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沐没有直接下山。她选择放任自己在这片山林里迷失,毕竟她本就不必担心自己真的迷失——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游荡,也独有一番趣味。
顺着山势走出一段距离,星沐随便选了一个方向往山下走去。她被刻意压抑的方向感告诉她,这个方向大概会是远离城区的方向。
又走出几步路,树林在她的眼前到了尽头。视野骤然开阔起来,一片小湖出现在星沐眼中。
正是夕阳西下时分,山区的天空十分纯净,被傍晚时增厚的空气层散射得只余赤红的阳光从对岸的树林间透过,在空气中微微的水雾粒子上产生丁达尔效应,形成一道道赤红的光柱,又在湖面上反射和折射,将整片水域渲染得如同烈焰之湖。
湖水十分清澈,但离岸略远的地方便看不见湖底,被赤红色掩盖了。近处的湖底是拼接着的大石块,逐渐过渡到碎石底。
星沐在那段行走南北的时间里也曾经过许多地方,见到过许多湖泊,但离自己的家乡这么近的地方也有这么一个湖泊,她也是十分意外;而且,也许是时间和天气配合得格外好的缘故,星沐此时觉得自己曾见过的那些湖泊都比不上眼前的这一泓清泉。
“当云雾被夕阳渲染,我身误入桃花源……”
循着心中的一点感觉,她轻声唱起了这首歌。
“鸟唽虫吟人语不现,游离在天外边。”
“浮游随清风潜入夜,拖着流萤亲吻指尖;”
星沐有些不解。刚刚是有人和自己合唱吗?但她没有停下口中的歌曲。
“沉木初生的花蕊,抱枝也缠绵……”
……
一曲终了,太阳已经渐渐在群山另一侧隐没了。
这段时间被天文学家们称为“曙暮光”或者“晨昏蒙影”,是昼夜之间的模糊区域。高精度的分光天文望远镜需要趁着这段时间拍摄称为“平场”的特殊照片、校正大气层的干扰,作为一夜观测的开始。
“苍穹姐……刚刚是你在和我一起唱歌么?”
“是我……不知怎么的就唱出来了。”苍穹依旧是在空气中写字。
“唱歌还比说话需要的控制力更低么?”
“我也不知道……但似乎我唱歌比起说话确实更容易一些呢。”
“这样么?”
星沐的话音依旧很轻,像是不敢打破这方小小天地的纯净。
“时间也不早了,要回去么,苍穹姐?”
“小星沐要回去了么?那就回去吧。”
清风拂过星沐的长发,不知是林间的自然风还是苍穹的手掌。
这阵风拂过湖面,带起小小的波纹。人影则已然消失不见。
这片不为人知的湖水,不知何时才会有第二个到访者。
·————·
“你们回来得比我早啊?”
星沐无声无息地走进实验室,见其他人都在,便打了个招呼。只有白雅言不在实验室里;她暂时调去了下午联系好的那个化工系实验室,监督项目进度。
“星沐你下午去哪里了啊?”洛羽转过头,见是星沐,便作气势汹汹问罪状,“我去化工那边联系药品的生产的时候都找不到你。”
“啊,我带苍穹姐出去了一下……她一直这么待在实验室里,大概也会无聊吧。”
“苍穹……她么?”洛羽的目光落在了星沐手中的电路盒子上,“她已经可以交流了么?”
“她是无拘束自由的风——”星沐笑笑,唱了一句。
“千万个无色温热的梦——”苍穹随之接上了下一句。
那张碟片并不是被简简单单地放在小隔间里,它也曾被播放过好多次;苍穹因此就熟悉了这张专辑里的每一首歌曲。
冲击性十足的声音,如同平流层上永不止息地刮散星光的强风;和“苍穹”的声音一模一样,却和人声一样自然,细微的转音和颤音也全部到位。
这一下,就连顾梦瑶都转过来了。
“穹姐!是穹姐的声音!在哪里在哪里?”
洛羽苦笑着指了指星沐手中的电路盒子。
“不是吧……”顾梦瑶用手揉了揉眼睛,像是不敢相信这个事情,“我们一直在做的那个盒子?里面竟然是穹姐……呜呜呜对不起!穹姐我错了!我不该拿您来做实验!原谅我好不好……”
星沐目瞪口呆。
“没关系的哦。我不在意的。”苍穹在空气中排出文字。她用温柔的风轻轻抚摸着顾梦瑶的肩头。
“我……我……呜呜呜不行了,穹姐太温柔了,我要死了……”顾梦瑶埋下脸去。
她恐怕感动得都已经哭了吧?星沐想。
荀卡平常那能拉出残影的、敲着键盘的手指这时也已经停了下来。她转过头来,竖着耳朵听着这边的对话——也许是在取材?
“苍穹姐……我能有幸听您唱一首歌么?”顾梦瑶抬起了头;她的眼睛里完全没有泪痕,正好相反,还散发着熠熠的光芒。
她知道苍穹大概率不会拒绝。
“你这孩子……看得出来,你很喜欢‘我’的歌曲吧。”苍穹还表示不出表情,但星沐觉得此时她一定是在微笑着的,“那我就唱一首吧。星沐,一起?”
“好的。”星沐自然是不会有拒绝的想法。
顾梦瑶脸上顿时露出了满满的幸福的笑容。
明明我记得她在我的演唱会上表现都没有这么夸张的,星沐腹诽。
星沐用手机放出了伴奏音乐。
“……你在唱着谁的心愿,远到亘古都听得见?”
“你尊严若神奉觞祈天,好似九霄上仙。”
“他们双手奉上心念,都诚恳拜于我成全;”
“岁岁年年停驻在此间,情深缘浅都看遍……”
虽然此前没有配合过,两人的声音却如同曾一心同体般合拍。
一曲终了,星沐从歌曲的意境里回过神来的时候……
“顾梦瑶?顾梦瑶你还好么?”
“别管我,先让我死一死……”顾梦瑶趴在试验台上,双眼紧闭,神态安详,一副此生无憾就此撒手人寰的样子。
“……”
那边,荀卡的手指再次开始在键盘上拉出残影。她在写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