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绵月丰姬,这位掌握链接山海之空间伟力的月之公主来说,那张似乎永远微笑着、让人难以琢磨其内心的脸蛋,已经很久没流露出过另类的神色了。
但这一刻,自空间扭曲中一步跨入太阳花田,自高空之上俯瞰着太阳花田那已然地龙翻卷的腹地处的一切的她,脸上却是浮现着一种震撼、一种失神。
或者说,这种震撼根本就是一种必然——因为八岐那在风见幽香的特意呵护下,似乎未被光阴划下丝毫刻痕的鲜活躯骸,在被清晰而完整地映入眼帘时,就是一曲无声胜有声的,壮烈之鸣奏。
切创、刺创、砍创、锯创、裂创、割创、烧创……很难想象竟然存在有一具躯体,能如百科全书般“记载”了所有可供分类,和更多常人无法分类的伤创,但它偏偏就存在了!
存在于这具在遥远神代的高天原神明攻伐下,所谓遍体鳞伤之形容,都只能给人一种不过尔尔感觉的巨蛇残躯上。
但这种伤创之“全”,还不是震撼的极致——更让人观之瞳孔收缩乃至于冷汗淋漓的,是隐藏于伤创“结果”之下的“过程”:
那一道道伤创,与八岐体表那处处支离破碎的玄黑蛇鳞之间,分明存在着再显眼不过的梯次层次感的伤创,根本不可能是一刀见血那般的简单造就,而应该是为了破开八岐那无比坚固的鳞甲,为此经过了道道的叠加!
“为什么……要做到这般地步,八岐前辈……”
绵月丰姬的这句低喃,是带着再分明不过的“惑”的。
超凡的空间感知配合上聪慧的头脑,让她瞬息就推测出了、体会到了当年的众神在围攻八岐之时,光攻破八岐的防御就是一种何等的艰难,那么,为什么八岐会这样选择……
选择放弃了攻防对比下绝不渺茫的逃脱机会,而甘愿坠入身死魂灭的深渊……
“没有那么多为什么,丰姬……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一个外人知道后,只会说我是个脑子有坑的傻子的决定。”
八岐的魂魄,其实早已从绵月丰姬开辟的空间涟漪中游曳而出多时,也凝望着自己这千疮百孔都不足以形容其惨烈的无首蛇身多时了。
那八双在魂魄体状态下,更显目光幽幽的蛇眸,也着实在此期间,放射着复杂无比的光芒。
那其中,有着追思、有着痛苦、有着仇恨、有着怅然……但这种种神情的混合中,却偏偏没有一种最应该闪烁的情绪——那种名为“后悔”的情绪。
“毕竟,这已经是我这个‘失败者’,最后所能做到的坚守了。”
身形一转,用平静到让人感到害怕的眸光,生生止住了绵月丰姬,或者说除了王鸣以外,所有从涟漪中跨步而出者那张口欲言的动作后,幽幽的话语,才继续从八岐身旁回荡开来:
“听起来很荒谬,是吗?但这就是事实啊,虽然我体内流淌着九婴和相柳的血,但血脉媾和下降生的我,得到的可不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强大,而是冲突之下的孱弱呢。”
缓缓将目光移回自己的残躯之上,八岐可以说似哭似笑地看着那遍体疮痍上,那一处处焦黑如炭的灼烧创口,为之喃喃道:
“驭使水火,是九婴一族的肆虐之能;泽国千里,是相柳一族的立命之本。但于我而言,御火的神通被相柳血脉所侵蚀抹除,化泽的伟力亦被九婴血脉削弱到难堪大用……还真是一场,注定不幸的降生呢。”
“当年我父想杀了我,甚至毫不犹豫地噬咬掉了我的主首,真的仅是因为,我是个吃不下人族的怪胎吗?恐怕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我除了肉体比较强韧外,根本就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是一个玷污着相柳一族凶名与荣光的,那名为‘弱小’的原罪吧……”
“不过,被自己的生父欲杀之而后快什么的,还真是讽刺呢……但更好笑的,应该是我都快心若死灰地去等死时,却硬是被那道奇怪的裂缝,把曾经的一切都远远抽飞了吧。”
越说越发的轻描淡写,甚至最后还带着几分调侃的三言两语,便是八岐对于自己过往的概括。
但没有一个人,会真的轻松待之——在那个强者为尊、辉煌伴舞着血腥的时代大背景下,不难想象这些词句的背后,掩埋着怎样的沉重。就像八岐自己所说的一样,弱小,本就是一种原罪。
哪怕是未曾经历过神代之残酷的月之公主们,也为之缄默了。
她们能理解,那是怎样的一种苦楚——只要她们将月面之上那实力金字塔结构下的,冰冷而又漠然的氛围,增添上更多的赤裸与残酷。
而八岐此时,也将目光缓缓移向了湛蓝无云的天际,似乎这块巨大的蓝色荧幕,就在放映着独属于八岐的“新生”:
“和睦的交流、亲切的问候、温暖的笑颜……都是对于我来说,过去不曾、也不敢奢望的一切,甚至让我一度怀疑,当我睁眼见到阿鸣、见到了苇原上的一切时,我才真正地回到了‘家’。”
“迷失流亡了那么多的岁月,我才终于有了自己的‘家’和‘家人’,为之付出一切,哪怕是自己的生命地去守护它,难道不应该、不值得吗……”
此时此刻,恐怕八岐自己都没有发觉到,他那回荡而出的声音,已经不觉间失去了平静,转而带上了几分哽咽:
毕竟,对于曾经沉沦于黑暗之中者而言,驱散了这一切的光,是那么值得其为之付诸一切。
而对于八岐而言,家,早已不仅仅只是家,而更是一种执念:
如果家园被毁、家人遭戮已是不可避免的结局,那么,至少让他在一切破灭之前,便永远倒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