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怕事阎萝
昏昏沉沉之间,老颜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与其这样说,不如说他老颜的脑子现在就是一团浆糊,甚至于说,他连他自己的名字都记不住,仔细想想才知道自己原来是个姓颜的。
他抬起头看看,前面是看不见尽头的人群,都用铁索连着,同样的铁索,他手上也有。两边看看,则大多是萧瑟的景象,枯枝落叶,偶有几个面相可憎的,难以说是人的东西立在道路两旁,戴着古代的枷锁,被反系在柱子上,头发大多散乱着。
他沉默着,任身后的人把他向前搡着,就这样好像过了一整天,又好像是过了几个小时——多长时间,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只因为这天上一直是黯然的灰黄,除了灰黄的天,就只剩下几只蚕食路边柱上人的乌鸦被队伍惊起飞过,这样的天,他反正看不出昼夜。
无论如何,老颜终于越过这条道路上唯一一座桥梁,伴着吱吱呀呀的木板声音,一个小女孩儿的面庞也渐渐清晰起来——
“名帖。”这个小萝莉虽然长得俊俏,看起来就是个好说话的模样,却绝不给谁太好的脸色,精致的面庞见了谁都是一副样子,不像是喜欢什么人,也不像是讨厌什么人。
一张纸从排在他前面的人的怀里飞出,在她面前漂浮着。
“这才十一二三的孩子……也罢,领汤去吧。”这样的话,让小小个头儿的小萝莉来说未免有点装老成的感觉,她嘴上虽然怜悯着,却仍旧是那副冰山模样,玉指轻轻往身后一指,就有左右解了那孩子的脚镣,带他去后面的的棚子里领汤。
终于轮到老颜,小萝莉连头都没有抬,只是低着头看着面前的名册,照例说了句:
“名帖。”
什么反应都没有。
旋即,她抬起眼,好看的柳叶眉微微皱着,红色的眸子看往老颜的方向:
“名帖!”
还是什么反应都没有。
要论说是当事人,其实老颜自己也奇怪,他不应该什么都没有,从刚才的场面上来看,这名帖怎么说都应该是人人都有的,他只好回道:
“好像没有。”
“没有?”孟婆摇了摇头,黄泉路上分汤的工作做了这么多年,她还真的没有碰到过没有名帖的情况,显然是不相信老颜的话,这个已然有好几千岁的小萝莉像是唤不听话的猫一样又喊了一句:
“名帖!”
本应该飞到她手中的名帖并没有出现,空气中弥漫着奇怪的硫磺味道,伴着河水另一端吹过来的,腐烂的味道。
她明白了,眼前这人是没有名帖的,按照她几千年来的工作经验,没有名帖——
“姓谢的,姓范的,你们两个都领了什么?连名帖都没有?!”
闻言,两个个头很高的女人从孟婆身后的的影子里钻出来,都戴着高帽子,一个帽子上写着“一见平安”,另外那个帽子上写的则是“天下太平”,虽说是异姓,但看起来却像是双胞胎——都是一样的个头,一样的面庞,一样的身材,连罩杯都是一——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两人俊俏的面庞没有一丝的血色,看起来就像是常年低血糖的病人。
那头上是一见平安的显然不擅长交流,只有那头上戴着天下太平的女孩儿躬下身子凑到小萝莉耳侧,明显带着讨好的意思,问道:
“什么?没名帖?没道理啊?这不都是按判官给的文书领的人……孟大人,您今天莫不是因为工作繁重累花眼了?要不要卑职给您端一点什么东西过来吃一吃?”
“吃什么?老身难道是给你们开玩笑吗?没名帖就是还有阳寿,你们两个冒失鬼还不明白?这一定是那个新上任的王丫头办的好事——看着老身作什么?!还不领到阎罗那去,再磨蹭这事儿就大了,几千年了,就属这个判官不靠谱,这都是第几个了……”
那黑白无常虽然看着比孟婆小萝莉高,也比她有威严,但却像是很怕这位身高不过一米六的小女孩儿一样,连忙给老颜解了镣子,扶着他,一起钻到孟婆身后的影子里。
你若问听见这场对话的老颜在想什么,说实话,他现在什么也没法想,在他现在脑袋里那团浆糊中,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只觉得自己脚底下有一股拉力,没有抵抗,就陷了下去,眼前只是一黑,视线就被红色充盈——红色的地砖,红色的墙壁,墙壁上刻着红色主色的雕刻,一抬头是红色的琉璃瓦,再低下头去则是红色的审判桌,连灯罩都是红色的,使得整个大殿都呈现一种诡异的朱红色。
审判桌后,则是另外一个故作威严的小萝莉,也是一身红色,唯独只有九梁冠和玉饰品是黑色和白色,这女孩儿一手托着脸,坐在红木的椅子上一副正经儿的样子,面向两边的黑白无常俩御姐:
“他的事儿,方才我已经看罢琉璃镜了,若是尸体没有损坏,还算好办,只是现在……对了,你们把六魄还他了吗?”
那白无常闻言,连忙拿着羽扇在老颜额头上一点,就像点豆腐一样,老颜的脑子终于从浆糊变回了北豆腐,这叫他可算是对自己现在的处境有了了解。
阎萝王紧绷着脸,一副威严的样子,俯视着大堂之下的老颜:
“我刚看了琉璃镜,你现在的尸体已经被火化了,虽然说我们有能力……”
老颜聪明回来的脑瓜子让他赶紧打断了阎萝王的话:
“等会,我这是咋了?”
“你还不明白?”阎萝王顿了顿,“也是,你六魄刚换回来……作个自我介绍……我叫包拯,这一千多年都是我做第五殿阎王,就是你们民间经常说到的阎罗王……那下面两位就是黑白无常,小范,小谢,给他打个招呼。”
两位御姐向着老颜点了点头。
“你是阎罗王?!!!还有你们是黑白无常?!!”
老颜瞪大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
“怎么?不可以吗?”阎萝收起那副正经模样,斜歪在椅子上,一手托着脸颊,饶有兴味地看着面前的年轻人。
“倒不是不可以……历史上阎罗王不应该是包拯吗?”
“正是本王。”
“但是包拯不应该是男的吗?”老颜看着大堂之上小麦色皮肤的小萝莉抽了抽脸。
“男男女女,生生死死,朝朝暮暮,本就虚妄,我看你是着相了……”
“但是历史上的包拯就是男的啊……”
“本王都说了,都是虚妄……”
“但是历史……”
老颜还没说完,只见小萝莉一拍惊堂木,她的声音就有弱雷鸣一般从大殿的四面八方传来:
“你还谈不谈正事儿了?!”
见阎萝明显不想谈及这件事情,老颜只好掠过此篇:
“那……我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
“这就对了嘛,”阎萝王又斜倚着身子,回到那副怎么看都不太像是阎罗王的样子,清了清嗓子,“咳咳——这个事儿嘛……就是我们这儿新上任的判官小王,她是老王的女儿……老王你知道吧?就是那个秦广王……倒不是说她爹给她安排工作……其实她资历也挺够的,就是办事儿有点毛糙……这不是前两天天上要下来视察,带她的老判官去做接待了,那老头儿一直做的都挺好,他不就那什么了吗,把那生死簿归档交给小王来做了,结果小王吧,她做事儿又不牢靠……”
阎萝王啰啰嗦嗦的解释还没听到一半,老颜就突然有了在这大殿上撞柱死上第二遍的冲动,他对阎萝喊道:
“够了够了,能不能说点正成的?”
后者则满脸都是说故事被老颜打断的不爽:
“这不是正要说嘛……就是小王整理生死簿的时候,把你阳寿上面的80看成了30……毕竟这年头都是打印的,墨给得不全……”
老颜打断了阎萝的话:
“也就是说我少活了五十岁???而且我少活了五十年就因为你们舍不得换墨盒?!”
阎萝王尴尬地点了点头,九梁冠上的柱子甩动个不停,互相撞击不断响着:
“这不是最近两百年接纳的死者太多,我们这边经费不够嘛……两千年归一次的档案,文件这么多我们已经很努力啦——”
“那咋办?不是说都进盒子了吗?总不能让我做盒子精吧?”
“你别急啊……我刚才让老判官查了查资料,”说着,阎萝王拿出一个放大镜,站到面前比自己还高的档案桌,“我发现吧,两千多年前记载里,有个人是该活二十岁的,结果那个时候的判官让他多活了二十岁,这二十岁,他只用了九年就被我们发现了……我们打算叫你过去把他多出来的阳寿活了,至于其他那几十年……你自己身上的阳寿,我们是改不了,但是他身上的阳寿我们是能改的……谁让那个年代不流行火葬呢。”
啥?还有这种科技?
老颜一脸懵逼:
“你们能把我拉到两千年前面去?你们都能时空穿越了不能重塑肉身?”
阎萝王双手抱胸,摇了摇头:
“这玩意儿吧……属于技术问题……最主要是天上没这个技术,所以他们就算找到什么蛛丝马迹,也查无可查……再说了,你都进盒儿了,再把你放出来,不说天上怎么看,你认识的人不得吓死啊?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你只需要知道我们办得到就行了,这事儿可能会有点小小副作用……”
一听见“副作用”这个词儿,老颜忙问:
“什么副作用?”
“比如……你醒过来发现自己头发全是白的……或者发现自己正在停尸之类的……这种技术问题我们也没有办法……头发嘛……还是能重新长成黑色的……还有就是……”阎萝王突然身子前倾,一副说悄悄话的样子,“这事儿就咱们几个人知道就成了,你自己别往外说……天上主要是爱派人下去玩儿,要人知道了,我也不好办,你也不好活……忍一忍,就五十年呗。”
这倒是说得简单,这事儿要是让你包大人碰到了,你包大人自己也不一定愿意。
“总之……你就安心打那个门进去,我让小王给生死簿上的数据整好,这事儿就算了了。你看成不?”
老颜伸出一手指头,正大光明的脸上硬是挤出来一个下三滥的表情:
“多活十年。”
阎罗摆摆手:
“没问题没问题……这个不是什么难事儿……总之……你赶紧跟着小范和小谢走,上面来巡查的人就要下来了。”
噢——这下老颜算是明白过来了,这老阎罗,一边是不想得罪秦广王和他女儿,一边是不想让自己这个本来该活到八十的活人被天上下来的领导发现,一边又嫌处理那个两千年前的人麻烦。
说明白了,无论是男是女,是人是鬼,甚至是阎萝王这样的也是怕事儿的。
“那……我总得知道我到了那个年代,我叫什么吧?”
阎萝王再次拿起先前放下的放大镜,在档案上查了半天,说道:
不愧是你,儒家人,有够腹黑。
老颜竖起大拇指。
于是,跟随两位御姐穿过那扇写着“往生”的大门,老颜眼前一黑,一个老头儿的脸庞出现在颜回眼前。
就这样,颜回的春秋,正式开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