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方吹来的风,吹在徐常夏的头上。
身旁走过一个既熟悉又很陌生的人。
常黎问道:“先知,我曾经问过你,你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可知道我们的祖先是为何灭亡的。当时你沉默了,不愿意回答,我没有再问。现在,我再问你一遍,我们的祖先到底是怎么走向黑暗,走向终末之冬的?”
徐常夏裹着单薄的衣服,吹着后启示录时代夹杂着恐惧与恶念的寒风,发现自己所要回答的答案是如此的......如此的绝望。
于是徐常夏不知道自己是该回答还是不该回答。
沉默作为答案已经用过一次了,真正的英雄是不会败在同一招下两次的。常黎从祖先们手上接过这一个兴盛、蓄势待发的部落的时候,他就注定要成为英雄了。
而我,我只是一个旁观者,操控长夏部落命运的命运小丑了——如果有神明,一定是那位能让我踏足这片土地的人。
“我知道。”徐常夏觉悟地摇摇头,“但我认为,你不需要听见答案。祖先的道路未必是全部,你需要知道的,只是自己的回答。”
“神灵曾经背叛过我们,是吗?”
“不,神灵从未背叛过我们。”徐常夏摇摇头,“以凡人之手染指神灵权柄的野心家们,才是世界曾经经历过的黑暗。”
“战争,战争。凡人们的血渐渐流干,恐惧的喧哗于终末沉寂。”
“神灵所做的只是隔绝凡人的野心,杜绝凡人的成长。”
“让凡人归于愚昧,让散沙无法聚成高塔。”
“也就是说,是祖先们带来了不幸的预言,和毁灭的号角?”
“是的。当然如此——也理应如此。”
背对着徐常夏,走入夕阳里的常黎用草帽遮挡住了奄奄一息而又格外酷烈的残阳,长久一声不发。
“所以我们一直以来的反抗都是错误的?神灵才是看得最清楚的那一位?那我们何必收敛力量,奋起反抗呢?”常黎的问题很像是问他自己。
从绝望的人眼里看到绝望,从希望的人眼里看到希望。
徐常夏作为先知,最后给了一个忠告,“神灵从未因凡人的祈祷也喜悦,也从未因凡人的反抗而恼怒。神灵,不是你想的那样高高在上的,神灵也是有自己的神性、神格——”
对着回过头来的常黎,徐常夏俏皮地眨眨眼:“其实,我见过神灵。神灵是个小女孩儿,天性善良,对人和善。只是曾经人类对自我的毁灭如同噩梦一样让她醒悟,她明白了造物之时的缺陷,所以设下了新的樊笼——以及如同自我厌弃、自我放逐似的灾难。”
“原谅我,以及我的愚蠢,吾主。”常黎跪倒在地,做了一个祈祷的姿势。
“没有人生来有罪——祖先的愚蠢就是祖先的愚蠢,神灵不会怪罪到我们身上的。”
一道声音从远处的一颗树上传来。
雪妮从树上敏捷地跳下来,一片树叶也不沾染地向前奔跑着,她的超能是“风灵”,能够化作风奔跑,时速超过120KM。
雪妮是长夏部落新征服——或者说新合并的大部落,库枫部落的族长长女——借由常黎和雪妮的联姻,长夏部落变得更为强盛了。
雪妮的名字来自于发梢的那一抹雪白,她是一个高大而美丽的女战士——这是这个时代对一个人最高度的认同了——不分性别。
手无缚鸡之力的常黎,就是有办法把雪妮压制得伏伏帖帖——真是一个很奇怪的现象。难道亚马逊女战士都喜欢小白脸?
“你怎么来了?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能偷听呢?”常黎露出了严肃的神色,“这是对我,和大先知的权柄的基本认同。”
“我才不管你和大先知有什么权柄呢。”雪妮宠溺地看着常黎,“我啊,我只在我的丈夫,长夏的首领的眼里看到了迷茫,所以我就来——打醒你。”与雪妮充满爱意的神色格格不入的是,雪妮正舒展着自己的拳脚,显然是要用“小拳拳锤小亲亲的胸口”。
“我们从未失敬于神明,也从未在神灵前背誓——我们是用自己的身与灵构建我们的家园,抵抗破坏我们家园的外敌和灾难——”绕过站在一旁,乖得像只兔子一样的徐常夏,雪妮触发了自己的超凡能力,刹那间在常黎耳畔轻柔劝解,手上却是狠狠的一拳,直冲常黎柔软的腹部——额,应该说,所有人的腹部都是柔软的,打得常黎眼泪和呕吐并下。不过雪妮并没有满足——
“我们是走在我们自己的生命里的。神灵若要因为这些怪罪我们——那我们的叛逆,也理所因当啊!”
啪——雪妮侧身一撞,同时小心翼翼地控制自己的超凡,触发了不至于害人性命而又看着就让人感觉疼的一击——
常黎的胸口仿佛撞上了狂奔的铁犀——那是一种比犀牛更大、更沉、表面覆盖有堪比钢铁的角质层的异兽,是十足的战争机器——整个人就如同脱线的风筝一样,不可遏制地向后飞去,嘴角甚至吐出了血液。
于是,见红的雪妮才平静下来,看着躺在地上,手里攥着刺一样的草棘、咬紧牙关忍着痛的常黎,问道:“如果我这样把你打倒,你服吗?”
“不服。”常黎眼里虽然没有怒意,却还是如此回答,“你不应该乱发脾气。”
“是啊,说的真好。那么高高在上的神灵,轻易的吹口气把我们打倒,我们站起来,祂又把我们打倒,我问你,你服吗?我们的族人们,就应该受着苦吗?我们的孩子,就应该百年复百年地,经历着几乎灭绝般的终末寒冬吗?”雪妮用侵略性的眼神看着常黎,嘴角咬着褶。
常黎渐渐把握紧的手松开,啜地吐出口中残余的血渍,四脚展开,望着没有灰雾的,昏黄的天空,好久才回答,“是啊,不应该。”
“所以,我们要反抗,不是反抗高高在上的神明,而是反抗我们与生俱来,多磨多难的命运啊。”常黎满足的闭上了眼睛,感受着大地的心跳,好久都没有回答。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