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我们看不到的角落里交汇而过。
入夜，大雨倾盆而下。
汽车的雨刷沉默着一遍遍的刷去挡风玻璃上积蓄的雨水。
水流在车旁高高溅起，车灯刺破了黑夜，引擎的呼啸被大雨掩盖。汽车行驶在孤独的城市中央。
车内没有歌声，两人都是沉默着的。
导航上目的地的方向越来越近。
车外，雨中的城市依旧保持着那个曾经的样子，每一条街道，每一商店，商店的灯光亮起，橱窗里面空无一人，不知道灯光是被谁打开的。
城市公交和他们交错，里面空荡荡没有一个人。
头停，长长的轻轨从架起的铁轨上穿行。
城市还清醒着，可里面却空荡荡的。
女孩没来由的感觉不安起来，因为这种事情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座鬼城。但说是鬼城也没有错，因为尼伯龙根本来就是死者之国。
“这里是按照既定的规则在进行的，所以虽然没有一个人，但在既定的时间里，它会表现的像是有人一样。”
男人解释道。其实不用解释也没有关系，但现在说出来却会让女孩感到安心，大多数时候，他都是一个心思细腻的家伙，只不过被深深的掩盖在那副无所谓的状态下罢了。
“所以你不用害怕会突然有一个幽灵从你的座椅下钻出来。”
“我没有在害怕。”女孩轻声反驳道，她收回望向车窗外的视线，不知道从新放在了何处。
“你不怕鬼？”男人轻声笑道。“我还以为女孩都会害怕这种东西。”
“那是虚构出来的吧。”女孩回答，只是那询问的声音与颤抖的语气似乎都暴露了她此刻的心情并不像她所说的话那样轻松。
“看到现在的情况你还会认为它是虚构出来的吗？”男人握着方向盘，转过头，视线瞥过那辆空荡荡的公交。
“有吗？”女孩微微缩了缩脖子。
“没有。”男人嘴角露出笑容，轻轻摇了摇头，雨幕里猩红的101在漆黑的瞳孔里一闪即逝，视线从新放到眼前的路面上。
女孩轻呼了一口气。世界上没有比鬼更可怕的东西了。
只是有比鬼更可怕的东西罢了。
——————————
合成的语音提示着司机应该在下个路口转弯。
下一个弯道，汽车重新驶上那条熟悉的高架，路口，有漆黑的影子在高架上游荡，刺眼的灯光照亮了他们扭曲的身子。
黄金瞳在暴雨里明明灭灭。
副驾驶上，女孩第一次见到了这种怪物，她惊恐的侧过头看着车旁的男人，这一刻，她终于知道男人没有说谎。
男人嘴角带起笑容。
他说“欢迎来到另一个世界。”
他一脚踩下油门，汽车如同出闸的猛兽，咆哮着撞上那些游荡的黑影，碰撞的声音在车前响起，那黑影高高的飞起，落在地上，溅起一大片的水花，可他还没有死去，变为利爪的手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随后车轮毫不留情的从上面碾过。
车内的两人感受到颠簸。
轮胎沾上粘稠的鲜血，但雨水很快冲刷了车轮上的血迹，血液冷淡下来，它光洁如新。
车上的男人脸色毫无变化，车身在轻轻地颠簸着，他紧紧的握着方向盘，包在厚纸板中的古刀露出褐色的刀柄放在他的腿上。
他脸上还带着轻快的笑意。
女孩的视线不由落在这个男人的侧脸上，他已经不再年轻了，被打湿的黑色发丝垂落在额前，下巴上有着唏嘘的胡渣，那张脸上也有些黯淡，像是饱经风霜那般，显得沧桑。
“怎么了？”男人似乎发现了她的目光，微微瞥过视线。
“没什么。”她急忙低下头，不在去看对方。
“可不要喜欢上我哦。”男人开玩笑一般的提醒传到她的耳畔，这让她下意识的头更加低了。
“喜欢上我这种人的话可是会很麻烦的。”男人说，视线不在去看女孩，望着挡风玻璃上的水痕。
“而且，我不喜欢年纪太小的孩子，所以你没有机会的。”
那丝淡淡的笑容也从他的嘴角掩去。
“我也不喜欢大叔！”
她忽然像是一个怄气的小孩子一般说道，那张有些苍白的脸重新抬起来望着他，就好像是在做着什么强调的反驳。
“是么。真遗憾，看来我们是没什么缘分啊。”
男人轻轻地说道，语气里带着淡淡的遗憾。
“对了，你打过架吗？”男人忽然又问起这句话来。
女孩微微迟疑了一下，搞不懂他为什么会这样问。但她还是老实的摇了摇头。
“也对，你这样的女孩也不像会打架的样子。”
男人马上就像是想到了什么，他一只手抓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打开汽车的前储物柜，哪里放着一把黑色的手枪，他将手枪拿了出来，枪柄的方向递给女孩。
“看见枪柄上的那个的安全锁了吗，打开它，扣动扳机就行了。”
女孩并没有立刻接过手枪，询问的目光望着他，抿着嘴，没有说话。
“如果我没有回来的话，它会让你轻松不少的，至少死的时候不会有太多的痛苦。”
他有些时候的确不太会说话。
这样的手枪对于那些早已经脱离人的范畴的怪物来说根本没有太大的作用，男人并不知道为什么车主人会在这里放置一柄手枪，但现在看来，至少没有白费人家的一番苦心。
女孩终于沉默着接过手枪，两只手有些颤抖的将漆黑的枪放在了双腿上，低下头看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暴雨打在飞驰的汽车上，声音回响在这个突然安静下来的车内，轻轻地颤抖着，只有引擎咆哮的低低震动。
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黑暗中依稀亮起城市的灯光。
“害怕吗？”
男人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内响起。
“……嗯。”女孩低低的回答，很轻，轻的似乎都被窗外的雨声掩埋。
“没事的，很快就会过去的。”
男人轻声安慰，不是自己运气好从这里逃出去，那就是两人一起留在这里，这条高架的尽头，总是要留下些什么。
男人早就已经有了觉悟，那双黯淡的漆黑色眼瞳深处，也渐渐的亮起了金色的点点光芒。
女孩听着他的话语，轻轻地抬起头，望向坐在一旁的这个男人。
“你不害怕么？”她问。
“我吗？”男人有些惊讶女孩为什么会这样问，但很快，他就露出了笑容，一个让女孩看不懂的笑容，有缅怀也有释然，就像是前去迎接某个好友那样的笑容，又像是回家那样普通。
“我等这一天其实已经很久了，为什么要害怕。”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力度加紧了一些。
“为什么？”女孩不解的轻声询问。
“为什么？”男人也有些好奇“大概是因为我想知道自己究竟忘了一些什么吧。”
他伸出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这里，我的记忆总是一片混乱，我有些时候甚至记不清自己前几天干了些什么，我想知道自己以前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无数个夜里，男人从夜里惊醒，梦里，总是有一个黑发的女孩叫着自己的名字，可是她的脸很模糊，男人只能够记住那在一片白色的光芒中极为显眼的黑发，披散的黑发。他总是看不清她的脸，所以他想要知道自己究竟忘了什么。
那似乎是很重要的东西，曾经发誓不会忘记的东西。
听说人死的时候，那些曾经的记忆就会划过脑海，他很想知道，那个女孩究竟是谁。
“很重要吗？”
听着男人的话，女孩抿着的嘴角微微松开，她的手指紧紧的捏着，望着窗外的大雨，远处城市的星光倒映在汽车的后视镜上。
“就算你这样问，我也不知道。”
男人很随意的给出她答案，看样子满不在乎，甚至是随口说出来的。但事实上，他确实不知道。
“不过，大概很重要吧。你这样的孩子是不会懂的，我嘛，曾经或许也和你一样，在某所学校里上着学，过过无忧无虑的日子，甚至还有过亲密的朋友。”他说着像是自嘲一般的笑了起来，看着车窗上自己的倒映。
“但那也只不过是可能吧，也可能我以前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所以遭到了仇家的追杀，最后伤了脑袋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所以我才很好奇，我以前究竟是个什么人？”
他说着，用着自己也不是很清楚的语气说道“大概，也许，可能，有那么一点重要。”
“……总感觉，有些羡慕你呢。”女孩喃喃出声，看着后视镜里远去的灯光“我还没有找到自己究竟要做些什么，只能像是无根浮萍一样生活在这个世界上，随时都会撞上无形的墙壁，支离破碎。”
男人诧异的看了一眼身旁的女孩，她娇小的身体蜷缩在副驾驶位上，大病之后的样子此时看起来有一丝脆弱而令人怜惜。
明明是一个挺可爱的孩子，为什么会有这这样悲哀的想法，未免太过分了吧。
“那就去找吧。”他无奈的叹了口气，替人开解这种事情他并不怎么会。
“找不到的吧。”女孩自怨自艾般的看了一眼放在眼前的那把黑色的手枪。斜靠在车门上，伸出一只手臂抱紧自己的肩膀，似乎那能为她带来一缕温暖，精致的脸上，那宛如宝石一般的双眼也黯淡下来。
“我会死在这里的，对吧……”
“……”
男人沉默了下来，车内再次陷入了安静，只有雨声的嘈杂透过并不厚的车门传入耳畔，片刻的安静之后，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内那渐渐熄灭的城市灯光。
许下了一个并不能完成的承诺。
“我会带你回去的。”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男人很少做出承诺，因为一但作出承诺就意味着你要去完成它，而这个过程，一般都不太容易。
城市的灯火一点点熄灭，高架之上的路灯也一盏盏的黯淡在黑色的暴雨中，只留下汽车苍白的灯光还在照亮着前面的道路。
“我保证。”
他轻声说出了接下来的话语。
“那个时候你在去想想自己应该做什么吧，我以前想做一个画家。”他握紧方向盘的手放松了一些，目光看着隐没在一片黑色中车灯苍白灯光下长长的道路。
“但后来因为总是不能安静下来所以放弃了，又想要去做一名歌手，可你知道，我这个年龄段的人并没有那个时间呢，也不会受到大家的欢迎，我就渐渐的放弃了这些想法。”
他说着转过头，看着一旁的女孩，锋锐的眼神也软和下来，露出了一个不可能出现的温暖笑容。
“你的话，不管是画家还是歌手都应该很有天赋才对。”
女孩抱着自己手臂的手缓缓地放了下来，抬起头，那双宝石一般黯淡的眸子也从新明亮了一点。
“你想说什么？”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
男人伸出手在自己的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勋章，将他放在女孩的身前。
那个勋章很小，但很精致，上面用着烫银雕刻着一颗巨大宏伟的树木，一般茂盛，一半枯萎。静静的躺在他的手掌上。
“帮我保管一下这个可以么？”
女孩没有伸出手，而是看着那个精致的勋章，又转过头看向男人。
“我害怕弄丢了，你不会打架对吧，这个东西对我很重要，要是打架弄丢了可就不好找了。”男人解释道“所以，可以拜托你先帮我保管一下吗？”
“……嗯。”
女孩轻轻地伸出手将男人手里的勋章拿了下来，那一刻他触碰到了男人的手掌，他的手很冰冷但很宽厚，不像看上去那样粗糙反而很柔软，就像是女孩的手一样柔软。
“作为交换，你的枪我就先替你保管。”
那只手又重新伸过去，拿起女孩腿上的那柄黑色的手枪，放在自己的身上。
“你知道吗，刚才我在这辆车上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
男人像是不经意的说道，声音有些兴奋，每个男人都很喜欢汽车，这就像是每个女孩都喜欢漂亮的LV一样，汽车对于男人而言就是他们的LV，而男人也不能免俗。
“这辆车，似乎比我想的更加带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