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源氏重工大厦。
黑衣的蛇岐八家成员们将道路暂时封闭,恭敬地在大门前排成两列,迎接从车上下来的客人。
放在以往,单纯为了迎接高层人员而封路的举动是不会得到政府允许的,但一年前,一场严重的天灾摧毁了小半个东京,毫无征兆的洪水与大规模的地震,使得地下排水系统全面崩溃,大量房屋受损、地面下陷,甚至标志物之一的东京塔都在灾难中倾塌。
这种时刻,作为灾后重建主力的蛇岐八家,付出了大量的资金和人力,自然也获得了更大的话语权。
“敬礼!”
作为首领的乌鸦率先鞠躬,执行局的男人们随后动作整齐划一地低头。
冷冽的清晨里,他们站如败折的旗杆,墨镜背后的眼神或凌厉或挣扎,浮世绘内衬飘散着血和不甘的气味。
“““恭迎须佐命回家!”””
“……”
眼前缠着布条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在身旁女人的搀扶下,缓缓前进。
作为杀戮无算的‘须佐命’,他心里非常清楚,眼前这些执行局的人对他怀有的只是愤恨和畏惧。
他们中很多人的兄弟朋友,乃至家人,都在那场天灾遮掩背后的战争中,直接或间接地死在了自己手下。
一年前,自己踩着无数人的尸体,将王将连同他那只有自己见到的、令人震惊的真实身份,一同送往地狱,完成了多年来梦寐以求的复仇。
但其他人呢?
他失去的只是双眼,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人,却往往失去了性命之外的一切。
痛苦,迷茫,仇恨。
然而今天,他们依然毕恭毕敬地站在源氏重工大厦前,欢迎自己回归本家。
“我回来了……抱歉。”
在进门之前,源稚女转过身,对着众人鞠了一躬。
乌鸦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多多少少松弛了一些。
仇恨,是最难斩断的东西;一旦有一方不选择宽恕,那么它就会随着生命的延续无止境地伸展下去,在循环中越积越深。
“大家长正在醒神寺等您。”
身穿女士西装的樱侍立在门口,对着搀扶着源稚女的樱井小暮点了点头。
“其他家主也在吗?”
“家主们的见面安排在明天上午,今天只有与大家长的会面。”
“明白了。”
好在,战争已经结束了。
尼伯龙根现世,数千死侍与骨鬼肆虐城市;蛇岐八家曾任大家长橘政宗战死;猛鬼众首领王将战死;承载神体的八岐大蛇,在被流放数百年后于红井重回世界……
猛鬼众与蛇岐八家围绕着神之骸骨的争夺,最终以两败俱伤落幕。
有一个人站出来,终结了这一切灾难。
而两败俱伤的双方,也正是遵从着这个人的意志,真正选择结束纠缠千年的仇恨,鬼与人不再有分别,重新整合在一起,生活在日光之下。
“大家长,须佐命到了。”
那就是,蛇岐八家的现任大家长——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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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
“……嗯?”
“绘梨衣小姐……上杉家主她,真的没问题吗?”
坐在休息室里,夜叉不安地搓了搓手。
一般来说这种动脑费心的事都是乌鸦在思考,但让上杉绘梨衣接替大家长之位、管理家族大小事务,不管怎么想都太让人担心了。就算作为家臣不应当问出这样僭越的问题,夜叉也实在忍不下去了。
“我知道,你们会有这个疑问。”源稚生把遮在脸上的杂志挪开,从小憩中彻底醒来。
那是一本关于防晒油价格销量调查和最新热门沙滩的书。自从卸任大家长位置之后,源稚生整天过得比自家手下还要清闲许多倍,不是陪矢吹樱去买好看的衣服,就是缩在房间里研究他去法国卖防晒油的梦想。
“老实说,一开始我也觉得不可思议。”
“当绘梨衣找到我、要求接任蛇岐八家大家长的时候,我还以为是什么家族里突然流行起来的恶作剧方式,真是吓了我一跳。”
源稚生揉了揉眉心,仿佛面上还残留着当时的惊愕。
“不……一般人都不敢拿这种东西来恶作剧的吧?”
夜叉吐槽道。
“所以我反复向绘梨衣确认她的态度,结果她是认真的。”
源稚生摊了摊手,表示无奈。
倒不是他舍不得这个位置。恰恰相反,虽然他工作兢兢业业、做事认真刻苦,大部分家族事务都能处理地很好,但他内心比任何人都要厌恶这种生活,无时无刻不想要逃离日本,可谓是在特殊的方面完美继承了末代影皇上杉越的性格。
当然,之所以说是特殊的方面,是因为其他地方他们两个没有一点相同。
哪怕内心向往去沙滩卖防晒油的生活,但源稚生就是个土生土长的日本人,家族和责任早已根深蒂固地长在他的骨子里,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至少像上杉越那样将一切付之一炬然后潜逃的事,他绝对办不到。
“既然是认真的,那么绘梨衣就是大家长的最佳人选,没有之一。”
像是回想起那一天的红井,源稚生半是敬畏半是赞叹地说道。
令人恐惧的巨大阴影突破层层阻隔,冲天而起;突破了封印的禁忌怪物重现人间,一切蝇营狗苟的斗争者都在这等威压之下颤栗。
而井边的少女俯身,疑惑地偏了偏头,像是在奇怪为什么小小的水井能困住天上的月亮。
然后她想通了。井中月不是月,只是月亮的影子。
就像这只发育不完全的怪物,徒具其形,内在却比起真正的白王要差得太多。
于是她淡漠地挥刀,言灵·审判激发,连同蕴藏在八岐大蛇身体之中的圣骸、一刀斩断。
天空中下起了纷纷血雨,让人不禁回想起那幅在混血种世界流传已久的画作,《尼德霍格之死》——黑龙巨大的膜翼被钉死在冰山上,垂死时流下的鲜血融化冰块,水流混合着血液化作蒸汽上升,再以血雨的形式落下,打湿每一位屠龙者的衣衫。
但哪怕在那幅幻想画作中,也是由数不胜数的混血种们用尸体堆砌牺牲、才达成的屠龙伟业;在红井,却只有一个人。
这就是全日本最强的混血种,或许也是全世界最强的混血种。
“现在猛鬼众还带来了能够彻底稳定血统的药物,绘梨衣的病也成功痊愈,以她的血统,在保护家族方面一定能做得比我更好吧。”
源稚生感叹着,看向房门。
门外正有脚步声在接近。
“老大,看看这个!”
乌鸦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这是‘关于本家向法国卡塞尔分部派遣专员交流学习的审批报告’。”
“这什么东西?”
夜叉看了几眼,报告格式工整,字体优美——可惜他是个半文盲,只认得出来文件最后那道略带稚气的‘上杉绘梨衣’签名,以及大家长的印章,表示审批通过,即日执行。
“我刚刚不是说了吗?”
“你说那么长谁记得清啊?”
“……就是说,有了这个东西,老大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去法国了。”
乌鸦无奈地解释道。
“哦!这样啊。”
夜叉恍然大悟,不过很快又有些揶揄地笑了笑。
“老大,你这做的不地道啊,刚刚卸任大家长就想着撂担子给上杉小姐……上杉家主。”
“咳!你仔细看看,这是我写的吗?”
源稚生指着另一行签名,没好气地说道。
这个文件的撰写者赫然也是‘上杉绘梨衣’。
——等于她自己写了一份申请报告,向‘大家长’提出申请,再自己盖了章表示通过。
虽然流程多此一举,有些傻的可爱,但方法已经脱离了想做就做的程度,和正常人的思维没有多大差异。
平常很多事务绘梨衣都会来问他怎么解决,他一直耐心地一一指导。
随着询问的次数越来越少,源稚生还以为是最近一直在执行重建、事务不多,但看到这份条理清晰的文件他才明白,绘梨衣已经学会了自行处理大部分事件。
“真是……长大了啊。”
源稚生的笑容有几分自嘲,又有几分欣慰。
看到依靠自己的妹妹不再需要自己,生活方面具备了独立的常识,行为方面能够处理家族的事务,作为兄长,确实有些唏嘘。
在他看来,这些变化突兀得就像是一夜之间换了个人。可既然会产生这种错觉,就说明他对绘梨衣的关心根本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周到。
那么不称职的兄长,确实也不应该再继续干涉下去了。
“老大,到时候你和樱就先去法国吧。”
夜叉眼珠子转了转,嘿嘿笑了起来。
“我和乌鸦可以在这边先待半年再过去。”
“为什么?”
源稚生有些疑惑。
“众所周知,法国是一个浪漫的、适合举办婚礼和度蜜月的地方……”
“咳!”
“乌鸦你咳嗽干嘛?”
下意识问了一句,随即多年来搭档配合的默契,让夜叉感到了不妙。
“所、所以!我和乌鸦这样的粗人实在欣赏不来法国的风景啊哈哈!我们还是更适合在这边喝酒看场子!樱一个人肯定能先处理好那些复杂的事务,剩下的粗活,等老大你需要我们,再打电话就是了!”
夜叉话锋一转,急中生智,扳着乌鸦向门外走去。
“但我也想去法国啊?我还没交过法国女朋友!”
乌鸦表示抗议。
“闭嘴!你先回去解决你老爹的单身问题,再想泡妞的事!”
夜叉搬出了大义。
两位逗比属下很快就走远了,留下樱和源稚生沉浸在尴尬的氛围里。
“樱……你有什么事吗?”
过了一会儿,还是源稚生主动打破了沉默。
“是、是的!须佐命源稚女已经见过大家长了,他正在等您。”
提到正事,樱很快压下了心中的羞涩。
“稚女……”
默念这个名字,源稚生想起了刚刚从窗户向下俯视看到的景象。
源稚女失去了双眼,在樱井小暮的搀扶下才得以行走。
走的很慢,也很平和。
他没有感觉心痛。因为在斗争中源稚女不知道杀掉了多少执行局的干部,许多和自己有交情的老成员都死在源稚女的刀下。但他也没有感到憎恨。
因为猛鬼众和蛇岐八家最终融合成了一体。最根本的血统问题已经解决,现在所有人都不应当为了个人私仇,去破坏大局。
因为源稚女——终归还是他的弟弟。
“走吧,樱,我们去见他。”
源稚生深吸了一口气,走出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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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访客,少女将处理完毕的文件放在一边。
醒神寺原本搭建的屋顶在地震中垮塌,所以后来在修缮时,她干脆让人将这里改造成了一个种着花花草草的半露天阳台。
清冷的阳光照射在桌前,少女抬头望着漂浮着云朵的天空,总觉得对面大厦的天台有些眼熟。
从那里一定能看见很好的日出吧。
休息了一会儿,感应到附近的保护人员正在交接班,她才偷偷摸摸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本子。
‘上杉绘梨衣’。
日记本封面写着她的名字,翻开,却是一面又一面的空白。
直到最后一页,除了几片大块的墨迹之外,才有她自己书写的记录。
‘清理死侍(✔)’
‘毁灭圣骸(✔)’
‘重新封锁夜之食原(✔)’
‘整合猛鬼众(✔)’
‘将治疗血统问题的药物制作方法放出(✔)’
‘学着说话(✔)’
‘学会生活自理(✔)’
‘学会保护自己(✔)’
这一行是模糊不清的。
绘梨衣抚摸着纸张,以她的感知力,不难判断出某处的凹痕,然而记录中断的地方非常平滑,绝对没有书写痕迹,只有她的直觉告诉她这里还缺了些什么。
“真奇怪。”
绘梨衣轻轻念叨着,反复翻看空无一物的白纸。
自从某一天睡醒后,她就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好,脑海里也多了许多杂乱的、寻找不到来由的信息。
根据这些信息提示、按部就班去做的她,成功达成了上述几条其他人看见后会惊掉下巴的伟业。
可惜除了模糊不清的那一条,其他都已经完成了。
“真奇怪啊。”
绘梨衣将日记本合上,趴在书桌上,打开电视。
“新章节发售!热门文字冒险类游戏《在黑色末日来临前的我能否得到救赎》现已开放第四章——狩猎之卷!”
新番还没有开播,广告里配音人员正热情高涨地宣传。
绘梨衣眨了眨眼,感觉广告里的画面有些眼熟。
想了一会儿,她才想起来这个游戏正是她指名让本家找人帮她做的,因为叮嘱了要做得好一些,所以才会在电视上看到宣传吧。
黑色的光芒。
时常出现在梦境中的、不合常理的事物。
她能看见那道光芒孤独地穿行在夜空中,前往它不得不去的远方。它总是黯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程度,纵使留心,也会在它消失之后自然忘却它的模样。
黑色——不祥的,绝望;光芒——希望,拯救。黑色的光芒——在黑色末日来临前的我能否得到救赎。
“原来如此。”
绘梨衣小小地点头,在想通了这个带有本国特色的扩展句问题后,关掉了电视。
听起来好蠢。
下次让他们换个名字。
她打了个哈欠,嗅着花朵和草木的清气,有些想睡觉。
应该忘掉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但这一次,绘梨衣却感受不到在括号中打上勾的成就感。
真奇怪……明明自己都很听话地按照要求做好了,为什么……
为什么的是什么呢?
想了一会儿,在清冷的日光中,绘梨衣渐渐闭上了眼。
梦境并不全是美好的,有时总会浮现一些残忍的画面,和奇怪的未来。
比起那些未来,她更喜欢现在的生活。
不用每天吃药打针,可以吃想吃的东西,去想去的地方。有自己帮忙,哥哥也不用再辛苦做事,家族的大家也不用再打打杀杀,不再互相仇恨,可以过上安稳的生活。
但梦境中的自己,会不会就能记起已经被自己遗忘的东西呢?
就算那时是噩梦,也总有些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