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陪少爷回老家的,尽管自己的眼睛还要避光敷药,但是也不能因此就止步不前。
嗯,没错,不只是为了陪同时段负责人,嗯,还有就是……
“咱们一家人好不容易再一次聚在一起,我没什么拿手的,大家随便吃点吧。”
海因里希老爷虽然表情还是有些严肃,但是嘴角已经带着笑意了。
嗯,所谓的随便吃点,也是相当丰盛的……
光闻味道就……
糟,糟糕,一直过于期待老爷的手艺,完全忘记了自己的眼睛还没有痊愈。
…………
说实在的,一个扶桑出身的贫困少女很难有机会吃到什么好东西,自己最拿手的也只不过是饭团和烤鱼而已。
橙从逃难的船漂流到雅兰德王都近海,被信捞起来捡回家以后,不吃不喝地过了很久。
不信任陌生人,但也有几分感激之情让她无法简单地离开这个家。
那个自然卷的男人试了好多方法,哪怕是撬开橙的嘴巴,都没法让橙吃下一口白米饭或是腌萝卜,要么就是超市卖的速食食物。除去橙的警戒心以外,其实信本身的料理水平似乎也是一大问题,要卖相没卖相要味道没味道,橙似乎也因为发烧而食欲不振。
‘笨蛋,有你这样招待客人的么?’
不知何时,一个穿着新国风格服饰的老人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一个孩子在海上飘了那么久,你就给她吃这个?你是有多傻?!’
那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在这个老人面前就如同老鹰爪子下的小鸡一样被一巴掌扇出了门外,橙根本想象不出这样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虽说她现在气虚血寒,但是也不能立刻进食大补的药膳。虽然不是很擅长烹饪和配药,小姑娘你就将就地吃一些吧。’
那天的饭食仅仅只是一碗加了少许玉米的白米粥,少女却一直对这碗粥,不,准确的说是那个老人的料理念念不忘起来。
‘啊,喜欢喝么?只是一点小手艺而已,算不了什么的,想吃好吃的话过两天身体好了给你弄点。’
老人的手艺很好,少女在身体恢复后就深深地记住了。
皮弹汤鲜鲜滑的灌汤包,入口即化酱香十足的肘子,甜香酥脆的水激馍,虽然有一点辣,但是却酥香诱人的手撕盘龙鳝……
啊,糟糕,光想着就流口水了,不可以不可以在老爷,师父和少爷面前露出这样的丑态……
橙尽管闭着眼睛,但是一闻到餐桌上的香味,就不由自主地流出了口水。
“新免橙!在餐桌上不要露出这样的丑态,就是再馋也给我……”
信刚开口训斥,就被海因里希一拳敲在脑袋上。
“讲那么多规矩干啥,孩子们饿了就让她们吃嘛!”
海因里希挥了挥手,示意这场家族聚餐可以开始了。“没那么多好拘谨的,咱们开吃吧。”
琉的左侧,早就安耐不住的可可亚一下就窜起来把筷子伸向了餐桌上的手撕盘龙鳝。“我不客气啦!”
“可可亚你这……”琉刚想训斥,却看到了海因里希爷爷温柔的笑脸,也只好闭嘴作罢。
“手撕盘龙鳝,get√ Da※ze!”
“不,这是余先看上的。”
另一双筷子像是打架一般也按在了鳝鱼上。
“干什么啦!是我先看上的!”
可可亚像是炸了毛的猫一样咬牙切齿地瞪着琉右手边的圣天子玄烨。
今天的玄烨把一头金发盘在了头上,用金闪闪的簪子固定着,身上穿的也不是那天偷偷跑出来玩时的红色裙装,而是用金丝纹着一头金色巨龙的丝质黄金色的新国汉服。
啊,说起来雅兰德皇室的纹章好像就是雅兰德氏的龙类先祖来着……
不过,看上去也有几分新国的韵味,上下通服,腰带上还挂着……琉看了看房门口挂的香包,看了看玄烨腰带上挂着的香包。
确认了,是一个风格,新国风格……
“算啦,鳝鱼让给你了。”
琉还在看着玄烨的衣服的时候,玄烨松开筷子,挺着胸脯对着琉骄傲的说着。“怎么样,大哥哥?是海因里希爷爷给余做的衣服哦,怎么样?怎么样?是不是别具异国风韵的感觉,啊,对了,衣服上余托裁缝阿姨绣上了雅兰德的金龙纹章,好看吗?”
说着,玄烨还从座椅上跳下来兴冲冲地围着琉转了一个圈,不小心拂过琉脸颊的长袖还带着薰衣草洗衣液的芳香和太阳晒过的温暖。
就像是一朵围绕着琉盛开的小小太阳花一样。
“嗯,说不好看肯定是不可能的啦,不仅好看,还很有眼前一亮的新鲜感。”琉看着面前这个热情的青梅竹马,老老实实地赞叹了两句。
“嘿嘿,大哥哥这么诚实,可是会吸引女孩子的哦!来,余带了新鲜的冰镇荔枝,吃饭前先尝尝这个!啊~~”
说着,玄烨就趴在座椅上把剥好皮的荔枝直接塞进了琉的嘴巴。
刚把鳝鱼抢到手,刚塞进嘴里的可可亚被面前的光景气得一下呛了出来。
可可亚瞪了瞪面前那个一身刺眼金光的汉服少女,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在平价市场里买的八折蓝白格纹连衣裙,魔力又开始暴走了,一头金色的长发带着噼啪的电火花像是美杜莎的蛇发一般飘了起来。
“哥哥!你们两个搞什么啊!饭桌上和一个陌生的女孩子亲亲我我的!太!!太!X……不知廉耻了!!!!你这个金闪闪的口癖奇怪的家伙为什么要在我们家里出现啊!”
“呜姆,虽然已经是政坛花瓶,但是去贵族家串门的权利余还是有的吧!再说了,是余最先和大哥哥在一起玩的,和你有什么关系?”玄烨轻轻摆了摆手,舞动了一下长长的袖子“余乃上天之子,古代真龙后裔,你只是余的臣民,你现在的态度可谓大不敬!”
“唔唔。”可可亚就像是眼睛里要冒出火一样“哥哥,离这个金光闪闪不接地气的女人远一点!”
琉皱了皱眉头,无视了两个吵吵嚷嚷的金发少女,默默地端着盘子坐到了新免橙的旁边。
“橙,你眼睛还不能睁开,我喂你吃吧?想吃点什么?”
“哎?这样好么……师父他会斥责我给您添麻烦的吧……”橙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想添麻烦。“我吃一点面前的包子就好了,倒是您……不去和老爷说说话吗?已经很多年没有见面了吧?”
“……”
琉沉默了一会儿,看了看已经跑去缠着海因里希爷爷闹的可可亚和玄烨。
“少爷?”橙没听到回答,疑惑地闻了一下。
“呵,没事别叫我少爷,叫我时段负责人就好。当然,叫我夏娜姆哥哥也行。”
琉轻轻地笑了笑,揉了揉橙的脑袋。“店里的大家,都是我可爱的后辈妹妹们。”
“称呼您为哥哥的话,师父会打我的。”
“他敢打我手下的员工,那我就把他揍趴下就好了。”
“……”
“……”
这边尴尬的静默和另一边打闹的气氛成了鲜明的对比。
时段负责人他在回避和老爷有关的问题,为什么?
“橙,有些问题,不是见了面就能解决的。有些话,不是说出来就好的。”琉苦涩地笑了笑,看着面前的餐桌。“真香啊……就像……”
有什么,滴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新免橙睁开还有些不适的眼睛,看到了滴落在自己手背上的液体是什么。
泪水。
时段负责人他在哭泣,不……在愤怒吗?
眼睛,他的眼睛。
赤红色的眼睛充满了血丝,圆形的瞳孔拉成了一条长缝。
…………
无论如何,都记不起来。
脑海中确实有印象,却无论如何都回忆不起来。
明明记得自己在这里生活的事情,明明记得爷爷的厨艺,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记起。
并非是忘记,而是觉得明明有却被硬生生挖去的痕迹。
自己是记得在王都的日子的,也有着信,爷爷和玄烨的记忆。
混乱。
如果有词可以形容琉的状况的话,那就是混乱。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味道,熟悉的人,勾起了自己的回忆,但是每当回忆追溯到那次大爆炸之前,记忆就像是被切碎缝补过一样杂乱……
甚至,有些地方,就像是凭空消失一般,只有空无一物的记忆。
压力,痛苦,越是想过要回忆越是感觉到身上缚满了沉重的锁链。
‘你,想了解什么?’
那一瞬间,琉眼前一黑,再次睁开眼时,面前便只有一头被锁链束缚着的黑龙。
琉自己则是在锁链的束缚中持着一柄同样被锁链缠绕的漆黑的大剑。
‘平凡的生活,有趣么?你为何又回到了这里?’
琉稍微伸展了一下胳膊,锁链连一丝都没有动把琉严严实实地锁在了原地。
刚刚,我还在齐格弗里德大宅里吃饭来着,这家伙是谁?为什么我会被锁在这里?
幻觉类魔术么?还是直接影响精神的魔术?大家都被影响了还是只有我一个人中招了?可可亚那妮子怎么样了?信和爷爷呢?橙她的眼睛还……
‘看样子是在清醒状态下而不是在朦胧的梦境中来到这里的啊,这种情况还惦记着别人,你是笨蛋么?’
黑龙不屑地哼了一下,像是对琉的嘲笑一样。
这家伙,会读心术么?虽然会这种术式的龙类的确有记载,但是那基本也是很久很久之前就被讨伐的东西了。
‘读心术这种术式好麻烦的,我才没兴趣研究,不华丽也不好看,也不帅气。’
黑龙撇了撇嘴,就像是故意告诉琉自己对琉的思维了如指掌一般地说着。
琉楞了一下,立刻就明白了自己的思索完全被看穿了,但是有一种难以描述的违和感缠绕在心头。
黑龙的那句话,似曾相识。
‘你,能读取别人的想法吗?’琉冷静下来,不去考虑什么有的没的,抬起头大胆地问着。
‘并不能,但只有你的内心在想什么我是知道的。你,想要追寻答案,才会拿着剑回到这里,剑会慢慢告诉你一切。’
剑?
琉这时才把注意力放在右手的剑上。
漆黑的大剑,如同缠绕着的藤蔓一般的剑柄,剑柄上血红色的宝石如同邪龙的眼睛一般闪亮。
‘这……这个……’
剑身上的锁链,产生了裂缝。
如同幻梦一般的记忆,清晰了几分。
这柄大剑,不会错的,这把剑是……
‘这柄剑,是你在十年前从邪龙之身上拔出的魔剑。’
咯噔……
心脏就像是骤停一般,胸口就像是钻心一般地疼痛。
自己绝对不想回忆起的事情,自己仅把那件事当做发生过,模糊化,但还在为之付出的事情。
黑龙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直直地打进琉的胸口。
‘十年前,你用这柄剑,制造了莱米纳大爆炸,杀死了你面前所有的敌人,杀死了在场全部背叛你的人。你只用一剑,就击倒了卑鄙的龙类,摧毁了她的巢穴,只用一剑,就将狡诈的屠龙者烧成灰烬,将山峰劈成峡谷。你的怒火洒遍了整个山脉。’
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下去了!
‘呵呵,这不是你想要的答案吗?’
黑龙冷笑着,没有理会如同离开水的鱼一般瞪大双眼颤抖着的琉,继续说着。
剑身上的锁链,断开了。
‘齐格弗里德家的天才魔术师,立志要成为卓越屠龙者的琉·齐格弗里德,在命悬一线的时候,沐浴了死亡却未曾干涸的龙血,拔出了斩杀黑龙的魔剑,摧毁了莱米纳山脉的主峰,将数十个山村燃尽。呵呵,却还挣扎着跑进火海之中……’
痛苦,脑袋就像是要爆炸一般。
火海中的悲鸣声宛若诅咒一般再次回响在耳边。
‘正义的伙伴,救世的英雄,你一直以来都是这么期待着的吧?’
不只是他人的悲鸣与怨恨,甚至传来了自己的诅咒。
‘放弃成为屠龙者,绝不是因为看穿了这帮屠龙者们丑恶的嘴脸,因为即使如此,自己也可以成为领导屠龙者走向正道的英雄,你,早就这么想过了。你也早就知道屠龙者们都在干什么了,却只在那一次大爆炸后无比厌恶屠龙者。’
锁链的破碎声,变成了自己自责的哭泣,变成了恶魔的低语。
‘人类,是一种卑微而自私的生物,厌恶绝不是单纯地因为感受到不洁而产生的情绪。厌恶,囊括了害怕,也包含了嫉妒,更是对自己逃避事物的感情。’
记忆宛如被草草缝合的补丁被再次撕开重新拼接一般渐渐地清晰起来。
但那绝对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
这柄漆黑大剑的名称,在心中浮现而出,但自己绝对不想去承认。
‘你拿着自己憧憬的英雄的大剑,伤害英雄所保护的人民。’
‘你没有资格成为正义的伙伴,也没有资格再去当自己心目中的英雄,你这样自责着。’
‘杀人凶手跑回案发现场救人,究竟是虚伪的善意,还是对自己的救赎?’
黑龙的每一句话,都把破碎的记忆重新缝合整齐。
‘你等待着政府对这件事的处置结果,等待着罪恶之人和自己一同被审判。’
‘等来的,却是无限的搁置,事件的起因经过结果,甚至原因都只归到龙类的头顶,自己和屠龙者们却没有一点处分,自己英勇牺牲的父亲甚至连一个烈士的名分都没有。’
这说着说着,黑龙就像是自嘲一般笑了一下。‘呵呵。’
‘等待着审判却不被审判,等待着有罪之人的处置却将他们放置不管,甚至连父亲的牺牲都被一笔带过。’
我曾经这么想过吗?
我曾经……
‘失望,厌恶。’
‘绝望,愤怒。’
是啊,我曾经这么想过。
我,已经当不了屠龙者了。
什么正义的伙伴,什么救世的英雄。
我,还不如一开始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那样,父母,爷爷……就不会这样,就不会是这样的结局了……
‘有罪之人应当被制裁,就连自己也不例外,你是这么想的。’
我一度恐惧着,恐惧着自己会罪的恶人。
但是公正的法律一定要执行,把我……和那些人一起送进牢狱……地狱吧……
‘等待着审判的恐惧,在最终无罪的结论下化作了失望与愤怒。’
‘你在前一阵子的愤怒绝不是只是因为你渴望平凡的生活,也不是因为父亲的平反来的太晚,人类是自私的。你的愤怒只是因为你的恐惧,你的厌恶。’
感觉,在这一瞬间停止了,无数的羽毛带着光芒点亮了整个空间,那股即将清晰的负面感情在白色的羽毛下化作了虚无,碎裂的锁链在白色羽毛的光芒下再度重铸。
‘呵呵,看来,光靠自己是没办法的啊,真是遗憾,最后,送你一句话吧。’
视野被飞快地拉远,声音在渐渐地模糊。
‘你,一直在期待着吧?期待着,并非法律的审判。’
‘期待着,有谁,嗯,那个喜欢你的少女把复仇的枪口对准你的那一天。’
…………
消毒水的气味。
睁开眼,眼前是昏暗而又陌生的天花板。
我是在医院吗?
刚刚,那是……什么?
黑龙的话,还在耳边回响,那柄大剑握在的感觉甚至还有残留。
最不想回忆起的部分记忆,又在眼前…...
“醒了吗?做噩梦了吗?眼角还挂着泪滴。”
沉稳而沧桑的话音在自己身边响起。
琉坐起身,才发现自己在医院,可可亚趴在病床边睡着,信和橙在病房门口站着。
坐在自己身边的,是自己的爷爷——海因里希。
“嗯,想起了一些,不想记起来的东西。”
琉低着头,一点都抬不起来。
不想说出来,也不想让爷爷知道。
即使再怎么不理解爷爷当初把一家人逐出家门的想法,自己也不想告诉爷爷这种沉重的事情,不想让爷爷为自己担心。
但是,心中复杂的情感却在挣扎咆哮。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温暖,而又坚实的怀抱。
曾经能够把自己整个抱住的怀抱,已经显得小了许多。
“琉,不论怎样,你都是我最重要的孙子,不要想太多,过你最想过的生活就好。其他的事情,爷爷会解决的。”
“可是……”
“没什么,只要你过得幸福,开心,忘记过去的一切都无所谓。过去的事情,就交给爷爷吧。睡吧……睡吧……”
“可是……”
琉还是放不下,还想要再说的时候,海因里希用拇指快速点中琉的身体,伴着无力与舒适的感觉,琉昏昏沉沉的躺下去了。
“琉,好好跟着史尔特尔那家伙过平凡的生活就好,爷爷会帮你解决一切的。”海因里希叹了口气,看了看窗外仍旧灯火通明的大街。“爱丽丝菲尔·史尔特尔,不怎么靠谱的老东西,好好遵守着你和齐格弗里德,和塞拉芙的诺言,麻烦你,照顾好这孩子吧。”
“屠龙者的世界,魔术的世界,政治的世界,不适合这个孩子。如果是爱丽丝菲尔·史尔特尔你的话,就能够护他一生平安了吧?”
海因里希回过头,把新免橙叫到身前“橙,眼睛好点没?”
“嗯,敷了老爷您给的药,好多了。”
“那就好,琉这孩子估计会睡得久一点,明天你就带着可可亚和睡着的琉他们俩回店里,我会租一辆轿车送你们到爱丽丝菲尔那里。”海因里希摆了摆手,示意橙去休息“好了,橙你还小,去睡吧。我和信在床前多守一会儿。”
“师父和老爷不睡,我也不可以……”橙看了看海因里希欲扬又止的拳头,把话咽进了肚子里“老爷您和师父都早点休息吧,我去休息了……”
“可可亚这孩子也是的,趴在这睡了,啧。”
海因里希犹豫了一下,没有把可可亚抱到另一张空床铺上,而是再给她盖了一层被子。
“老了……不中用了……孩子有孩子的生活,我……唉,孩子过得幸福就好。什么都不要去想,过自己平平凡凡的一生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