了李华的话。
她侧头抿出一丝苦笑,眼中氤氲,分明没有继续喝酒,却像是更加醉了,“李将军,看来……很是关切父皇。”
李华似乎略显慌乱,把身子躬得更低了:“在下是皇上的侍卫,金吾卫上将军,自当是对皇上万分关切。”
“如此甚好。”
美人伸手接住从天上飘来的飞雪,看着它慢慢在掌心融化,忽地提起桌上的玉壶,仰天猛灌了一口烈酒。
“殿下……”
李华来不及说出什么,只能看着酒液从她的两颊流下,浸湿了白裘上的绒毛。
“走了。”
她只是轻轻抬手,快步走向山下。
“殿下!”
李华匆匆跟了上去 。
享风亭中,空留两盏酒杯和一尊火炉,炉上正醅烧美酒,炉火正旺。
……
夜已深,人未散。雪稍寒,灯微暖。
每逢上元夜,洛京城取消宵禁,城内会迎来难得的热闹景象。
万盏华灯辉永夜,永安街上随处可见杂耍影戏、灯谜红火,人们往往是只听笙歌不看诗,倒也逛得悠闲自在。
笙歌何处寻?永安街西面的拈花楼便堪称皇城的歌舞一绝。
拈花楼,初闻似是个风月场所,实则不然。与东边的怡红阁不同,来此地的都是些高士名流,自是不会让自己沾染上什么风流传论。
拈花楼是开国时的淳亲王所建,所谓“拈花不沾,只留余香”,歌舞才艺表演是拈花楼主要经营的生意,专供一些权贵陶冶情性、结交人脉。后来拈花楼逐渐向外界开放,但也是非富贵之人难以进入的。
将公主送入紫微宫,李华便直奔拈花楼而来。他自然不是有什么文人雅兴,而是凭暗号来此见一个人。
天字一号阁内,香炉微醺,没有金碧辉煌的浮华,清雅大气的内饰更加透露出拈花楼的出众之处。
阁外袅袅歌声顺着芝兰香气飘入口鼻,李华轻缓一口气,藏灯让屋内的光十分柔适,他推开内门,定眼看向坐在毡上早已等候多时的男子。
只见他身着紫金青鸾玄色衣,头戴朱缨宝饰轻纱帽,丰神俊朗,器宇不凡。李华略一愣怔,拱手便拜:
“久闻广庆王大名,今日难得一见,请受在下一拜。”
“李将军不必多礼。”
男子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衣袍,然后才扶起李华,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显得十分熟稔。
“不知李将军……事情准备得如何啊?”
男子踱步走到一旁的金丝楠木桌前,把玩般地转了转香炉,似是不经意地问道。
李华脸色一凝,极为认真地再恭一礼,颔首道:“太子仍在东宫,近几日不会外出;二皇子仍然在金丘戍守,您知道他的情况……和启国联姻的二公主已经在四个月前出发,现在估计已过宁远;长公主前日回京,现已在宫中,估计会搬去欣雨阁暂居。”
“哦?”男子笑了笑,又问,“那皇兄如何了呢?”
李华脸上闪过一丝犹疑,轻声答道:“已是弥留之际,命在旦夕。”
拈花楼正表演着上元夜固有的七彩霓裳舞,在繁闹的乐声中,他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男子却是听到此言,他将头轻轻一撇,目光阴鸷,嘴角抿笑。
“王爷?”
见男子许久无言,李华试探着问道。
“我知道了,等会儿还有人要来,便不留李将军了。”
“可……”
见男子似是要赶人走的模样,李华顿时有些急了。
“将军放心。”男子皱着眉不耐烦地说,“只要你按计划行动,令尊自是无碍,莫不是将军信不过我?”
“不……家父在您府上,我自是放心,只是长公主一事……”
“呵。”男子嫌弃地瞥了眼李华,“等我拿到了那个位子,玉明溪那丫头,便随你处置。”
李华脸上瞬间绽开喜色,他连连道谢,匆匆退身便离开了,出门时还险些绊了一跤。
在李华走出拈花楼后,天字一号阁画屏后走出一名暗卫:
“大人,小的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您没有把全部计划告诉那李将军,这样不会出问题吗?”
“贪狼,要知道,有些人,只需要把他们分内的事情做好就行了,至于其他事情,还轮不到他们关心。”
男子拨开窗,冷冷地看着街市上李华的背影,“一介莽夫,不足与谋。”
被称作“贪狼”的暗卫听闻此言将头垂低,默不作声。
上元夜依旧漫长,一片欢祥喜庆中,有些人的目光,并没有给予这万千灯火。
今夜无眠……
一百多年前,玉洪大帝以秋风扫落叶之势气吞九州,平息动乱,建立了玉氏王朝,定都洛城,改名洛京,并在城中修建起紫微宫。
大哉乾象,紫微疏上帝之宫。王者立宫,象而为之。
历经百载,王朝愈加繁盛,现在的君主,是第九代皇帝,玉晟。
半年前,皇帝身染恶疾,许久不见好转,反有加重之象。而太子却是出了名的不学无术,二皇子又几乎被废,宫中上下无不流露出忧虑之情。
欣雨阁,位于紫微宫西南角,长公主回来后暂住于此。
长公主玉明溪,自幼聪颖灵慧,精通琴棋曲赋,博览群书,少时曾求学于太师。封地朝鸣城,封号朝鸣公主。
如此优秀的长公主,却似乎并不怎么受皇帝待见,他们父女二人平时几乎没有交流,见面也不过冷淡地行一套礼数。
皇帝这次竟然第一时间召长公主回京,而没有召回二皇子,着实令李华感到意外。
二皇子因三年前的党派之争触怒皇帝,险些被废,但念在旧情,最终被派去远戍金丘。
长公主则是因为不喜京中诸事繁多,在三年前主动请求前往封地朝鸣。
太子游手好闲,常常纵情山水,四个月前二公主玉明清出嫁后,皇帝还时不时在病榻上调侃自己成了孤家寡人……
在病危之际召长公主回京,看来皇帝心底还是十分挂念他这个大女儿的吧。
不知不觉,思虑着的李华已经走到了欣雨阁前。
他自幼和长公主玉明溪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儿时的他们并不在乎那么多尊卑之别,很容易便结成好友。
那时他的父亲李淳还是靖国大将军,从定平凯旋,正值春风得意马蹄疾。
可后来他们的家境每况愈下,最终他也只不过凭着一身武艺落得个金吾卫上将军职位,听上去风光可几乎没有实权,连有些宦官都能压他一头。
年少时他和长公主的关系逐渐疏远,等到他成为金吾卫,他们二人几乎形同陌路。
可是他的心中依然有一个爱撒娇耍坏的小丫头的影子,这个影子正渐渐和面前的人儿重叠……
“李将军来我欣雨阁有何贵干?”
听闻敲门声赶来开门的公主微微侧头,皱着好看的黛眉,话语间带着早已习惯的疏离。
“殿下……没有要几个下人么,欣雨阁,就您一个人?”
李华探头瞥见阁内清冷的庭院,面带关切地问道。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将军有些无礼了。”
公主说完便要关门,李欢见状连忙把门,情急之下竟握住了公主的手:
“小溪!”
公主看了一眼被握住的手,蹙眉盯着李华看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有什么话,进来说吧。”
欣雨阁从前便是长公主的住处,以清雅为主调,庭中植松柏翠竹,房屋简朴到完全不像是一国公主的居所。
玉手持壶,微微倾斜,一股沁心的清香便从中涓涓流出,溢满整个房间。
“前日邀你饮酒遭拒,不知今日我这雪沫白兰茶能否入得了将军的眼?”
……
方才一时激动喊出了幼时的昵称,现在李华反倒有些窘迫了。
今晚就是事发之时,他一方面是来打探欣雨阁这边的情况,一方面也想旁敲侧击地试探一下公主的想法。
李华还记得幼时曾答应她带她去看外面的世界,可后来带她走出去的人不是他,而是她自己。
他放下杂乱的思绪,小心翼翼地从对方手中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小口,这一口小到完全没能尝出味道。
一个堂堂七尺男儿,摆出这样一副局促的小女儿姿态,倒是有些好笑。
他不安地撇着茶盖,感觉手脚拘谨,无论如何摆放都有些不适,看着坐在桌子另一边的对方那越来越深的笑意,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公主殿下,方才、方才在下……僭越了。”
“噗……”
公主也忍不住般地笑出声来,摆了摆手,道:“我既然让你进这欣雨阁,自是不追究你先前行为,速速开门见山,有话快讲。你若再这般扭捏作态,我就把你逐出去了。”
李华闻言连忙将茶杯放在桌上,坐得笔直,深吸一口气,做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殿下未来可有打算?”
“打算?”
公主把玩着一只空茶杯,抬眼看向李华。
“您作天已经面见陛下,想必您也清楚,皇上的身体……”
“将军似乎要说些不该说的话呢。”
她的眸间恍惚骤然划过一丝凌厉。
李华连忙跪地,却继续说道:“皇上的身体,现在宫里的人都清楚,殿下您与太子素来不合……”
“李华,你可知挑拨皇族关系,妄言内政可是死罪?!”
公主拍桌起身,将茶杯掷碎在地,杏眼圆睁瞪着李华。
“殿下还应早做打算。”
面对震怒的公主,李华只是紧紧地伏在地上,冷静地说。
“我自是希望父皇能够好起来……”
公主突然神情一松,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仿佛先前的怒意只是装出来的,她的神色有些彷徨。
“可您知道,皇上……”
公主烦躁地揉着眼角,摆手制止了李华继续说下去:
“无论太子如何,我终究是他的姐姐,不会怎么样的,如若没有别的事,李将军还是请回吧,我累了。”
“那,在下告退……”
李华站起身,作了一揖,便打算离开。
“等等。”
方走到庭院,便被唤住。李华闻言止步,转身望向阁内的公主。
她单薄的身影在庞大的建筑中显得瘦弱无助,像在漆黑森林里,一只孤单的小鹿。
诺大的欣雨阁,只有她一个人。
“华会一直保护我的,对吧?”
她开口,唤出他曾经的昵称。
“会的,小溪……”
他轻轻地回应,缓缓退到院外。
不出他的预料,这个笨女孩自小就是一种得过且过的心态,从来不为未来考虑什么,她随性自然,向往外界,对权力没有追求,凡事大都隐忍。
他曾答应她要带她游遍千山万水,曾经的遗憾,这一次,一定要弥补。
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他只是个地位卑微的侍卫,他们原是注定不能在一起的。
直到某一天,广庆王委派手下秘密接触到他。
他原本如已灰之木的心,复燃了。
……
是夜,肃穆的紫微宫中,隐隐有火光闪动。
如今圣听不达,广庆王已几近掌握了洛京的最高权力。
他的军队已经整顿完毕。将会兵分两路,从稷陵和广庆两地夹击洛京,稷陵的部队会分出一部分南下吞掉本就弱小的东平王领地,二皇子远在金丘,等到他听闻消息早就大势已成。
李华的任务就是控制住紫微宫内的皇子公主,至于皇帝那边已经交由刺客处理。
如若事情处理得当,甚至有可能免动干戈。明日宣布皇帝驾崩,即便很多大臣都厌恶广庆王的独断专横,他仍旧是接替皇位的最佳人选。
御林军已被伪造的圣令调度,皇城内仅存的战斗力便只有负责守卫的金吾卫和特务机构鬼面禁卫。
所以,摆在李华面前的当务之急,就是处理掉鬼面禁卫这一小撮变数。
作为一个特务情报机关,鬼面禁卫的历史比金吾卫更加久远,他们人数不多,但个个武艺高强,且精通暗杀术,是棘手的存在。
他们的标志性装束就是一身黑衣,少数情况会配有轻甲,脸上戴着暗紫色的鬼面。
除了历代皇帝,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身份,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具体人数、编制如何,他们就像一群潜藏在黑暗中的幽灵,毫无预兆地给予不听话的猎物致命一击。
虽然手无实权,但身为贴身护卫圣上的金吾卫统领,李华还是有傲气的。
这股傲气的来源,便是他苦练多年成就的高超武技。
他自认对手下管教严格,金吾卫的战斗力,绝非御林军那帮空有仪表实则外强中干的酒囊饭袋之徒可比。
这次对上鬼面禁卫,他倒隐隐有些期待。
“圣上密旨,近日愈感不适,疑有贼子乱臣在宫中行巫蛊之术。今夜陛下特令吾等缉捕乱党!”
见龙令者如面君。
手持金龙密令,李华在部下眼中更是有了极高的信服力。
紫微宫的火把涌动了起来。
一片窸窸窣窣的声响中,金吾卫迅速行动起来,控制了太子,包围了宫内数座楼阁。
然而,鬼面禁卫并没有出现。
事情似乎出乎意料地顺利,李欢犹疑地站在寂静的欣雨阁前,收回打算敲门的手,挥手召集部下包围了院门。
一簇簇火把让欣雨阁院门上泛青的铜环映出幽幽冷光。
这时的紫微宫已经喧闹起来,很多人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得看着匆匆来往的金吾卫,瑟瑟发抖。
这些人之中,并没有长公主玉明溪的身影。
嘈杂的人声,涌动的人群,摇曳的火焰。
似是相识,但确与上元夜不同,一股不可名状的压抑气氛正笼罩着紫微宫。
压得李华有些喘不过气。
他粗重地呼吸着,握着腰刀的手微微颤抖。
兴奋?激动?有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他知道,欣雨阁的庭院足够大,足够装得下鬼面禁卫,而玉明溪,应该正在他们的保卫之中。
他轻移两步上前,打算踹开院门。
但对方比他更快。
门骤然被从里面打开,一把环刀迎面砍来!
李华连忙侧身躲避,对方紧追不饶,另一只手握着从袖间滑出的一把匕首,直奔他的咽喉。
李华抬刀格挡,兵器碰撞发出一阵刺耳的声响,他见势略一曲臂,踏步借力,迎头一挺,竟把袭击者生生弹开,对方退却数步,勉强稳住身形。
院门大开,一队队黑衣鬼面之人从中鱼贯而出,和围在阁外的金吾卫成对峙之势。
挺立在人群中间的李华侧刀一哂,剑眉一挑:“看来鬼面禁卫也仅是凭借个偷袭伎俩,不过泛泛之辈!我等乃奉圣命稽查逆贼,尔等速速放了公主,随我回去受查!”
说着便掏出了金龙密令展示给对方。
鬼面禁卫却无人作声,只是默默地退让开一条通路,从中走出一个黑衣轻甲戴着紫金面具的人。
传闻中,戴紫金鬼面者乃是鬼面禁卫之统帅。
那人走出来和李华相向而立,没有作声,只把手中配刀一抬,直指李华鼻尖,意味不言而明。
场上陡然生出一股肃杀之气。
李华感觉额上似乎滑下一缕冷汗,他鼓气朗声道:
“哼!鬼面禁卫挟持公主,忤逆圣令,拒绝受查!那吾等只能将尔辈……”
噌!
未等李华说完,那紫金鬼面者便操刀砍来,李华见状立马抬刀抵挡,鬼面禁卫和金吾卫瞬间打成一团!
刀光剑影的一片混乱之中,不少金吾卫被一击打中要害,瞬间毙命。
鬼面禁卫却依靠诡异的身法,数次险险躲过金吾卫的致命攻击。
李华连连舞刀,在火光中组成一道密网,向紫金鬼面笼罩过去。
他同时扭身收力,准备就对方分心抵挡之时扫出一记腿鞭。
对方横刀一挡,抬腕向身旁一提,震开了李华的刀,倏地闪身错位,快到几乎只剩残影,等反应过来时,一道劲掌已雷霆般地击在李华胸口之上。
李华吃痛闷哼一声,连忙退离数步,和对方拉开距离。
此人内力在他之上!
他弓着背,左手捂着伤处,右手握紧因出汗而变得有些滑的刀柄,抬眼看着对方。
胸腔里面火辣辣的,喉咙有些酸肿,像是憋了一口血。
在他的记忆中,有这般功力之人,唯有他的师傅,太师余震,也是原金吾卫大将军。
可那人早已驾鹤西去。
那此人又是谁?
仅一掌就叫他险些重伤,洛京何时有了这号人物?
耳畔,是杂乱的兵器碰撞之声。
金吾卫一个接一个倒在地上。
不知是谁丢落的火把,将欣雨阁点燃,等到从厮杀中回过神来,伴随着轰燃时的一声巨响,已是火光冲天。
他的眼竟有些模糊了。
他突然发现,他已分辨不清现在的状况,事情早就不在他的控制范围内,自己本只是广庆王的一枚棋子。
难道要在这里失败?
她还在里面,等他去救。
为什么这些鬼面禁卫还在和金吾卫缠斗,难道他们就不管长公主的死活?
如果没了她,自己做这些又是为了什么?
他不知道。
他狂吼一声,冲了上去,冲向那个戴着紫金鬼面的武士,映照在比上元夜更明亮的红火中。
当!
对方开合间一个侧劈,重重地震落了李华的刀,再接一记劲拳凿在他的胸口,随后不留反应机会的一个扫腿,将李华掀翻在地。
李华终于坚持不住,胸腔剧烈的灼痛使得他嘴角淌下一串血。
泪水混着流了下来。
他伏在地面,挣扎着抬起头,迎上了锐利的刀尖,仅余丝毫便能刺在他的咽喉上。
朦胧了的火光中,两道身影骤然重叠在了一起。
紫金鬼面禁卫摘下了她的面具:
“你让我失望了,李将军。”
绝美的脸上,一片冰冷。
他怔住了,喉咙里似乎憋了许多话,可仿佛都在腥味的血中被堵住了。
最后只是泄气般地吐出四个字:
“公主……殿下……”
声音细若游丝。
……
死禁牢。
这里被称作王朝最残酷的监牢,关押于此的大都是些叛党或是大奸大恶之徒。
死禁者,关在其中则已被视作死人,只等时辰一到,阎王收命。
玉明溪身披玄袍,立在了铁栅外。
盘腿坐在茅草上的李华稍稍抬眼,面色颓然。
他被关了不知几天,虽未曾受到什么酷刑,可既是进了死禁牢,心便已经凉了。
“殿下来找我这个死刑犯,不知所为何事?”
他摇了摇头,扯出一个苦笑,嘴角还留着干涸的血渍。
“为你……送行。”
玉明溪稍稍一顿,轻轻招了招手,一个下人便小跑过来,递上了一只小酒杯。
一杯毒酒。
李华笑得更加苦涩。
正在这时,一个鬼面禁卫走了进来,见到玉明溪,躬身呈上一封密信,说道:
“陛下,这是加急送来的密报。”
李华闻言怔住了。
玉明溪接过密信,撕开后粗略扫了一眼,便将其丢在李华身前:“你看看吧。”
李华木然地捡起信纸:
稷陵已定,广庆王玉晃已在承明被擒,正押送回京……
垂手,纸轻轻地滑落,他的嗓音变得更加沙哑:“陛下……你曾说,不喜欢权势,向往自由,想去外面看看……”
玉明溪眼眸轻敛,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有些事情是身不由己的。”
她睁开眼,冷冷地看着李华,接过了毒酒,命令下人禁卫全部退去,缓缓递上酒杯:
“朕昨日登基,原定是明日将你枭首,朕觉得还是念在曾经功绩,留个全尸吧……便特意来送你一程。”
李华默不作声,接过酒杯,在手中微微晃了几晃。
他抬眼看着玉明溪的眸子,似乎还从中能找到曾经的模样。
他撇过头去,便打算喝下毒酒。
在酒杯即将触碰到嘴唇的一刹那,他被制止了。
玉明溪轻轻按住了他的手,眉眼间似有缱绻一闪而过:
“现在没有旁人,能再唤一次那个名字吗?”
他仰头一笑,眼中似有泪光。
“小溪……”
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