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特从老板的办公室里出来,
他的同僚们正议论纷纷着,刚才被康纳和庞巴贝的组合拳压着,没有机会说出一句反对的话。
现在到了背后,憋了许久的话终于可以说出口中。
有抱怨干嘛要招惹公爵的,有凑到一起商量后路的,真正把康纳的话听了进去的,只有寥寥数人。
而就算是他们,也不甚坚定。
对于这些‘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的同僚,他们只是怒视着,连走上前呵斥的勇气都不拥有。
卡斯特叹了口气,他很累了,早上五点起来办公,忙到中午以为能吃个饭休息一下了,就被无良的老板叫来开会。
他对临时加会没有意见,可像这种会议,他是真的不想参加。
你说,一句意见都不能提,工具人谁来当都可以,参加这会议有毛用啊。
手放在楼梯把手上,正想下楼,就忽听到一声陌生的呼唤。
“卡斯特叔叔。”
他回头,然后猛然僵住,就算十数年未曾见面,血脉的联系依旧是那么神秘,又牢不可破。
“请问,您是卡斯特·费伍德先生吗?”
女孩有礼貌的问,她漂亮眼睛忽闪忽闪的,似乎有些拿不准面前人的身份。
卡斯特点头,知道开口,他才察觉到自己的声音是多么干涩:“你是?”
女孩行礼,自我介绍:“我是惠可兰·费伍德,您哥哥的女儿,我应该叫您一声叔叔呢。”
将左右手藏到背后,卡斯特不想让女孩发现自己正颤抖着,他干笑一声,问道:“是你啊,慧慧。”
听到‘慧慧’两个字,女孩微不可见的皱眉,出于对长辈的尊重,她没有说什么,只是保持微笑,静静的倾听着。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和你父亲一起来的吗?”
慧慧道:“我和母亲一起来的,父亲他留在费伍德堡了。至于我怎么到这来了……”她笑了笑,“其实我也不知道原因,只是父亲说让我来这里。”
“哦,对了!”她轻轻叫了一声,从口袋里郑重地拿出一封手信,信上的印泥纹丝未动,漂亮地展示着费伍德家的家徽。
“这是我父亲要我交给你的。”
卡斯特接过,正想塞入口袋,慧慧就又说了一声:“我不知道原因,但父亲说您打开手信的时候,我务必要在您面前。”
僵了一下,卡斯特又把手信拿出,放在手心里看了好一会儿,他才动作轻柔的打开了哥哥送给自己的信。
上面写着:
【卡斯特,上次见面已经是十七年前了,我不知道你过得如何,冒险者的生活是那么危险,有时候半年都收不到你一条消息。
你的女儿,也是我的女儿,她这些年来过得很好,我,还有我的妻子都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孩子,也多亏你当时送给我们这样一份礼物,不然我真的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坚持下去。
在失去了那么多家人的情况下。
可能是遗传你的性子吧,你从小就好动顽皮,有的时候真的是非常让人讨厌,不过,慧慧她很好,她很懂事,在七岁的那年,之前我也有写信告诉你,说她迷上了剑术,那个时候我以为她坚持不了多久,毕竟学习剑术是那般的辛苦,更何况是对一个小女孩了。
但让我自豪的是,她坚持了下来,我手下的许多小伙子都不是他的对手,真是可惜,你不能见到那时候他们脸上的表情,被一个女儿击败,哈哈。
信纸上的空间不足了,我就长话短说罢。
我本以为她会一直留在我的身边,就这么长大,有喜欢的男孩我就给他抢来,没有的话也没关系,就留在我的身边就好了。
但那个红色彗星出现了,与之而来还有一座足以改变局势的石塔,我不相信你为之效命的主人,在我看来,他的心思太多,而且薄情寡义。
但我们正需要这样的人,才能动摇公爵的根基,才能招待机会,为卡斯特家族报仇。
是的,我要报仇,这对于慧慧来说很不公平,这是一个自私的决定。
但我要这么做,其他人要说就让他们说去罢。
当战争开始,费伍德堡就不再安全,慧慧不能留在这里,我让她和我的妻子一同南下,去寻求你的庇护。
如果我们能成功的话那便最好,如果我们不幸失败,你就带着她们乘船远去,是半岛诸国,还是去亚平宁的那些自由人那儿,你都自己斟酌。
我要她在你的面前打开这份信,为的是你,也是为了慧慧她自己。
告诉她真相,承认你们之间的关系。
相信我,带着谎言生活下去,那滋味远远超过你的想象。
你的族长,你的哥哥,罗伯特·费伍德。】
慧慧耐心的等待卡斯特看完书信,见他脸上情绪变化,从尴尬到哀伤,从悲伤到感动。她是对于书信的内容很感兴趣,但她也有足够的教养,能让她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
没有出口相问,她只是微微低下脑袋,等待着自己长辈的决定。
“我……”他出声。
“我……”他再度出声。
女孩儿抬起头,看向她的叔叔,极为相似的眼眸对到一起,只是一个年轻,明亮,一个老去,浑浊。
卡斯特看起来比他本事的年龄还要老,当老战士那肃杀坚毅的气质褪去,他看起来颓唐极了。
“叔叔?”茜茜关切的问了一声。
这关切却让卡斯特浑身一颤,他醒了一下鼻子,眼中恢复清明,好像是想清楚了,又好像是选择饮鸩止渴,因为那拖得些许时间而感到轻松。
“我没事,只是太久没和你父亲交谈了,信上聊了一些陈年旧事,没什么重要的,你不必烦恼。”
茜茜迟疑地点了点头,认可了卡斯特的说法。
可能是为了掩盖情绪,卡斯特忽然拍手,动作没了以前的稳重:“你还没吃午饭吧?我知道一家好店,不远,就在两条街外。”
女孩跟上他的脚步,一开始卡斯特走的很急,到了后半程才放慢脚步。
“叔叔,情况有些不对。”
她迟疑的开口提醒,两人正走在小道上,本该繁华的这里不知为何除过两人外便看不到一个人影。
应声,卡斯特的脚步一滞,浑身寒毛竖起的直感压抑住了那繁杂的情绪,待冷静下来后,他不禁懊悔,这么明显的气氛刚才竟然没有发现。
“到我身后。”
他拉着茜茜的手,挡在了她的身前。
五道人影,三道在前,二道在后,手持利器,脸蒙黑巾。他们,被包围了。
“你们想干什么?”
本能的将手伸向腰带,却没有抓住剑柄的手感,卡斯特脸上留下冷汗,今早开会时走得急,他竟没带上自己的武器。
噌——
剑出鞘的声音,慧慧拔出了从不离身的骑士剑,三尺半的武器对于女孩来说有些大了,她手腕转动,摆出预备的样子,看起来竟娴熟至极。
可能是认为自己稳了,脸蒙黑巾之人轻笑一声,嘲讽着卡斯特,还有她的女儿:“躲在一个小姑娘身后,你可真是可以,嗯,你叫什么名字呢?小美人,雇主只要了那老头的脑袋,好好讨好爷爷,说不定事后能留你一条性命。”
慧慧没有说话,只会冷冷的看着他,卡斯特则站了出来,话中听不出情绪:“是谁雇了你们,我出双倍的价钱。”
“啧,我们可不是你们这些谁出钱就给谁卖命的冒险者,我们是杀手,有职业道德的懂么?区区两倍,呵呵,在你看来我们的操守就值这个价钱吗?”
卡斯特回道:“我为城主大人效命,交代出你们背后的雇主,康纳先生会以十倍的价钱回报你们。”
领头人拿剑的右手颤了颤,他的手下们正左顾右盼,似乎是在用眼神交流,问自己的操守卖这个钱价是赚了还是亏了。
怒喝一声,领头人不打算再和卡斯特唠叨下去了:“呸!十倍价钱?我们有命拿,有命花吗?”
“宰了他们。”
领头人下了命令,黑衣人的包围圈逐渐缩小,先是后方的一个发起冲锋,剩下的人就一拥而上。
沉重的骑士剑这时陷入了劣势,这是世上最强的单兵武器,却无法在这样的近身战斗中完全发挥。
用剑压住一人的剑,另一人的剑就刺了过来,茜茜正准备弃剑改用匕首,手无寸铁的卡斯特却冲了上来。
只见,他用小臂从侧面碰撞长剑,然后一个回身,另一只手握紧做拳状,正中了敌人的太阳穴。
黑衣人踉跄着跌倒,卡斯特抽出他的武器,小腿肌肉用力,一个腾跃,回身格挡住另外两人的攻击。
茜茜举起骑士剑,占据高处,只消得敌人发起进攻,她就可以借着重量和势能优势连人带剑一起斩断。
但对方也是好手,这样标准的骑士战法他们自然认得,作为在黑暗中寻食的老鼠,他们自有对付骑士的办法。
卑鄙,但有效。
三只飞刀,转瞬而至,骑士剑过于笨重,慧慧只来得及挡住一道。
布衣撕裂,露出了里面的锁子甲,吃痛的叫了一声,鲜血从肩膀和左腰处流下,看起来伤势很重,但其实连慧慧用剑的动作都影响不了。
卡斯特一咬牙关,他不能将希望寄于其他人的支援,既然能清楚这一条巷道,那么必定有城镇里的内应支持。
“慧慧,你快走,他们的目标是我。”
女孩握剑的手指用力都用的青白了,她没有像平常人一样喊着你不走我也不走要死也一起死的浑话,没用上几秒,她就做出了决定:
“我去寻找支援,你一定要撑住。”
黑衣人的领头听到她的声音了,手上肌肉用力,他有些紧张,知道要是让这妞儿溜掉的话自己绝对吃不了好果子,心弦紧绷,表面却嘴臭了起来,他没少因这个坏毛病挨打,却一直都没有改过来。
“嘿嘿嘿,快跑呀,小姑娘,快跑呀!”
他拔出两把弯刀,刷刷刷地耍起了花样,微微弯腰,正想发起冲锋——
就忽觉得膝盖处传来钻心的疼痛。
——我是个富有职业道德的杀手,直到我膝盖上中了一箭。
唰——
破空声连成一气,杀手们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放倒三个人了。
除过膝盖中箭的那个勇士,其他人都是被射中脑袋,一击毙命的。
“喝啊!”
卡斯特和茜茜抓住机会,而剩下的两个杀手已经陷入慌乱,没在他们手上过上几招,就被长剑和箭矢给放倒了。
卡斯特走到领头人跟前,打掉了他手中的武器,一脚将他踹晕,然后心情复杂的看着救命恩人。
半精灵弓手,艾丽卡小姐。
“多谢……”
话正说着,艾丽卡就忽然给了他一个拥抱,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尴尬的停在空中,晃悠来晃悠去。
“艾丽卡……”
他温柔的说出对方的名字,半精灵小姐姐抬头看他,狭长的翠绿眼眸竟湿润了。
她哭了。
“我这不是没事吗,你……”
“这是谁?”半精灵打断了他的声音,看着茜茜出声问道。
“哦,我,我的侄女。”卡斯特憋屈的说出这个名字。
肉眼可见的,艾丽卡松了口气,她又回头直视卡斯特,直接就问出了声:“我喜欢你,你呢?”
卡斯特的身子更僵了,他很是后悔今天出门为什么没有看下黄历,如果有那玩意儿的话,这个日子上一定写着,万事不宜,不要出门!
“我,我,艾丽卡,我……”
他结巴着,说不出一段完整的话,看了看正等待答案的半精灵,又看了看说是侄女实是女儿的茜茜,从未有过的感觉从心底升了上来,那是愧疚,那是对自己罪恶深重的忏悔。
他轻轻的把艾丽卡推开,不去看她那绝望的眼神,只是低下脑袋,轻声说道:“我已经四十八岁了,就算身体健康不生什么大病,也最多只能活上三四十年。”
“而你身上有着精灵的血统,你才二十七岁,平平安安的,可以再活上两百多年,短暂的欢喜敌不过长远的悲痛。我这一辈子已经犯了太多错误了,不能再……”
“你说够了吗!”艾丽卡喊出声来,最后看了卡斯特一眼,便径直跑开了。
战士的脑袋低了下来,他察觉到自己的女儿缓缓靠近,疲惫的抬头,卡斯特看到:
自己的女儿,正一脸嫌弃的看着自己。
没有说出一声指责,只是就那么静静地立着。
用表情谴责着卡斯特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