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士亲王战败了吗?”
良久,空气中响起一声微不可查的轻笑。
鸢尾帝国东线指挥部——
此地原本是两国交界处的一处小村落,自开战后才被临时征用为前线指挥部,因为地处一个隐蔽的山坳之后,所以能够有效避免敌人的侦察和炮击。
这是村落里一间被特意隔离出来的民房,房外的石墙攀附着古老而深青的藤蔓,即便石墙已经不知何时被炮火炸出一个豁口,这些藤蔓依旧顽强的坚守自己的阵地,受伤处绿色的汁液洒落在深灰的大地上,来年却会孕育出更多新芽。
鸢尾帝国和铁血帝国的战争,已经历经好几百年了,该不如说,从希腊与罗马的对抗以来,战争的种子就已经埋下,无数士兵的鲜血浇灌着这片饱经摧残的大地,但是,战争并没有因此而满足,反而生长出了更多的仇恨,将范围扩大到了整个世界。
民房中,晨曦的微光令人有些恍惚,说到底,人类总是认为正视的态度就是最好的态度,但无论如何,人是无法正视阳光的,故而也就只停留在理论上,阳光真正的颜色是这脆弱的感官所无法认知的,就好像阳光下的尘埃,它们本身反射着阳光的颜色,但却追逐着微风,误认为这是风所给予的颜色。
纸袋里装着的,是一沓厚厚的考察文件,除却那些因为惊慌而刻意加入的主观部分,鸢尾帝国的海军武官在专业素质方面还是可圈可点的,他无疑是那第一批参加舰娘之间作战的人之一,尽管那是站在皇家海军的协行舰队上,与其他诸国一同,见证了世界上第一次伟大海战的开端,见证了舰娘那堪比海神的威力,在文件中透露出的只言片语中,他还见证了自己作为人类的无力,并直言对未来感到茫然和悲观。
民房中的窗边静静端坐着一位淑女,长发泛着阳光的颜色,精致的面孔上看不出一丝破绽,在人类的审美学中,爱笑的人通常脸颊的酒窝比较明显,悲观的人通常额上的皱纹比较多。但是对于她本人而言,从心声来说,她并不喜欢用面部来作为表现感情的媒介,这并不代表她不会使用人类的面不表情,只是认为那实在没有必要,所以总是一副淡然而随意的模样。
放下文件,此刻她的嘴角确然勾起了一丝弧度,这些厚厚的文件是武官和参谋部们花费一个星期时间整理出来的,但对于舰娘而言,只需要五分钟差不多就可以完全浏览解读完毕,这超人般的智与力,并没有使她感到骄傲,反而愈发对她们的创造者们感到悲哀和同情。
“勇敢的欧根,可怜的胡德……”
虽然彼此互为敌国,但却并不妨碍彼此的欣赏,宿怨已久的两国,海军也自然会互相把对方当作假想敌对待。
俾斯麦,那便是她的对手,被尊称为铁血帝国的长女,并以北欧神话中的女武神冠名,她的光环与皇冠越多,反而使得后者更感到兴奋与荣耀,正如即将前往屠龙之旅的勇士。她虽然对此刻的窘境感到一丝无奈和无聊,但却不会丝毫的表现出来,这种程度的耐心,相比起藏匿于北海的铁血舰队,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历练中的一环。
“早安,黎塞留大人。”
“今天的战况有什么变化吗?”
坐在指挥部的主位上,女子接过参谋手上端来的咖啡,看着地图上的棋子心中很快就有了直观的报告,但是为了照顾人类的感受,她还是按照流程开始咨询参谋部的意见。
参谋的脸上闪过一丝崇拜道:“在您的指挥下,我们的战损率下降了百分之五十,而且战线反而还慢慢恢复到了刚开始的进度。”
黎塞留扬了扬手上的报告道:“关于一个多星期前的日德兰海战,你们参谋部有什么意见吗?”
“皇家海军因为傲慢而丧失了先机,不过对于庞大的它们来说只是毫毛之损,皇家方面很快会发起一波总攻势,我们认为他们会彻底将铁血舰队封锁进波罗的海和亚德湾,然后海陆作战消灭她们。”
听着报告,看着指挥部里来来往往的参谋,黎塞留的心中不由升起一丝滑稽感,无论人还是舰娘,但凡是能够思考的高级动物,都会有这种微妙的体验,心情在自我调整时会产生一种逻辑和感受的不协调,正如现在,自己作为一位舰娘,成为了鸢尾帝国的陆军总指挥,而且还在陆军指挥部里和一群参谋们讨论千里之外的海战。
已经是多久没有听到海浪的声音了?俾斯麦还在等待自己吧。
而在几十公里外的鸢尾帝国前线,一位普通而年轻的士兵即将死去,尽管他此刻还在用随身携带的剃须刀整理妆容,面前窄小的圆镜还残缺了一角,那是几天前被炮火震掉在了地上,当时躲在战壕里的他还以为敌人的手榴弹丢了进来,他错把玻璃破碎声当作了手榴弹的落地。
而在数十年前,同一个联队的老兵还告诉他,在以前的战场中远没有现在那么丰富多样的武器,科技的发展加快了屠杀的速度。
科技?这个词他并不陌生。
自从塞壬第一次入侵以来,全人类都感受到了迫在眉睫的危机,在几千年作为食物链顶端的余韵之后,灭绝的恐惧促使他们主动的开始革新和发展。对于舰娘的研究无疑大大加快了这个过程,但是发展并不平衡,人类在军事科学上远超他们的其他方面。
他听说了,远在大洋彼岸的白鹰在十几年就发展出了一只数量恐怖的超级舰队,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就抗衡了整个太平洋的塞壬,甚至还有余力在各个战略重地驻守海军,纵然军事科技的发展已经到达这个程度,但是人民的生活却并没有因此改观多少,就在前几年,造船业的大萧条,导致了资本世界的危机到来,他正是其中一位不幸失业的造船工人,尽管他入行不久,还只是个学徒。
他原本怀着对海洋的热情和崇敬,想要亲手参与制造出讨伐塞壬的战舰,但是他此刻却手执步枪,像条狗一样在战壕中苟且度日,浑身沾满了尘土,眼中充满了血丝。他想要回到造船厂去,即便是臭烘烘的机油也比硝烟味好闻一万倍;他想要去使用那些精巧奇妙的工具,而不是冰冷简陋的步枪;他想要回家去,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场战争,也不知道自己何时会死去。
他的战友们也不知道,他相信对面的敌人也不会知道,但是双方依旧执拗的架起枪械,机械的向对方射击着,就像小孩子互相置气一样,仿佛谁先泄气谁就输了,他们早已忘记这场战争的真正意义,或者说从一开始就不曾知道。
但是他没有问出来,宪兵队的眼睛和手枪盯着所有人,日夜不休。他几乎能背诵宪兵们的那套说辞,在战争期间,所有有关人等不得写日记,传纸条,私下聚会,讨论政治……你们只要记住,鸢尾帝国和铁血帝国是战争状态,你们不需要思想,只需要杀戮,这就够了。
也许死亡也是一种解脱吧。
洗漱完毕回到战壕里,他的长官正一脸不耐的注视着敌人的动静,看着他满是血丝的眼睛微微一愣,而后拍拍他的肩膀将嘴里还未抽完的半截香烟递给了他。
“这会让你好过一些的,新兵,不过不要上瘾,香烟的配额很紧张。”
“不,我不会抽烟。”
“随你便。”长官耸耸肩正色道,“去你该去的位置,直到中午前我不想在其他地方看到你。”
刚一回到战壕,坚实而冰冷的泥土此刻竟让他无比熟悉而安心,然而下一刻,伴随着一阵坏笑,一双坏坏的大手就开始往他的衣服里探索。
“喂,丹尼尔,你干什么?”
“我来看看你是不是女扮男装。”
“你快给我拿开……”无语的翻了个白眼,他不得不苦笑着把对方一脚踹开。
从地上爬了起来,名为丹尼尔的健壮士兵扶了一下钢盔坏笑道:“你看看,每天都要洗漱,还不抽烟,有些洁癖,战壕里的男子汉可不会这样,你肯定是女扮男装。”
“观察的不错,丹尼尔。”
“干的漂亮!”
周围的士兵们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口哨声,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对于整天无聊而苦闷的驻守来说,每个早晨他们都会尽可能的为自己找些乐子,毕竟死亡已经是注定的事情,在最前线的士兵们从来没有相信过希望。
“你们在干什么?都给我安静!”
一位宪兵恶狠狠的穿过人群大喊着,看着他手上泛着油光的手枪,所有人一下子噤若寒蝉起来,天知道那把手枪上沾满了多少同胞的鲜血。
“我的天,他们要干什么?”
就在一片寂静中,一个士兵突然忘我的喃喃着,他哆哆嗦嗦的拿起步枪,尝试用准星套住一个敌人,但很快,他就找不出来自己的目标是谁了。
太多了,这是一整个装甲师吗?缀行在灰色的坦克后面的是整个前线的铁血士兵,低鸣的引擎声伴随着履带隆隆的碾压音,还有那繁杂和密集的脚步声。
士兵勉强的露出一丝苦笑,看来东线再也没有安宁的早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