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在的,人本来就是相当复杂高级的动物,所以有时会冷静地思考,有时会被本能所驱使,做出各种不合“常理”的举动,不会像计算机一样,拥有一套固定不变的行为法则,永远理性。
好比某些街头小冲突,可能你只要稍稍约束一下情绪,不那么失控,你的行为就能合乎情理,把自己、别人所蒙受的损失降低到可承受范围。
但有些人不一样。你用自己判断事物的逻辑去预测他们,那就很容易判断错误,导致出乎意料之外的结果。就比如这个女人,稍微受了些刺激,就暴走了,像脸红脖子粗的母鸡,飞起来,扑棱棱地用爪子去撕、去挠,还配以“咕咕咕”令人烦躁的尖叫声。
“咔——哒——”
王九默然,看着自己手里的山寨iphone被拍到一边,反弹,然后重重撞在地上……
“这……”
屏幕碎了,透明的玻璃甩在椅子的边角处,炸裂开来,满地碎屑。
女青年愣住,一下子从爆发的小母鸡变成呆头鹅,嘴里念道:“你怎么不躲……”
王九扯动嘴角,蹲下去,给手机翻了个面,指着上面蜘蛛网似的纹路道:“粉碎性屏裂,原装进口美版爱疯扒普拉死,四千五买的,你看着办。”
嗯,虽然没想到这女人反应如此之大,但是,打蛇随棍上似乎也不错。
场面上静默了几秒,之前各做各的乘客们终于被升级的冲突唤来了注意力。
妈呀,手机可都摔碎了,这还不得打起来?
“你骗鬼呢?爱疯八会是你这种像素,别把别人当傻子耍好吧,想碰瓷就直说,别特么一惊一乍的……”男青年把自己的手机塞回口袋,环抱起双臂,拉高些音调,可能是在提醒自己的女伴。
一惊一乍的不应该是你姘头吗?
王九的视线直接越过两人,投向司机:“师傅,可以停一下车吗?我要报警,让人民警察来处理,给我讨个公道!”
“前几年攒了好久的零花钱加上两个月血汗工厂埋头苦干,我差点儿没去卖。肾才换回来一部iphone8,这就……”
连酝酿情绪的时间都不需要,他分分钟就做出一副沉痛哀怒的模样、语气,不带半点违和感。
“呐,有监控,监控就在那里!你们干扰人家师傅开车还不够,乘着老子劝解你们,没反应过来还打掉我的手机,还有天理吗!还有王法吗!”
说着,王九头发还竖起来几根,像炸毛的刺猬,真真切切“怒发冲冠”。
车还是没停,不过司机倒挺配合的,两眼依旧不斜视地盯着前面,方向盘上的手却悄悄放下来一只,摸起手机,划开屏幕。
他食指按住音量键,静待几秒,把声音调到最大,默默地调出拨号界面,按下三个数字。
没错,司机是真打算报警。亏的自己心气好,刚才没和俩潮男女计较,换作是个脾气差些的,指不定就一撂挑子罢工,和人专心对骂、乃至动手了。
这里可是往来车流如织的马路,谁敢保证绝无半点可能出事?
真要是不走运,到时候一车十几条人命的去向就悬了啊。
车顶上倒挂的摄像头里一闪一闪,红色的灯光正在运作,看的男青年一阵咽唾沫。他不像自己的女伴那么暴躁,要冷静清醒的一些,知道这摄像头是还在正常运作的,而不是装饰品。
手机一摔,他俩脑子也清醒了:大喇喇地跑过来找司机麻烦,大声喧哗,无论如何也占不了道理,何况这下还把人家的手机甩掉了……
“嘟……嘟……”
司机开了扩音器,连续三声按键音后便是嘟嘟的拨号声,很明显就“妖妖灵”,警察叔叔的召唤号码。
咬着牙,男青年从犹豫中回过神来,嘴里道:“行行行,是我们错了,马上下一站就走,可以吧……”
他又用一只手捅了捅还想说些什么的女伴,道:“算了,吃瘪就吃瘪吧,最起码没发生啥不得了的大事。”
冷静一下,男青年也回过味来,自己俩人刚才干的事、说的话要是被有心人保存下来,曝光到社交平台上去,只要引起关注,舆论导向会如何,不必多言。
再者,自己也算某平台上有些人气的主播……
“叮咚——前面站是——福园工业区——请本站下车的乘客准备好行李等随身物品,谨防丢失……”
预报适时响起,倒也替剑拔弩张的气氛缓解了些尴尬。
男青年干脆拉过女青年,两人一齐走向后车门,准备下去。
“喂,我的赔偿呢?”
王九见他们要走,掏出自己的爱疯八,拿蜘蛛网似的屏幕对准他们,语气惶惑。
男青年似乎才想起这事,忿忿地朝摄像头方向望了一眼,不情不愿地掏出钱包,抽出四张红票子,扔给王九。
王九怒了:“你打发叫花子呢,我这爱疯八修个屏幕最起码八百起步,你给四百我玩个棒槌?”
不着痕迹地把四百块揣进兜里,他梗着脖子,向男青年又走了几步,惨白的脸颊上酝酿出不健康的红晕,让人看着心里发毛。
“还不够?我跟你讲,别蹬鼻子上脸了啊,当我是冤大头么,看不出你那玩意华强北一千块能批发五部?”
男青年直接跨前一步,一把揪住王九的衣领子,压低了声音低吼道。
王九张嘴,想说些什么,脸色猛地一白,随即又是一红:“哇!”
一口红黑色、带着浓浓腥臭气味的血液从他嘴里喷出来,大部分落在对方的衣服、衣袖上,一些星星沫沫则溅到王九自己领口。
他还不肯停歇,一下接着一下,像咕咚咕咚冒着水的塑胶管子,连续咳出好几口。
“啊!!!!”
好几声尖叫同时响起,来自于女青年和其他几位心理承受能力较差的乘客。
“我跟你讲……咳咳……我手机有序列号可以查,是不是正版到时候我们可以去警察局找证据……咳咳咳咳!!还有,到时候我自己掏腰包修复好了,刚刚录下来的视频……”
嘴里不停朝外冒着血,他还在呜噜呜噜地说话,还在笑,就像电视里临死前放狠话的大反派,分外可怖。
这次轮到男青年变呆头鹅了,看着自己身上恶臭四溢的红黑色脓血
,嘴唇蠕动,说不出话来。
“叮咚——福园工业区已经到了,请预备本站下车的乘客及时离开,务必注意随身携带物品有无缺漏……”
正在气氛凝固间,再次响起的正式到站播音如同天籁之声,传入众人的耳朵里。
司机没得闲工夫看后面的情况,只是停了车,按下开门按钮,然后回头盼上一眼:
那一对新潮时尚的男女逃也似地一前一后跳下车,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出站台,消失在街道上。
嗯?跑这么快干什么,急着投胎啊。
司机皱着眉头,又打了个哈欠,确认没有人要接着下车了,才等到车门合上,踩下油门。
“轰轰轰轰轰轰轰——”
王九擦擦嘴角,笑呵呵地退回自己座位上,同时摩挲着手里的票子。他要在防疫中心下车,还有一站的距离,十来分钟,早的很呢。
刚才那满脸惊恐的男青年匆匆又甩出几张红票子,嘴里念叨:“给你,给你,都给你,不关我的事啊——”
然后也不管女伴,两人一前一后地跑了,那模样可真是笑skr人呐。
呵呵,一千三,今天出来一趟可真是赚大发了,回头就能买一部好些的千元机耍耍,王者农药、吃鸡开个中配,毫无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