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嘎--
一辆墨绿色的军车停下,脸上还带着没有洗掉的黑色硝烟,春田从车上下来,将自己的步枪背到身后,扎在脑后的长发也有些凌乱,有些还纠缠在一起。
无神的双眼看了看周围喧闹的军营,不断地有车辆进来,卸下货物后装上伤员离开,或者是装上那些报废的战术人形,放下新的。
叹了口气,春田摇摇头,转身帮身后的战友从车上下来,有人类,也有战术人形,不过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刺鼻的硝烟味,有的还受了伤,但是那些对于人形的厌恶什么的,在这里并不存在,毕竟,危险的战场上是最能增进战友之间的关系。
“怎么了春田,是身体出现什么问题了吗?要不要去维修部检修一下。”
可能是看出来了春田的状态不是很好,一个战友拍了拍她的肩膀,沉默了会,春田摇摇头,表示没什么,见她不想说,也就没有多问。
“对了,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你要退役了。”
他们的队长,一个年龄有些大的上尉,身后跟着几个跟军营里气氛格格不入的人,过来拍了拍春田的肩膀,帮她整理一下身上凌乱的装束。
春田睁大了眼睛,就连她的队友都有些不敢相信,春田她们,可是完全按照军事要求生产的标准军事人形,按照规定,是属于军方资产的,可是现在....居然是退役?这个,按理说永远都不属于她们的词汇。
“是啊,好像是通过了人形与人类共同法案,嘛,我也不是很懂,不过这是好事,除了你以外,还有一批人形一同退役,嘛,就像我说的这样,这是好事,等我们退役了,我们还可以再见面的,到时候,没准你已经结婚了呢。”
春田张张嘴,手指无意识的磋磨着自己的衣服,什么是退役,她不懂,但是,她只知道,她要离开这个她已经熟悉,也是唯一熟悉的军营了,跟这些熟悉的队友离开。
“队长,我...我能不走吗。”
队长看着春田,那双碧绿色的眼眸里充满了紧张无助与恐惧,就像是刚离开巢穴的小兽一样。
是啊,她们是作为军用人形出厂的,植入的也只是各种战斗经验,她们本来的定位就是在军队里度过一生,一直到设定的使用寿命,或者是在战场上被一颗子弹送入回收站,但是现在,只是因为那些政客为了自己的政绩,就要踏出这个她们本应用一生熟悉适应的军营,到一个更加无助与陌生的环境里。
退役?对于任何一个军人来说,可能都是一个好事,因为这意味着可以回家与亲人团聚,可以远离这个可恶的战场,但是对于战术人形来说,退役,她们将会真的一无所有,因为她们,本来就一无所有。
“我...哎。”队长抿着嘴,那些本来为春田高兴的战友们也沉默了下来,他们都不是傻子,傻子在战场上是活不下来的,他们只是,听到这个消息有些过于高兴而已,因为没有人不在渴望着退役,而现在,只要冷静下来思考一下,就完全可以想到这些。
出去之后,除了他们这些战友,春田....还剩下什么?还认识谁?只会战斗与杀人的她会不会被那些神经过敏的民众接受?她能做什么?要靠什么来生活?会不会遭受那些民族主义者的歧视?会不会被欺负?会不会....
太多太多了,多的,让他们也觉得,退役,还不如直接在战场上被一发子弹送入大脑,那样,最起码就不会去想这些更加让人恐惧的事实。
“队长....”
队长抬起手,制止了自己的队员们,张张嘴,还是放弃了,伸手拉着春田跟在那几个人身后向着外面走去。
“我...抱歉,是我考虑不周,出去之后,不要太相信其他人,不要表现的与众不同,如果有什么困难的话,就回来找我们,如果受欺负的话,不要忍耐,直接还手就行,但是记得不要致人死地,记得.....”
春田安静的听着,哪怕是经过长时间战斗后装满了各种已经无用过时的临时战场信息让她的心智核心有些内存不足,但还是尽力的去记着,哪怕队长一路上一直在絮絮叨叨的说着有的没的,她不理解,因为她没经历过,但是,她想记住。
“到了,我....哎,对不起,我”队长抿着嘴,看着前面已经有些不耐烦的人,张了张嘴,最后,从自己胸前的口袋里拿出来了一个胸章,放到春田手里“如果,我....我是说如果,如果你真的适应不了的话,来找我,我,嘶呼,我,我会想办法,真的。”
春田点点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看着他有些疲惫的脸,抬起手臂敬礼,后者伸手揉了揉脸,板正了脸色,还礼。
最后,两人什么都没说,春田坐在车上,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胸章,扭过头,身后站在路边没有离开的队长,身影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浑浑噩噩的,明明这个词汇不应该出现在战术人形的身上,但是春田第一次体验到了这个词的意思,她不知道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做,这里好像每个人都有事情在做,一直在忙,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茫然地看着他们。
几天了?她没有印象,这个本不应该出现在战术人形身上的失误,因为就算是没有特意去记,身体里的时间依然会正常的记录,明明只要查一下就能知道的事,可是....
“你怎么了,孩子。”
一个白发的老人,略微有些发福,身上穿着深色的马甲毛衣,里面套着白色的衬衫,腿上是有些褪色的牛仔裤,皮鞋,头发向后输得一丝不苟,坐到春田的旁边。
摇摇头,春田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是坐在那里。
温暖,老人的手摸着她的头发,这是春田唯一的感觉,看着老人温和的笑容,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只是眼睛有些湿润,心脏跳得有些疼痛,那种感觉,叫委屈。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呜呜呜,啊——我不,我不知道。”
“好孩子,没事没事,好孩子。”
老人是独自一人,退伍兵,老伴难产死了,有一个女儿,可能是因为从小缺乏母爱,也可能是退伍后的老人教育有些问题,明明他已经尽可能的去满足她的要求了,但也可能正是如此,叛逆,一个并不算好的词汇,女儿去当了一个战地记者,无论老人怎么反对都没有,然后,没有了消息。
最后老人收到的,只有那他曾经带出来的兵,为他送回来的一张照片,一张,黑白照片。
那天以后,老人的头发就白了。
“你知道吗,当时我看到你的时候,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很无助,你很迷茫,就跟她小时候一样,我还记得,那天,她问我,她的朋友都有妈妈,为什么她没有,我跟她说,她有妈妈,她很爱你,很爱很爱你,但是,她身体不好,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她每天都在注视你,别担心,亲爱的,她虽然不能自己来看你,但是,她一直在注视着你,因为她爱你。”
老人坐在摇椅上,对面是燃烧的壁炉,跳跃的火光照耀着他的脸,显得很红润,转过头,安静的坐在一边的春田用那碧绿色的眼睛看着他,双手托着下巴,显然听得很认真。
老人笑了笑,身后摸着春田的头发,很滑,棕色的头发,碧绿色的跟湖水一样纯净的眼睛。
“她爱你,就跟我爱你一样,亲爱的,相信我,妈妈一直都在。”
唱歌,跳舞,做饭,烤苹果派,老人什么都教她,就跟曾经的那个小女孩一样,一点点的,一滴滴的,教她,也许是将春田看成了自己那过世的妻女,也许是想找一个心里慰藉,毕竟人老了,总是喜欢怀念,但是,他真的很喜欢这个有些沉默,却非常听话的孩子。
哪怕她并不是人类。
“生日快乐。”
春田看着桌子上插着拉住的蛋糕,头上还带着蛋糕店送的小小的王冠,老人微笑着将一个盒子送给她,说是生日礼物。
“打开看看。”
一个布偶熊,很可爱,毛茸茸的,手感也很好,但是,她不理解,什么是生日,她唯一记得的,只有自己的出厂日期与出厂地址。
“我不知道你的生日,所以,就将我们相遇的那天,作为你的生日了,希望你不要介意,另外,看看谁来了。”
房门被打开,她看到了,那些,她曾经的战友,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每个人都送给她了一件礼物,发夹,口红,化妆品,小零食,什么都有,也许都不贵重,但这是他们的新意,他们起哄着,让春田直接拆开,每次拆开一个,他们就会大声的嚷嚷着,嘲讽着准备这个礼物的人,但是却没有恶意,而送礼的人,则会大声的反驳,但是当轮到别人的时候,他也会加入到嘲讽的那一方。
“咳咳,安静一下,现在,该唱生日歌了。”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站成一圈,手拉着手,连带着老人一起,只有春田被他们按住坐在中间,前面摆放着蛋糕,哪怕他们有的人坐着轮椅,有的衣袖空荡荡垂在一边,有的人半张脸上带着黑色的面罩,边缘还能看见那被烧毁的痕迹,但是每个人都在笑着,唱着,哪怕脸上留满了泪痕。
哪怕,围着的人,少了好多。
“许个愿望吧,孩子,什么都可以,不用说出来。”
老人拍了拍春田的肩膀,蹲在她的旁边,学着那些样子,春田双手抱在胸前,闭上了眼睛。
许完愿,春田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燃烧的蜡烛,呼——
火焰熄灭,刺鼻的硝烟充斥着鼻腔,残破,死亡成了真正的代名词,美丽的房屋被炮弹轻松地撕碎,连带着里面躲避的人体,无论是祈祷上帝的信徒,还是紧紧拥抱在一起的家人,还是牙牙学语的孩子,垂垂老矣的老人。
在这一天,都是如此的脆弱,三战,爆发了。
曾经那些已经退役的战友,有的被征召回去,有的死在了不明的炮击空袭里,春田只是简单的收拾了一些行李,就带着老人向后方转移,看着老人当时送自己的第一件礼物,那个玩具熊,想了想,还是摆在了床头,没有携带。
只是这些年,老人的身体变得更差了,再加上曾经的旧伤复发,现在已经只能坐轮椅了,而且还经常的陷入癫痫,不过好在,春田并不介意这些,她只想让老人活着,让她感受到家的温暖的老人,能够舒服的走完最后一程。
只是,毕竟是战争啊,物价上涨,生活条件逐渐的向着军事方向让步,一切获得的越来越困难,对于带着一个失去了行动能力的老人的春田来说,这种感觉更加明显。
终于在第二个冬天,老人没挺住,当出去工作带着食物回来的春田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的是尸体已经冷下来的老人。
没有那么多的悲痛,也没有那么多的琐事,春田只是按照老人以前给自己讲的过去故事那样,将尸体火化,然后埋在一个杨树下面,其实她更想带回去,与他的妻子埋在一起,但是,现在是不现实的。
处理完老人的事,春田回到家,一个租的房子,跟老人曾经的房子很像,也有一个壁炉,只是现在,那个总喜欢给她讲过去事的老人不在了,壁炉里的火焰也已经熄灭,房间里头一次让春田感觉是这么寒冷,寂静。
“又是一个人了啊,原来人类常说的,只有失去了,才会怀念家的温暖,原来是真的。”
春田笑了笑,拿起桌子上一个已经冻的僵硬的苹果派,冰冷的让她一下缩回了手,然后才重新拿起来,这是老人第一个交给她的,也是,他的妻子最喜欢吃的。
扣扣--
春田听见敲门声,放下刚刚准备咬的苹果派,裹着毛毯过去打开门,看见了两个穿着黑色军装,身上被白色的雪花覆盖的士兵。
“春田下士....祖国需要你。”
靠在一面残破的墙壁上,春田摇了摇头,将脑海里的回忆散去,明明她的只是一个普通的量产心智核心,也没有过多的进行过升级,但是现在,那些本以为被销毁的记忆却不断地冒出,如果他们还在的话,恐怕会说,她越来越像真正的人类了,然后嘲笑她,只是一个喜欢回忆过去的老奶奶。
熟悉的军营,熟悉的装扮,熟悉的战场,只是已经没有了那些熟悉的人,春田抱着自己的武器,小心的从旁边弹出一个小镜子,观察着对面的战场,寂静,只有那些被白学覆盖的尸体,依然露出黑色的一角,证明着这里并不是和平的雪地。
这是她回到战场上第几个冬天了?她不记得了,就跟当时刚从军营里出来的时候一样,只是那时候有个担心她的队长和战友,遇到了一个很好的‘父亲’,但是现在,她能依靠谁?只有自己。
等了半天,对面没有反应,春田松了口气,活动了一下有些冰冷僵硬的身体,从口袋里拿出口粮,被冻得坚硬,只是啃了几口,恢复了一些体力,在看了一眼对面,站起来,冲着随意的一个方向跑去。
不停地跑,她不知道要跑到哪,也不知道目标在哪。
脚步慢慢停下,手里的武器无力的顺着手臂滑落,掉到地上陷入柔软的雪里,一步步的向前,身上的背包掉落,口粮,手·枪,手·榴弹,匕首。
春田看着半塌的房屋,没有倒塌的部分,那熟悉的造型,那冬天失去了水分风干的黑褐色的植物,还有那没有被遮挡,熟悉的壁炉。
这是她曾经的家,也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只是现在,什么都没了,角落里老人专门为了春田买的唱片机被掉落的碎石砸坏,上面盖满了雪花。
翠绿的田野~~,奔驰的骏马~~,洁白的房屋是我的家~~,坐着摇椅的爸~爸~,喜欢看着壁炉,为我讲那曾经的故事,美丽的妈妈~~,会为我们准备好,可口的零食与美酒~~,我很幸福,因为我有家,我很幸福,因为我有,亲爱的父母,我很,幸福~~
唱着,跳着,春田自己唱着那个自己第一次做出的曲子,她还记得那时老人的笑容,唱着,跳着,春田跳着那个老人第一个交给她的舞蹈,在雪花中起舞,唱着,跳着,唱着,跳着。
好像回到了那个时候,壁炉里燃烧着温暖的火焰,白发苍苍却依然健朗的老人坐在旁边,随着春田的调子拍着手,木制的地板上铺着温暖的毛毯,赤着脚踩上去也是那么的舒适,一切是那么的美好。
嘭。
春田睁着眼睛,张开双手摔倒在弹坑里,看着天空中飘落的雪花,一切都化作泡影消失在眼前,转过头,看到了那个掉落在一边,被烧焦了一半的小熊,只剩下的一只黑色的眼睛看着她,像是在质问,为什么,幸福的家会变成这样。
是战争啊,毁了一切。
闭上眼,春田嘴角挂着微笑,在自己的记忆力回忆着那曾经的温暖,任由自己被雪花掩埋。
也许,这也是一种幸福。
睁开眼睛,看着白色的天花板,春田从床上坐起来,穿好衣服,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跟那时比,没有任何变化,毕竟,她是战术人形啊。
转过头,看着摆在一边的小熊,烧焦的那一部分被用白色的绷带缠绕起来,就如那曾经。
伸手摸了摸仅剩的那一支耳朵,站起来,扎好头发,拍了拍脸,笑着转身,看着床上那个依然熟睡的人影,走过去低下头亲了亲他的侧脸。
“唔姆姆,让我再睡五分钟。”
“好了,亲爱的,今天可是AR小队自律归来的日子,不要再睡了。”
“唔....”
春田看着迷迷瞪瞪的睁开眼睛,开始往起爬的指挥官,笑了笑,帮他穿好衣服,看着他去洗漱,走到梳妆台旁边,抱起那个小熊,脸上充满了幸福。
“父亲,不用为我担心,我,已经有了第二个家了。”
在她的对面,好像看见了那个给她温暖的老人,以及那些,曾经一起奋战过得战友,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笑着,勾肩搭背,有的冲着她竖起大拇指,有的做着奇怪的表情,但是每个人,都很开心,冲着她挥舞手臂,转身,吵闹着离去,看见父亲身边站着一个美丽的女子,两人一起牵着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冲着她微笑,招手,父亲抱起孩子,搂着自己的妻子,冲着她献上无声的祝福,逐渐远去。
曾经让人担心的孩子,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