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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曾经与短篇集《港口故事》联动的短篇,并不严格属于《蓝紫色编年》的世界范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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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卡别针的弹簧终于还是断了,当阿罗娜套上白大褂习惯性地理了理领口的时候,那个空胸卡掉了下来,在陈旧的木地板上叮当一响。她翻了屋子里的很多地方——这花了她好一阵子——才从床头的一本旧书的书签上发现了一个别针换上。不过虽然耽搁了一些时间,还是来得及赶到集市上去的。
这个新别针是镀铬的,很难锈,是当初她还在深蓝号上的时候别标本袋专门用的那种,那段日子距离现在已经很久了,久到那个时候她听到见到的最多的称呼还是“Professor Aronna”,而不是现在渔民嘴里的“大学问家”或者他们孩子们嘴里的“朱诺姐姐”。
但是朱诺·阿罗娜教授依然每天穿着她的这件认真清洗得干干净净的白大褂,别着那个已经空了的胸卡往来在自己的家与渔业供应站的路上。她也说不好是为什么,但是很显然不是镇子里的醉鬼见了她嘲笑的那种装模作样——虽然远海成了禁区,她和同事们的远洋科考船深蓝号被海军征走了,渔民们拆掉了所有的远洋渔船把自己的命交给了近海渔船和网箱,自己也不再是曾经那个海洋生物学教授了,但是阿罗娜总觉得有一种什么东西依然坠在自己的心里,让她在有时凌晨的梦里还能听到深蓝号那如同鲸歌一样的汽笛声,看到深渊带的栉水母在昏暗的深海里发出绚丽的磷光。
今天是镇子的集日,渔业供应站也休息,渔民们都会去赶集,卖一些海货换来一些别的什么。自然阿罗娜也是会去的。
一般来说,在这个时间阿罗娜会遇到她,一个年轻的修女,叫埃克塞特,在镇子边的海军基地里做事,一个修女可以在海军基地里做什么事呢?阿罗娜一直以为可能也是个普通的神职人员什么的——就像镇子里的那个一样——不过后来才在机缘巧合下听人说,她是一艘约克级重型巡洋舰。
埃克塞特曾经很委婉温柔地尝试用阿罗娜收藏的各色海贝与螺壳丰富多变的纹路来做引子,牵着她的手去到埃克塞特在基地里搭建的那个小小的石头教堂里十字架的前面,而阿罗娜则很不客气地回答道,我在深蓝号上所目睹的自然与生命并没有给她的神明在这个世界上留哪怕一点位置。阿罗娜其实知道,埃克塞特在那时的心里一定是一种很不好受的滋味。但是阿罗娜知道,她见过海军的人,她自己应当这么做,这不是出于达尔文亦或是赫胥黎的理由。
不过这并不妨碍阿罗娜和埃克塞特变得熟络,虽然态度的差异使得这种熟络只是点到而止,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没有人会拒绝埃克塞特的那双干净而清澈的眼睛,更何况是痴迷于剔透的水母与深蓝号舷窗外银河的朱诺·阿罗娜呢。
每到集市的日子,或者其他什么好的日子,军港里的这个年轻修女也会来到镇子上,虽然不知道她来到底是要做什么事,不过阿罗娜很愿意看到喜欢埃克塞特的小孩子叽叽喳喳地围着埃克塞特从她那里得到糖果,听她讲一些有趣的神话故事,就像自己在集市上一边帮渔民解决网箱寄生虫的问题一边抽空教围过来的小孩子认贝壳一样。
有一次因为下雨,集市早早地收摊留到第二天再来了,阿罗娜没带伞,又淋了一身湿,不得不暂且先去镇子里的一家卖鱼汤和烤土豆的店里避雨,等到一切都安顿下来,熬小鱼做的汤也端到了阿罗娜的面前,她才看到原来埃克塞特也坐在旁边。
一开始谁也没说话,后来不知怎地,也许是无聊的关系,两个人稍微聊了起来,雨在外面淅淅沥沥地下,埃克塞特对阿罗娜说,我知道有一个人,和您很像。
阿罗娜只是点点头,她在切土豆。
在我们的港区里,夕张和您很像,她是轻型巡洋舰,但是她也和您一样穿着白大褂在外面行走,也喜欢您喜欢的东西。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也会被叫怪人的吧。阿罗娜很平静。
不,我们是一样的,我们都是上帝的孩子。埃克塞特用一种带有一点坚定的温柔语气说道。仿佛是在纠正什么一样。
阿罗娜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喝着略带一点杂鱼腥味的热鱼汤。外面的雨依然在淅淅沥沥地下。
有的时候阿罗娜会在海边渔民那里忙到很晚,兴许是讲授传染性鱼病的防治或者近海区域洋流和鱼群的关系,或者是和渔民们因为供应站的物资调配讲价,回去的时候已经是黄昏或者晚上了,在翻过山头的时候,远远的可以看到海军的基地里那座小小的石头教堂,一间房子和一个不高的方塔,阿罗娜知道那里只有一个修女,黄昏的时候钟声会传到这边来,有时候那里——通常是在一些军事行动之后——还会彻夜亮着灯,那种光线是一种比较暖和的明黄色,不是电力的光源。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今天按理来说也如是,只是这次在集市上并没有再遇到埃克塞特。不过谁都有自己的事,兴许哪天就会遇到什么需要耗一阵子在上面。就连自己也如是,这次和一个渔民一起用一个闲置了很久的网箱养一种之前没人养过的贝,但是长得不是很好,还生了病,需要每天盯着,从集市上回来以后还要去海边的网箱看看,一连两三个礼拜都要伴着月亮回家。
从海边回来,翻过山头太阳已经沉下去了,按理来说,这个时间埃克塞特会在那个小方塔上敲钟,但是今天并没有,山头上很安静,只有海风的声音和基地里不分明的机械的声音。
于是阿罗娜也就这么独自回家去了,抛开这个不说,今天在集市上遇到了一个很有趣的渔民女孩,是住在别处这次新来的,和别的人家也不一样,她裹着一件斗篷,也只是卖一些很简单的海货。不过她手里有一些很不错的法螺螺壳,而且聊了两句还说如果想要的话她还有。她整个脸孔都藏在斗篷里,只是偶尔会有一些灰白的头发和略微苍白的冰冷的手伸出来——不能见光的白化病,可怜的孩子。阿罗娜这么想着,她突然觉得比起自己,也许这个孩子更需要的是埃克塞特。
但是埃克塞特没有来,也没有在下午敲钟。
从那以后连着的一个礼拜都是如此,山头上不再有钟声,甚至在天黑以后那个小教堂也不再有灯光亮起来。
虽然一开始还是有些差异,但是阿罗娜还是觉得这是一件无可无不可的事情,毕竟那是别人的事。慢慢地她也就习惯了,并不当小山头上下午传来的钟声是应该发生的事。
努力了一个礼拜之后,实验还是失败了,这种贝的贝苗并没有在这个它很陌生的海域里存活下来,虽然对渔民来讲本身就闲置的小网箱并没有带来什么损失,但是阿罗娜还是觉得很失落,她略微有些沮丧地去了平时常去的饭馆,破天荒地要了一点淡葡萄酒,待到了夜里,微微的酒劲恍惚间让她想起了她在深蓝号上同事的那些因为热棒损坏而冻死的嗜极微生物和他那个大声哀嚎的样子,她有些滑稽地笑了一声,但是紧接着也奇怪自己到底在笑什么。
她在街边店铺的阴影里走回家去,身边响起了急匆匆的脚步声,她看到基地的一个等级很高的军官和他的秘书急匆匆地走在夜色里,他们走到了镇子的教堂门口,大声地砸门。
再往后的事阿罗娜也不知道,因为回自己家的路在这得拐个弯。
不过沮丧感对阿罗娜来说简直司空见惯——她记不清自己曾经做失败过多少次试验了,所以基本上就是别扭一晚上而已,一天以后新一次的尝试又在筹备了,用的还是那个网箱(这些渔民因为她总是想尽办法帮他们搞生路的缘故一直对她很热心),这次她打算先放一些抵抗细菌的药再下贝苗。
又是一个集市,又是那个好像是害了白化病的卖贝壳给她的渔民女孩,埃克塞特也来了,但是她只是有气无力地冲阿罗娜笑了笑,也不见有孩子再围上去。
她的头巾似乎很久没有洗了,上面有一些灰土。阿罗娜见到她以后直到回家一直觉得她有哪里不对,直到回家看着家里收藏的宝螺上十字交叉的纹理才想起来,她一直带着的那个十字架没有了。
几天以后是个阴天,天盖上黑沉沉的雨云几乎就要压到地面上,打开窗台上百叶箱一看,湿度计指针几乎打到了头,气压计指针则缩回了一大截,这样的天气原本阿罗娜不是很想从床上爬起来,但是早晨的时候来了一个电话,是她以前在深蓝号上和她一直很要好的三副塞拉打来的,这个女孩在电话那头依然持着当年的那个爽朗的声音说,要来看她。
这会差不多已经到了吧,阿罗娜打了个哈欠,披上白大褂准备出去看看,但是刚换好衣服就听到了外面塞拉的急促而兴奋的声音。
“朱诺!朱诺!快出来!快看——!”
阿罗娜有些诧异地打开门顺着塞拉的手向着房顶的避雷针看去,避雷针的针尖上闪闪发亮,蓝白色的辉光就像青烟与火焰混合一般包拢着金属线轻轻摇曳着,这些冷光就这么在雨前的风里若有若无地出现然后消逝,却又围绕着避雷针的针尖上下跳跃不息。
“圣艾尔摩之火,你看那个,朱诺,像不像当初咱们在太平洋上那次,我记得那次每根桅杆顶上都有……”塞拉很兴奋地比划着。
但是阿罗娜有点愣,看着这团飘忽的蓝幽幽的辉光,她的脑子里下意识地闪现出了两个念头。
好美。
雨云到大地的电势差好大,空气的介电质崩溃值一米三百万伏特,现在已经超了。
后来的事情印证了阿罗娜的判断,那场雷暴夹着大雨来势汹汹,从黄昏直到第二天午后。
一周之后,听渔民说,埃克塞特死了。
她死在了那场暴风雨之前的一次海战,因为她是一艘重型巡洋舰。在她的棺材被抬回来的时候,圣艾尔摩之火也在舰队的桅杆顶挂着的她的十字架上无声地呼啸着。
后来的某次机会,她真的见到了曾经埃克塞特提到的那个夕张,听她说,那个好心的指挥官的同样好心的秘书觉得,埃克塞特去了天堂,因为圣艾尔摩之火只出现在去往天堂的人的身边。
夕张说完这些之后,静静地说,这只是为了不那么难受而已,为了让她和他都不那么难受而已。
阿罗娜也在心里如是地说着,她知道一个长着很清澈的眼睛的年轻女孩死了,她也知道死去的埃克塞特被抬回来的时候,天盖上浓厚的雨云裹着上百个库仑的电荷在天地之间构建起了一个巨大得甚至击穿了空气的电势差,正是它的存在,在大地上的某些高处的金属尖端构造出了梦幻一般的等离子辉光,避雷针很尖,桅杆很高,十字架是金属的,两个事件彼此无关,只是发生得一前一后而已。
夕张走远了,虽然阿罗娜很想问她一件事,但是最终她还是走远了。
阿罗娜很想知道,埃克塞特最终能否勇敢地明白与我们自己同在的只有我们自己,虽然她相信这个有着一双清澈眼睛的善良女孩会坚强地明白这件事情,但是阿罗娜并不知道埃克塞特是否曾经拥有过足够用来这么做的时间。
以及,她最终是否这样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