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烨和年轻的少将独坐在屋中,一言不发倾听对方述说着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而到了故事的中程,卓云骥不知该如何继续话题,莫烨却是身体微微前倾作聆听状,询问道,“接下来呢?皇帝即位以后又发生了些什么呢?这又和两兄弟原先的身份有何关联呢?”
俊逸的青年笑了笑,望向窗外,“整个帝国的人都坚信两颗新星冉冉升起,背后必然有极大的势力进行支撑,至少也是有能力扶植新皇上位的规模。于是为了巴结双子星更为了与他们背后的家族,权贵们几乎可以说是腆着脸将自家女儿送上门,希望与双子星结成联姻关系。”
莫烨眼睛半阖说道,“但事实上,兄弟二人全凭自己的努力与一点点机缘来到高位,他们背后所谓的势力只是权贵们想象出来的……但对于知道自身真相的兄弟二人,便是一种折磨了。”
“是啊。”聆听者不失时机的补充总能向倾述者证明此刻正在全神贯注进行倾听,被对面缄默却不失温柔的“舞娘”在意着,卓云骥受压紧的心灵又宽松了两分,微微一笑后继续说道,“兄弟二人服务的伟大帝国虽然足够庞大,但政权已经苟延残喘了千年岁月,看似繁荣的躯壳之下灵魂早已老朽。千年间没有经过再分配的资源在倾斜与垄断中导致数方巨鳄不断庞大,各方势力互相勾结试图架空王权,而受难的民间互相伤害,不断爆发矛盾……”
“细微的矛盾冲突不断积累,逐渐积累出巨大症结,看似始终处在盛世中的伟大帝国实际已经到了垂暮之年,任何一次感冒等级的动荡都有可能要了命。”
卓云骥顿了顿,继续道,“兄弟二人服侍的新任皇帝生性谦虚温和,克己勤奋,按他的人生历程本该成为学院中教书育人的潇洒老师,却在阴差阳错下被送上帝位。《皇帝》的名号在他眼中并不是极权的象征,而是这世间最沉重的责任。而既然背上了整个国家负重前行,作为老朽帝国统治者的人格面具也被他戴在了脸上。”
长呼了口气,虽然大概率无法从面前的风尘女子口中得到答案,但为了纾解心中阴郁,卓云骥还是询问“舞娘”道,“伏特加姑娘,如果你作为个人不断遭遇挫折而心中矛盾滋生,等到内心再也无法容纳下这些冲突的时候,你会怎么做?”
不过出乎卓云骥的意料,舞娘做出回答,并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如果是个人的话,内心世界的小宇宙与大宇宙一般遵循能量守恒原则,冲突矛盾作为心理能量的一种负面形式积聚在内心中无法自行消失,如果没有有效手段进行疏导,心灵的容器最后必然会被积累的负面能量盈满。而在心灵容器再无法支撑持续进入其中的负能量时,炸膛之际分为两种情况——
对内爆发,将负能量的伤害指向己身,以自杀迎来死亡的方式终结活着的苦痛。或者对外爆发,将负能量的伤害以攻击的方式导向他人,以他人的苦痛代替自己的苦痛。”
“负能量对外,以伤害他人的方式缓解自己的苦痛,这种手段被称为《战争》。”莫烨下意识嗤笑道,“《大陆通史》里说过,对外战争本就是转移国内矛盾的最高效手段。”
“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再杰出的人物放在大势编织的无形丝线面前……也就只是一具拥有主观能动性,试图与命运抗争的提线人偶罢了。”
莫烨语毕,旋即二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卓云骥脸上的阴鹜逐渐消失,转为释然之后他看着窗外月色道,“是啊,一旦潜伏在繁华之下的黑暗力量开始指向内部,那么帝国便将迎来前所未有的巨大灾难,无论是权贵还是底层,极大量影谕子民都将在影谕的自我毁灭中死去,逝者数量之规模超乎想象,这是仁慈的陛下绝不愿意见到的。
如果说死亡中孕育新生是大势所趋,那么陛下便决定成为逆势而行者。无论是在位期间对外发动数次大规模战争,亦或者依靠皇家社科院对内调控,陛下他将整个国家的因果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影谕子民爱戴着他,但却又同时恐惧着他,但都不能否认的是,陛下是国家的中枢所在,一旦他离开,那么影谕这摇摇欲坠的千年帝国距离分崩离析,也就是片刻之事。”
说到这里,卓云骥将注意力投射到了自己身上,“我和我家哥哥虽然声名正盛,但我们自己很清楚,我们的存在全依赖于陛下的羽翼庇护,我们只是小贼,背后没有靠山,一旦陛下离开,那么作为最忠实爪牙的我们必然也得不到善终,甚至很可能会殃及家人朋友。”
莫烨缓缓说道,“那你们兄弟没考虑过找条后路吗?”
“后路?哈,怎么可能呢。”青年脸上流露出狂热的忠诚,“陛下初次见我们的时候,询问我们有没有兴趣跟随他一起改变这不公的世界,为了混口饭吃,我们兄弟闭着眼睛立下了答应的誓言。而现在说来,如果陛下执意要做逆势而行者,那么我们兄弟自然也会毅然跟随。”
此时在外风光无限的青年在倾述之时落寞低垂着头颅,哀伤说道,“但兄弟二人害怕去爱,更害怕被爱,我们害怕与他人建立起联系,你可以说这是缺乏安全感的表现,但在我们兄弟二人看来,陛下离世便是我们这些爪牙的审判到来之时,彼时必将牵连到所有所爱之人,这也是我们始终孑然独身的原因之一。”
“之一?”帮人帮到底,莫烨问道,“还有其他缘由吗?”
卓云骥苦笑道,“伏特加姑娘,刚刚我询问你是否知道《阿尼玛》,但想来你见多识广肯定是知道的。一个男性心中内在的女性面决定了他会爱上什么样的女子,而我们兄弟蒙陛下照拂,在嬷嬷的训练下长大。
作为陛下的乳母,拯救人类的八骏之一,嬷嬷她本就是大陆少有的奇女子,她的力量、智慧、风仪与她身上的独立自主在我们兄弟的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并在潜移默化中将我们兄弟内心世界的《阿尼玛》形象悄悄塑形,我们的心灵内貌得以改变,同时间择偶观也被相应修改——如果能有幸拥有婚姻,那么另一半也该是嬷嬷这样的杰出女性。”
“即使做好孑然一身直至死亡的思想准备,但是内心对孤独的本能抵触驱动下,我终究还是想在尘世中找寻到能符合我阿尼玛形象的女子,但经历无数次寻找,我未曾有过收获。直到在今夜遇到了你,美丽的伏特加姑娘。”
卓云骥缓缓起身绕过桌子,一只手掌搭在莫烨的肩膀上,叹息道,“虽然未能看清你的容颜全貌,但你的眼睛如嬷嬷一般幽邃,对知识渴望的神态更是让我的心扉轰然打开……我多希望你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但此时我又多么希望你只是我在孤独情境下臆想出来的一个幻影。”
莫烨半阖上眼帘,“为什么?”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