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狗是妖怪之山的霸主。
天狗是最早进入幻想乡的一批妖怪。
天狗在平安时代能随意地占据高山峻岭,自称山主坊主,不论是狸猫还是人类都需要对他们毕恭毕敬。
再之前的时候,天狗们更是——
啊。更是。射命丸文吐了吐舌头,她觉得周围的人应该没注意到自己......更是什么呢?大致就是什么上古妖兽大战之类不着调的鬼话。文文在被孵出来的时候就被这种傻瓜言论蛊惑,随着年龄增长她才逐渐明白这些东西都是编出来哄小孩睡觉用的。
而确实经历的历史就显得更加可怜了:因为越是吹嘘之前多么辉煌,越是可以证明现在混的有多么凄凉。当然大概不会比现在更惨了;文文摸了摸自己背后的黑色羽翼。本该能让自己自由自在地去往任何地方的天赋,此时此刻只是一对累赘。
谁也无法断定翅膀和飞行有没有实际关系——事实上有翅膀的生物也未必能飞行,比如鸡鸭之类,而巫女没有翅膀却能在空中行走,这东西就是个装饰而已。河童们声称其中蕴含着流线力学等种种文文听不懂的知识,不过至少她清楚流线力学此刻不能让自己凭空飞起来。
是长久以来的傲慢、种族所特有的骄傲导致的结果。天狗们可以没有翅膀,可以失去风,可以丢掉性命,但唯独不能将骄傲失去。年老的天狗会自然而然地失去壮年时所拥有的一切能力,然而他们依然会居高临下地俯视人类和狸猫。要是做不到这一点的话,就变成一个无人理解、无人认识、脾气古怪的老头子或老太太孤独地死去吧。曾经的人类世界中常常会有许多脾气倔强、没有子女的老人存在,几乎所有人都讨厌他们,也无人知晓他们活着的意义。这些人都在无声无息之间死去了。那其实并不是人类,而是衰老了的天狗。
所以,即便世界末日临头了,即便妖怪们硬着头皮要向人类公开宣布真相、祈求合作共生、甚至态度服软道歉了,天狗们还是老样子。
丢掉了幻想也丢掉了恐惧,身边的风变得寂静陌生。这个可笑的种族终于死到临头了。
“我不确定下一次水位上涨会有多高——真见鬼。虽然预料到了会出现这样的情况,但是数据超过了原先预测的最大值。不该这样的,就算把那条河都挖干了也不应该......”
河童在那里拼命敲击着仪器。此时此刻的妖怪之山,已经由一个巨大的机械护罩保护住。“完全没有问题,根据我的估算,就是真世界末日了这里也是安全的避难所!”荷取一开始是这么信誓旦旦地说的,其他的河童们都坐在一旁鼓掌。不过很快局势的发展就出乎她们意料之外了。
“实在是帅气的很!就像......就像一个巨型机甲。”
东风谷早苗小姐看到妖怪之山开始变型的时候,眼睛闪闪发光,不知道在说什么胡话。这位风祝小姐虽然人很好,但似乎对机器人有着莫名的兴趣。
不过妖怪之山的变型还是吓坏了不少人。就算是对此有心理准备的人也是一样,那位厄运神就差点直接晕倒了。
“......别这样子。你不是知道这个的嘛?”
荷取赶紧去搀扶晕倒的转转。
“但这也太——超出正常的认识了。难道我之前都在一台机器上行走吗?”
“这就是真正的诺亚方舟啊!知识和科学的力量就是这样,我可不信什么世界末日的说法......就算真的发生,那也有办法。”
风祝小姐那边答应天狗的条件是容许他们暂时休息一段时间之后再上阵,这一段时间究竟有多长并没有说明,不过想想也知道,河童们表演完毕之后,就轮到天狗了。
但实际上这个条约并不为天狗内部所承认。的确,文文带来的是天魔大人的意思;然而,即便是天狗的首领真的发号施令,大部分人也不会听从的。天狗就是这样的生物,只顾自己的喜好,不然也不会沦落到丢掉所有能力的下场。
他们不愿意和人类接触。不愿意让人类信任自己。不愿意为什么幻想乡或是自己族群的生存而战。一个个地盘坐着为了自己的颜面,只因为不想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性被其他弱小的生物发觉,他们已经失去神力,失去了雷电和风了。
天狗们会出战其实是个幌子。文文自己心中清楚地很,但她还是要努力去和所有人交涉。因为那毕竟是她的族群。
记者是最巧舌如簧的职业。没有办法,只有这样才行。就算实际上给不了这样的承诺,就算要用诈骗的手法。
“这谎言很快就要被拆穿了,文小姐。”
她抬起头。姬海棠果坐在自己的对面。她们两个,还有那只白狼天狗,三个人在钢铁堡垒的指挥室中作为天狗的代表来观察和讨论下一步的行动;虽然只是局外人而已,不过假使没有射命丸文之前的欺骗的话,天狗连坐在这里旁观的身份也没有。甚至河童们不开启山顶的保护罩的话,恐怕天狗们已经集体完蛋了吧。
“那你有什么高见?”
她反问。
“我没有什么高见——我只知道现在很麻烦。谁会知道除了出现有攻击性的敌人之外还会发这样的洪水,而且直直地冲着妖怪之山而来......本来以为逃脱掉了。结果还是这样。”
“你能够飞行了吗?”
果苦笑着摇摇头。几乎没有愿意下来沟通的天狗,没有能让人类信任的天狗,到现在一大批家伙还顽固地留在山顶上......那要怎么改变?
又一波洪水拍过,使得整个指挥室狠狠地震荡了一番;荷取说她预测了这样的情况,认为大洪水的可能性也是有的,但没有想到过三途河的河心会涌出那样多狂暴而高腐蚀性的水。堡垒原本坚实的外骨骼在短短十几分钟内已经被腐蚀掉了一大层。
“这根本不是正常的水,见鬼。就算是王水也不可能腐蚀掉我们建造的防护罩。”河童狠狠地一拳砸在玻璃显示屏上,“这是一种活性的生命物质......我不知道称呼这东西为生命合不合适。很显然,它更像是死掉的东西,偏偏却有如附骨之蛆一样的粘附力——要快点想个办法才行。”
结果,在苦苦思索的,对局势有用的,只有河童们而已。天狗们没有作用,守矢神社的神明和风祝也想不到好的办法,人类就更是只能默默祈祷了。
“更换成抗腐蚀性更强的表面吗?这会有点危险,因为它的抗击打能力不强。一旦撞到尖锐的东西的话......好吧,先解决现在的问题要紧。我承认,不过——”
河童们的讨论尚未完毕,更大的灾难就接踵而至了;这一次让变形了的妖怪之山堡垒动荡的不是洪水,而是重重的一击。
像是被一个巨型的怪物在拼命撞击。难道三途河的底部还藏着什么生物吗?
“没有!水里面是没有生物的,我很确定。”一个河童迅速报告道,“不过、不过......”
又是一下。整个指挥室再次体会到了天翻地覆的感觉,老实说这种眩晕感很不好受。
“要是能活下来的话,我得写一篇大新闻。”
文文自嘲道。
不过现在只是在添乱而已。
“水下开灯!开灯!”她们手忙脚乱地指挥,“一定有东西在攻击我们。受到无形的攻击?我不相信这种事。防护罩还在被腐蚀呢......”
橘黄色的大型水下探照灯打开。接着,袭击妖怪之山的怪物的真实面貌出现在了显示屏上。
是人类。准确来说,是很多人类。很多很多很多很多很多。互相抱在一起,抱成团的人类。
三途河里为什么会有这样多困于底部的死者?死者们难道不是都已经随着中有之道,和轮回一起运作吗?
无论如何,这东西足够恶心。看到这一幕的河童们有不少都吐了出来,就连河城荷取也有好一阵子没说话。
“这是——这是什么东西......”她好像还没弄懂发生了什么,“我要把这玩意儿消灭掉。受不了,这难道是......?”
这其实是相当危险的行径。很难言说什么样的东西对这玩意儿有效,甚至现在距离这么近,贸然发射高威力武器势必会伤及自身,尤其是还被三途河的水腐蚀着的情况下。
“......请稍等一下。我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打破这个气氛的,是原先一直没有发言、在仔细打量各方态度的守矢神社风祝,东风谷早苗。
她看起来脸色不算太好;不过正如她所言,她见到这东西的第一眼就认出了它的真实身份。
布鲁图斯。要是没有碰见自己的话,布鲁图斯也会变成这东西的一员吗......?
“它们是幻想乡无法消化的死者的集合体。”早苗的声音微微颤抖,“被遗忘了的幻想,幻想乡中的不合理部分,逻辑的不对称之处,庸碌的失败者与无人在意的小人物,被妖怪和生活吞噬后无声无息的生命。没有人会记录、记述、记住的存在......最终埋葬于冰冷的三途河之底。”
“我见过它们中的一员。它们是不会死去的,因为它们本来就是无法死去又无法活着的存在,武器不会有作用。”
这话有点激怒河童们了。
“那你说怎么办?要是没办法消灭的话,难道要我们等死吗?”
早苗摇摇头。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一样,说道:“请为我打开一下底部的门窗。我来对付它们。我有办法......一定有办法。”
风祝小姐的话语中显现不出她有多么大的把握,却能显现出她的态度和勇气。即便只有一成的把握,也要去尝试。
......哼。外界的人类——为什么不来催我们呢?天狗们可还是什么都没做,根本没有遵守承诺,在河童们的办法已经想尽了的时候——
“你恐怕做不到吧。风祝小姐。”
天狗的声音掷地有声。她站了起来,一下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这边;河童们有些震惊,而早苗则感到疑惑。
“诶?为什么?”
“因为毕竟只是个修行一般、不成功的风祝啊。”文文笑着说,“事实上只会运用一点点风的力量,想要飞行也很难做到。妖怪之山已经有一小半被洪水覆盖了,由下面出去的话,你能不能抵挡地住这些水流不说,也会引进来许多三途河的水的。”
她耸了耸肩。
“飞行这种事,让天狗来。我去把那个恶心的怪物引开,然后你再行动,风祝小姐。一会儿就好。”
“但你不是不能......”
但你不是不能飞行了吗?这种事情怎么能够说出来!天狗的傲慢自始至终都不会丢弃,所以只需要看着天狗的演出就好了。
“从来就没有不能飞行的天狗。”射命丸文微笑着纠正,“既然是一帮希望被记录的家伙,记者当然义不容辞。请各位稍候,我很快解决这个麻烦。”
她吹了一大通的牛,晕晕乎乎的。文文觉得自己已经相信了自己刚才的话语了。
必须得、必须得维护好天狗的傲慢才行。
其他天狗怎么想?管它呢。自己出风头就够了。这才是真正万众瞩目的时候啊。
“妖怪之山山顶的门会暂时打开一段时间。你要尽快——如果你还能回来的话。”
这种事情就不需要小小的河童告诉自己了。
鸦天狗一生中从未感到有如此轻松过。她快速地穿过走廊、通道,去到开门的地方,然后发现所谓打开的门是天窗。
“该死!”
她大声骂道。
然而虽然很丢脸,她还是慢慢地爬到了天窗上。这下没有东西能庇护鸦天狗了。鸦天狗有些狼狈地站在妖怪之山的山顶之上,觉得自己威风凛凛。
“来呀,怪物!”
文文吼道。
天昏地暗,目光所达之处,只有近乎黑色的洪水和蔽日的乌云;这是记者有幸经历的最大事件了。
文文手中拿着强光源。荷取把这东西交给她,并告知她初步分析出来那玩意儿会追着强烈的光跑,所以要有心理准备。这心理准备指的自然是回避。
......幻想乡最速有可能无法回避吗?
她紧紧盯着黑暗的方向。
来了。
黑色的浪花和怪物的触手一并向着自己的方向袭来。天狗要开始奔跑、不停奔跑、以将怪物勾引到早苗出去时就能接触到的方位。
这种事情当然.......
太简单不过了啊!
不会有东西跑的比记者还快的。她确信这一点。不管是什么东西也不行。所以那活性的水流和触手尽管追着鸦天狗奔走,鸦天狗却始终能在危急时刻将它们再次甩远。
直到走到悬崖为止。
要用走的话,这已经是绝路了。这并不是记者在速度上输掉了,而是道路不赏脸,要是有足够的道路的话,想必是怎样也追不上文文的。
但这也足够了。她想。只要从此处一跃而下,即便不会飞行,也将这怪物勾引到正确的方位了。
“人类是不会信任天狗的。这一点我早就想到了。无法飞行这件事,谁也不要知道最好。世界上怎么会有无法飞行的天狗呢?”
即便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是无用功。不会因为一人的努力而去信任或者达成对天狗的幻想。因为天狗自己不会愿意,不会哀求。
所以就跌落悬崖,粉身碎骨吧。带着傲慢一起。倒不如说这样子才是天狗啊。
坠落的时候会想的事情真多......
要是能把这件事做个报道就好了。真是。她忽然这样想。要是能做个报道的话,那真的是太好了。
只是这么瞬间的事。
流体力学。老母鸡。嘎嘎叫的鸭子。不用羽翼的博丽巫女。说扫把只是装饰的魔女。一下子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名词复现。
然后。
听见了风的声音。
所以自然而然地振动起了翅翼。
“搞什么?”
文文提出疑惑。然而目前的状况很好地回答了她的答案。
她掉不下去了。悬在半空中了。
为什么会悬在半空中?
这种事情其实是和呼吸一样的。人在呼吸的时候是意识不到自己在呼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