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暮色四合,霓霞漫天。
白叶骑着马赶回阳州,林间的风吹得悠扬,恍惚间,路边一哭泣的女子映入眼帘。
白叶觉得女孩身上的鹅黄色短裙真好看,如朝晨的百合,一朵朵散在少年心里。他下马坐在她的身边,细细地望着明媚的女孩。
仿佛感到四周多了一份温暖,女孩抬起头,对上少年澄澈的眼睛。
“你怎么了?”白叶问。
“我没有家了。”女孩眼泪巴巴地回答。
白叶凝思片刻,缓缓开口:“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可先到我家暂行安顿。”少年伸出微颤的手。
女孩眼睛里闪过一丝欢悦,晶莹的泪珠随风飘落在那一份温暖里。
骑乘的马上,她轻轻环过他的腰,温度从指尖一点点流进心里。
“你叫什么名字啊?”白叶打破夜色中的寂静。
“赵依灵。”女子轻声答到。
“很文秀的名字,我叫白叶,以后你就住我家吧。”赵依灵把头贴到白叶背上,心里念道,我知道。
初晨的阳光逐渐化解雨露,走了一夜的马儿略显疲惫,白叶睁矇地坐在马上,时光照在女孩清秀的脸上,静谧美好。
赵依灵睁开惺忪的眼,想不起自己何时竟睡着了,望着少年疲倦的背影,心中有了几分不忍。马儿走得很慢,午后,才终于赶到侯府。
来迎门的管家看见白叶带着一个姑娘,急忙吩咐下人前去报告老侯爷。
老侯爷喜出望处,以为白家的香火又能再一次传承。侯府内一切布置如意,老侯爷的过分客气令赵依灵不解,这么和蔼的一个人怎么会偷东西呢?
白叶见父亲误会了,急忙解释,“她家里遭遇横祸,迫不得已,才暂时前来避难的。”向父亲交待完这回办的差事后,便带着赵依灵离开了前堂。
……
夜晚,月光皎洁如纱。侯府的后花园中,喷泉的水流哗哗作响。赵依灵来到假山旁,四处触摸着,似乎在寻找着什么。突然,她停了下来,池塘里月光深邃,像是另一个世界。她亦步亦趋地走进池塘,消失在平静的水面。
从水中再冒起来时,已然换了一个地方。岸上整洁如初,但是却少了一份侯府的庄重,层层涟漪的水面,不见了天空的月亮。凹凸的墙上挂着一把把的剑,烛光透过剑身,显得分外明亮。
剑池中央立着一把长剑,烛光映衬着闪出幽魅的蓝。赵依灵伸出手,正准备拔出那把剑,却从剑池中蹿出了一只火麒麟,浑身散发着炽热的火焰,她虽侧身闪过,却还是被麒麟的焰火灼伤。
赵依灵迅速跳入水池,又潜了出去。
翌日,春光明媚。白叶端着一碗粥来到赵依灵房前。“姑娘,我给你熬了点粥,快起来喝吧。”叫唤了许久,却不见房内的动静,正转身,却看见远处一身穿鹅黄色短裙的女孩一蹦一跳走了过来。“你去哪儿了?”白叶摸着手中的碗。
“街上啊,闲来没事,出去逛了一圈。”说着,赵依灵顺手接过了白叶手里的碗。
“那个,你有钱吗?”赵依灵听到这句话,差点一口米粥喷到白叶脸上。“没钱就不能出去走走了吗?”她把手中的碗递到白叶手上,推门进了房间,留下愣然的白叶立在门外。
房间里,赵依灵褪下手上的纱布,一片浅浅的红烙印在胳膊处。还好昨天伤得不重,休息几日就没事了,但一想到剑池里的那把蝴蝶剑,心头又聚集了万千乌云。来之前族长的嘱托,族人生存的希望,此时犹如一颗颗寒冰,敲击着她年幼的心房。
……
午后,白叶兴致冲冲地拉着赵依灵去了城郊外,沿途中遍地的野菊摇曳着风中的密语。
白叶带她来到一间木屋前,他告诉她曾经这里是他外公隐居的地方,只是外公不在后,鲜有人来。他喜欢这里的气息,于是在这空垠的土地上埋下了一粒粒的花籽,然后便有了眼前的这一片嫣红。
赵依灵俯身拾起地上一枝断茎的月季,她想起曾经她和族人们在花间翩舞纷飞,采食着朝晨的蜜露,一群快乐的蝴蝶悠然世间。然而,生活的宁静在白叶的父亲白铭盗走了那把蝴蝶剑之后被打破,蝴蝶们缺了神剑的庇佑,整个族群变得朝不保夕。
女孩扬起纤细的手,残败的月季从指尖滑落。她努力地扬着头,不让眼泪溢出,微风吹来,却败了一地的花。秋日里河流静谧肃杀,漫漫越过心头的,只有无尽的离愁。
白叶突然转过身,“过几日我就要走了。”赵依灵不解。白叶继续说道,“战火绵延不息,而宣国国力贫弱,敌国军队的铁蹄,已踏破了卫都。前不久父亲不知从哪得到了一把神剑,从冥州回来遇见你的那天,就是父亲让我前去与杨将军商议带剑出征的事宜。”
女孩垂下头颅,心里默默念道,没了麒麟的守护,路上夺剑岂不更为容易。她转过脸,挑眉道,“我和你一起去吧。”白叶望着眼前的女子,纯净的眸子眨巴着晶莹的泪珠,心里突然间有一种莫名的心疼。
……
侯府里灯光通明,老侯爷为了激励将士士气,办了场酒宴。冷冽的秋风中,身体在一杯杯烈酒下逐渐升温。赵依灵扶着喝醉的白叶走回房间,路上模糊的醉话拖延着踉跄的脚步。月光皎洁,人心明亮。
第二天的太阳早早起来,白叶带着白家将士和赵依灵前往冥州。数日之后,杨将军在冥州城外接风洗尘。
冥州城内,一片战火摧残后的衰败。街上流离的百姓像一根琴弦触动着赵依灵的心,她不禁忆起了没家后族人的无奈。一丝善念推迟了她夺剑的脚步,她想,等白叶打胜了后再拿回神剑吧。
秋旬,赵依灵终于上了战场。得到神剑庇佑的宣国军队所向披靡,而手执神剑的白叶更是英勇有加,不久的时间里,他们就收复了大片失地。赵依灵打心里为他高兴,她想,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大获全胜,而她,也可以不辱使命。
然而,兵锋之利止于淇城。连续的战事令白叶的身体疲惫不堪,蝴蝶剑的灵力也在一次次战役中逐渐折损,他,还是病了。宣国军队本就贫弱,失去了神剑的庇佑,终是败了。
敌军的反攻让宣国军队不得不退出淇城,曾经的努力,在一次次地冲击下,全部又付诸东流。战事停滞败退,时间流逝如水,白叶的病愈发严重,一切的一切压在女孩心头,慌乱了迷茫的年纪。
本是夺取神剑的最好时机,可是善良的女孩又怎么忍心留下白叶独自面对。远山的红霞停驻在天际,宣告着秋的末期。时光回到从前,在她抬起头对上少年澄澈的眼时,心中最静谧的地方,水纹悄悄绽放。
她用尽身上的灵力,治好了白叶的病,然后,消失在军营深处。
……
秋天随风而过,花期逝去,蝴蝶的生命随叶折落。赵依灵回到阳州时,天空中的太阳不再暖和,她望着曾经飞舞于群花之间的精灵全都化作了一片片枯黄的叶,心头的惆怅一点点凝结。
当族人们将全部的灵力都集力在她身上时,她就注定了一场不可避免的抉择,只是对错,无人知晓。最后的最后,鹅雪纷飞,赵依灵生命的尽头与大雪交汇,融解在辽阔的土地里。
当赵依灵再想起出征前白叶半醉半醒对她说当他们胜了回来就娶她为妻的话时,心中升起的温度,化了大地的雪,留下一朵玲珑的白色小花。
敌国的军队被驱逐出境,白叶取胜归来。夹道是欢呼的黎民百姓,获胜的队伍中,却独独少了她的身影。
白叶从军营中醒来的那刻,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漫长的梦。记忆中,他在花丛间看到了她的脸庞,熟悉的身影在木屋外守护着他埋下的花籽。
他想伸手握住她的手,却发现她越离越远。笙歌在那一刻响起,身穿鹅黄短裙的她微笑地向他挥着手,最后化作一只蝴蝶,消失在花丛深处。
……
白叶辞谢了应有的功劳,他回到种花的小屋,一遍一遍地描摹着她的画像。空闲的时候,他便支起一个小锅,熬着各种各样的粥。那日清晨的阳光,恬静地照在她的房前,他端着一碗白净的粥,心里住着一个白净的人。
不合时宜的季节,他却在屋前发现了一朵玲珑的白花。花蕊中间点着淡淡的黄,白叶轻轻地抚摸着,觉得陌生又熟悉。
……
春意阑珊时,万物复苏。春雨的气息渲染着白叶的木屋。他推开门,手中的蝴蝶剑幽蓝魅紫。
“一千年了吗?”
都说千年是精灵的一个轮回,她,也应该回来了吧?
千年的时光逝去,目光所及之处,灯红酒绿的繁华令人有些陌生。
冰阳市。
白家古镇。
一座在现代文明冲击下保留不多的古镇之一。
昔日的侯府早已无人打理,庭院中发旧的蛛网,默默述说着这里无尽的枯寂。
初晨的阳光映在一个略显破烂的小摊上,摊前支着一个破帆,一绾着发髻看不出年岁的老者坐在小摊后,腰间挂着的葫芦随着晨风飘飘荡荡,破帆枯黄得发白,隐隐约约还能辨识出天相神算这四个而今人们闻之都不屑一笑的大字。
清晨的街道异常清冷,和平安逸的年代,每个人都恨不得永远赖在床上,追寻梦境里缥缈的欢乐。
当然也就没人注意到,远处一道白衣身影微微闪烁,突兀地出现在小摊前。少年还是当年的少年,不过澄澈的眼眸中,却多了抹深邃。
“你来了?”
看到来人,老者清明的眸子中露出份难得的笑意,摘下腰间的葫芦,伸出的手却又在一瞬间顿在了半空。
少年见状也不在意,笑着抛给老者一个极小的瓶子。
“唉!现在人们都不信这个了,生意不好做,我这酒葫芦都空了大半月了!”
老者接过那小小的瓶子,拔开刻着只蝴蝶的瓶塞,将里面的东西倒进自己的葫芦。
瓶子不过拇指大小,老者倒了许久,却也不见其干涸。
将自己的葫芦装满,老者品了一口,又把盖好瓶塞的小瓶子还给少年。
“啧啧!还是你这花酿醉人,自打上一次尝过后,我可就一直盼着了!”
听到老者的话,少年只是微微一笑,白净的手指轻轻拂过玉质瓶身,其上纹着的一朵玲珑白花,在眼眸深处经久不散。
“得!估计现在你也不想与我这糟老头子多待!你要的东西,拿去吧!”
调笑一声后,老者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递给了少年。
打开纸条看了一眼,少年的眉头有些微皱,九州城?
“谢了!天相,等我回来请你喝更好的酒。”
话音一落,少年的身影再次突兀地消失在小摊前。不远处树梢的露水追随风的脚步离去,就如同白叶一般,好似从未出现过。
又抿了一口葫芦中的花酿,天相老人清明眸子中的真正笑意消散,换上平时的招牌微笑,对街道上开始出现的稀松人影吆喝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