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着的时候,司昨就讨厌上班。
这并非因为他是个懒汉,而是他由衷的厌恶每一天都生活在重复又重复的日子里。
他从来没想到,死了,来了灵界,也还得上班,而且更枯燥,更乏味。
这样的日子,几乎就像中了个魔比斯环类的魔咒,他似乎永远也摆脱不掉。
或许每个人都是如此。
比如某东方大国的人民,从出生就开始预备着进入某种循环的生活,从踏入校园就开始适应这种循环的生活,经过十来年的适应,终于踏出了象牙塔,却又进入了另一种循环的生活。
不论别人怎么感觉,司昨每次一想到自己就这么活着,总会有种被水淹没的窒息感。
那是一种,看到自己的未来,被无尽的循环所替代,产生的虚无之情;
那是一种,看到自己的存在,被时间长河随意吞噬,产生的无助之情;
那是一种,一个人无论肉体、灵魂还是经历过往,都会被世界所消弭的绝望之情;
那就像,你活着,其实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你会知道,这世界多你一个无所谓,少你一个也没差。
所以,很久以前的司昨就时常在想,如何走出这样的生活,让自己真正的活一次。
想着想着,他突然发现了,限制他的,或者说让他能摆脱魔咒的人,都是他自己。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的脑子里已经被灌输了一套完整的思维方式和道德标准,它们在一些人生关键的时刻,自动的替他做了抉择,并在内心深处构成了名为“底线”的枷锁。
这道枷锁,虽然帮助他更好地适应了这个社会,但也让他潜意识的认为某些地方不能去,不可以去,某些事情不能做,不可以做。
司昨意识到,如果挣开了这道枷锁,自己可能才算是活着,而且,自己能作出任何事……
………………
当人死以后,会知道灵界的时光过的非常慢。
因为当灵们发现,灵界什么都有,而它们不用吃喝,不用睡觉,而且疑似永恒存在的时候,做什么都会慢下来。
除了那些活着时罪孽深重的灵,要每天去“受刑司”亲自检测某些惩罚机器是否能正常运转外,大部分灵都会从最初的充满新鲜感,激情四溢的光景中逐渐过渡到闲到四处乱晃悠的状态。
或许有人要问了,不是说灵界什么都有么,对某些活着时就喜欢宅在家里的人岂不更是天堂?
虽然喜欢旅游的人在灵界终有逛遍一切的时刻,但号称有根网线有台电脑吃喝管够就能活下去的死宅们,怎么会感觉无聊呢?
原因很简单,资源有限。
这个限,并非是说灵们会受到各种不公正遏制,而是指所有资源都存在不可抗力的制约。
众所周知,一个人的智商和兴趣是有限的。
对它们起决定因素的是人们从出生开始,所接触的环境、接受的教育、经历的事物。
而当人们走到生命终点,这一切就基本定型了。
虽说有人会在死亡瞬间大彻大悟,从而升华,但这还是有一个度的存在。
所以,当他们到了灵界,当那些他们能看懂和喜欢看的东西全都看过之后,遇到看不懂和不喜欢的事物,还是看不懂和不喜欢,从而就会发自内心的不愿意去接触,无聊这种情绪,自然就滋生了。
这种情况,即使大能们也不能避免。
其次,很多普通灵们还会遇到一种情况,就是他们活着时追的剧、等更的文,即使是自己死了很久,依然追不到续集(文),哪怕催更催到自己孩子都来灵界陪自己了,想知道的后续部分还是等不到,从而陷入先是抓狂,而后死无可恋的情况。
这种情况在漫长的灵生中,是非常常见的情况……比如某黄楼梦的作者,成为灵后,居然发公众号表示对过去看开了,不会再下笔了,又比如某老贼,虽然还活着,但估计也没戏了……
以上,只是两种最基本的不可抗力,还有一些不能细说的其他种类,在此就不一一赘述。
话说回来,当灵们进入闲的无聊、四处乱晃,哪怕一坨散发着恶臭的大便糊在脸上,汁液渗入嘴中,心绪也不会感到任何波动的时候,他们的生活也就只有一种选择了。
那就是随便找一座孟婆桥,喝上一口孟婆汤忘记全部,然后进入六道轮回门开始新生。
………………
灵界,阎王殿驻某某市分殿总务司的一间会议室内。
星星点点的灯光点缀在漆黑的吊顶上,下方黑曜石制成的宽大长桌和同样材质的室内地板浑然天成,长桌周围,还摆着一百零八张带扶手的白玉高背椅。
高背椅两两相对,此刻上面坐满了身穿长裙的孟婆们和看守六道轮回门的看门人。
“第七道门建成已久,因某些原因一直没有和六道轮回门相连,此次上头下文件,即是传达此门将要投入使用的旨意。”
长桌主位上,身穿黑底金龙袍,头戴珍珠旒冕的阎罗王8848号,一边漫不经心的伸出左手手指不停的点着会议桌桌面,一边冷着脸扫视着灵差们。
在他目光笼罩下,司昨的身板坐的直直的,侧着头,隔着头纱目不斜视的看着阎罗王8848号的褐色八字胡和一字眉,以及他被两者衬的很苍白的国字脸。
“嗯……第七门经过上头长期维护……再次(此处非常非常小声)……达到了开门的标准,这次会议,主要是上头要求各地分殿从孟婆和看门人中选出几名志愿者,一起进入门后进行最后的检查,其它要求不限……”
阎罗王8848号说着,悄然停下了手指敲击桌面的动作,屁股也离开了椅zi,边伸展身躯,边慢慢站了起来:“如若谁有意向,现在即可报名,先到先得,过期不候……没有别的事的话……散会!”
说到这,他已走到会议室门口,只要再迈一步,就会离开这里。
此时灵差们也似乎对其边说边走的风格已司空见惯,没有任何表示的相继站了起来。
“报告领导!我要报名!”
司昨突然大声喊道,他双手提着长裙,直接向阎罗王8848号追了过来,跑动之间,黑色的头纱起起伏伏,就快要飘落。
“我我我!还有我!”
封可人一身合体黑西装,手拿一根六口长柄U盘,紧随司昨身后跟了过去,差点没踩掉后者鞋跟。
“你俩……确定?”
阎罗王停下脚步,转身瞪着司昨两人,其冠冕上的旒珠因为他头部的转动互相碰撞,发出了空灵的琐碎声响。
“是的。”
司昨肯定的答复道,每天在桥上穿着女装抱着一碗汤的日子,他已经受够了。
生活需要激情,死活同样也要变化着过啊。
阎罗王闻言,脸上神色忽地变化,似在欣喜和纠结之间不断切换。他微微转头,看向封可人,问道:“……你呢?”
“我……刚才只是开玩笑而已,阎罗王殿下莫奇怪……哈,哈……”
封可人突然向后退了一步,干笑了两声,尴尬的摆了摆手。
“哈??……”司昨忽觉哪里不对,以往这种类似事情,封可人可是从来都跟自己抢个没完的,这次怎么怂回去了?
他急忙扭头环视一圈,发现除了带着面纱看不清神态的孟婆们,所有人都以奇怪的眼神盯着自己。
场面一时安静的有些让人心惊。
司昨疑惑的看向封可人,就见她同样露出了困惑的神色。
“咳,”阎罗王一声咳嗽将司昨的注意力引了回来,“那就这么定了,你等通知吧,注意名额确认随时可能下来……还有什么疑问,去问问其他人即可。”
说完,他摸了摸下巴,走出了会议室,身影瞬间消失不见。
“诸位同事!”
司昨赶紧双手抱拳,求助现场的同事们。
“加油……”一个孟婆走了过来,拍了拍他肩头,走出了会议室。
“年轻灵就是有志气!”
“新来的就是厉害……”
“放心吧,至少你是不会死的……”
“我看好你呦……”
“珍重……”
……
一位位孟婆和看门人不停从司昨身旁走过,或点头或摇头的留下一句话,就奔行进了分殿昏暗的走廊内。
“喂,喂……你们倒是给点有用的信息啊,别光说句吓人的话就跑啊……”眼看众灵差顷刻间就要走光,司昨一把拉住最后一位看门人,“大哥,给个提示啊!到底怎么了?”
“ennnnn……,其实也没什么,”
被拉住的那位看门人可能活着时有着欧洲人的血统,他长着浅蓝的眸子,鹰钩鼻,苍白的短发也梳成背头,再加上穿着一身黑西装,非常像某个欧洲贵族家里的管家。
“你或许不知道,那道门以前也像今天这样,说是可以开启了,需要志愿者检查一下,”背头看门人慢慢说道,“但那些志愿者进去后,就消失了再也没出来过,仅仅是殿里的灵牌显示他们还活着……前前后后,大概有百十来个了。”
“那岂不是有去无回?”封可人皱着眉插言道,她拉住司昨,“要不咱们去跟阎罗王殿下再谈谈,不去了……”
“好……”司昨立刻答应,他是有些冒险精神,但从来不是以作死为前提的。
“不行的,已经来不及了……刚才阎罗王问你,就是在做最后的确认,现在,估计都报告完毕了,上头的决定可是从来不许违背的……”背头看门人伸出一只手拍了拍司昨肩膀,“你也不要太害怕,说不定,你就是那个能从门里回来的呢……”
呼!
一阵风鸣声此时忽然从远处响起,呼啸着,由远及近,停到了司昨身旁。
竖直的细黑纹路在半空中浮现,眨眼间变作一米长两指宽的空间裂缝,并向两旁继续扩大,直到变成一樘古色古香,没有窗扇,只有窗框的实木窗户。
紧接着一团青绿的光芒从窗户后涌出,如水般流淌,将司昨全身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