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底部,数以万计的光球被波浪推拥,持续轰击着渊壁。整片大地都自发地震动颤抖,碎片从渊壁不断剥落,随即又落入光球,在高温中化作灰烟。
逐渐升温的空气将周围光线折得七拐八弯,远远看去,漆黑的渊底斑点憧憧,繁星烁烁,如梦幻般绚丽到令人窒息。
方七薇的心情反而逐渐平静下来了。
她摸清了暂时借来的飞行能力,展翼翱翔于地底的半空,追上了四百多米的一颗巨大光球,伸直手臂,毫无犹豫把掌心的小白塞进了光球里。闪耀的大球立即爆散开来,化作了光与热的碎片,随后又马上收缩,悉数汇聚到了小小的球形替身。
异常的燥热又同时从身心滋长了些许,但方七薇选择了忽略。她继续飞向另一颗光球,塞入小白吸收光热,接着又飞向另一颗,重复,再重复。
不知为何,她原本心底的焦躁反而稍稍平息,思维甚至发散到了绚丽的远景,想起了不在身边的那人,幻想了跟他一起安宁赏景的那个如果。
“李简单…”
白球替身上,橙红的纹络在急速增长。它的燃烧开始变得剧烈,但这似乎并不是一件好事。随着越来越多的光热被吸收,作为本体的方七薇却感到了越发强烈的不适。
燥热、刺痛、窒息、眩晕…这是常人难以承受的煎熬,变身为方七薇带来巨大的抵抗力,让她额外承受了更多的痛苦。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方七薇再次念叨了某人的名字,冷静头脑,陷入沉思。
这次她坚持了很久也没有放弃思考,终于,她灵光一闪,转身望向渊底的中心。
那里是融成一片的大堆光球,就像出芽分裂一样,时不时就有光球从表面逸散飞出。方七薇下意识回避了那里,可现在的状况已经不容许她逃避了。
女孩深呼吸了几口,鼓起勇气,挥动后背的蝠翼,快速靠近了那片光球,举着小白,冲了进去。
漫天的碎片骤然炸裂,璀璨如星光包围了女孩,随后又立即收缩聚拢。方七薇见证了这一瞬间的华丽,但紧接着,剧增的痛苦马上夺走了她的意识。
方七薇从半空直坠而下,差点就落入到下方零散的光球里面。幸好,她及时恢复了意识,连忙挥动蝠翼,抬升了高度。
“小白…”
她把手掌举在眼前,发现小小的球形替身已经变成了熊熊燃烧的金黄火球。炽烈的火焰急速流窜在它的表面,但身为本体的她却只能从替身那边感到了无尽的痛苦。
这是早该意识到的一件事,小白吸收的这些光与热,其实并不是曾以为的一种养料,而是…一种负担。
难以压抑的煎熬爬遍了全身,方七薇闭上双眼,强迫自己去忍受、去适应。
“……?”
突然的,心底没来由触动了一下。方七薇睁眼抬头,却望见之前光球堆的位置中心,好像残留了什么奇怪的东西。
她挥动蝠翼靠近那里,只是等她终于近距离见到那玩意后,她愣住了。
难以名状,无法理解。乍看过去,好像见到灰黑杂乱的线条在纠缠翻滚,眨了眨眼,视觉里又变成五光十色的斑点碎块,眼睛再晃,却看见浓缩一团的灰色丸子,像是被不停揉搓,急速地在变幻形状。
但方七薇愣神的原因不是这个。
闪烁变幻的图形中,方七薇却以远超人类的动态视力,成功捕捉到了刹那闪过的几个熟悉的剪影。
“李简单…?”
她不可能错认他的轮廓,而除他之外,似乎再有一个是言蹊,然后是拟蓑白,最后…好像还有自己?
这是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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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弹与光束的火力交错成网,飞弹的尾烟如穿针引线,一同在蔚蓝的天空编织着图案,壮烈而绚丽。
月光号参战了。
即便受损严重,但月光号卓越的性能依旧保证了它比笨重的银河号要敏捷很多。在炮手健吾用一发精准的光束贯穿又一架护卫舰后,月光号从更高的云层现出身形,正式宣告加入战场。
橙黄的606号、浅蓝的808号,负责吸引火力的这两台机甲已经受伤不轻,但最佳的机会只有一瞬,他们游走穿梭在敌人的火线,尽可能地给月光号提供火力支援。
军方的下级指挥以为月光号打算打游击,然而天鹅之姿的美丽飞船却急速下滑,拖着绿光弧线,越过护卫舰与机甲群,一下子切入到了银河号顶上的领域。
难道…竟然是自杀式袭击?
军方的指挥们都有了一瞬间的错愕,无数的飞弹已经包围了鲁莽的月光号,后者及时释放了干扰弹与烟雾弹,可大量的光束还是击中了它的要害。
轰隆!…
白绿涂色的碎片溅射到四面八方,月光号在火光中与银河号交错而过,但贴身的瞬间,一台褐色的机甲从月光号的腹部弹射出来,大手一挥,竟然击碎了银河号侧边的一处强化窗户。
高挑的身影伸展蝠翼,从驾驶舱飞跃而出,眨眼间钻进了巨型战舰的内部。
“你是…”
站岗的士兵被狂风刮得站立不稳,刚举起武器,对方却已经来到他身后,手刀一挥,轻松敲晕了他。
女吸血鬼收起了后背的双翼,走到破碎的窗边,目送了月光号的最后一程。
…这样的坠落,月光洲那群人恐怕没几个能活。吴半青向他们展示了非人的力量,半真半假的劝说他们充当诱饵。如果方七薇还在,她多半要反对这种做法…不过相应的,她还在的话这事反而很轻松就能解决。
吴半青微微摇头,把有的没的抛出脑袋,专心当前的要事。
这里摆着沙发与茶几,似乎是银河号的一处会客厅。吴半青以敏锐的感知听到了密集脚步声正包绕过来,她伸出左手的利爪,埋伏在门后。
脚步声忽然在附近停下了。
吴半青稍稍一愣,连忙敏捷地转移了位置。哧的一声轻响,好几道细长的光束同时贯穿了吴半青原本的地方。
…没察觉到的监控?透视的装备?
会客厅的自动门突然开启了一瞬,三颗震撼弹以不同力度滚了进来,同时炸响在会客厅的各个方位。
嘭!…
强烈的音爆差点就毁掉了她特化的听觉结构,吴半青没想到这群士兵误打误撞就击中了自己弱点。只是短暂的音爆还不够,这种轻伤她短短几秒就能恢复完好。
自动门再次开启,白色军服的士兵鱼贯而入,举枪瞄准,却愕然发现会客厅空无一人。随身通讯器里监控员急喊着提醒,士兵们连忙抬头,然而敏捷的身影已经落入人群,利爪划出优美的血色弧线,转眼就击倒了六名士兵。
这已经是稍微留手了,但吴半青也没有顾及太多的余地,她越过士兵冲出门口,很快就消失在通道的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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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嗯,那啥,我可以…摸一摸吗?”
尼尔瓦修的驾驶舱内,简单望着透明隔板的另一侧,神差鬼使地说出了微妙的话语。
这真的不能怪他。毕竟他从接收的记忆见识了这么有趣的东西,现在真品出现在眼前,正常人一定都想试一试…吧?
“摸这个?”碧发的少女凝视向简单,紫色的眼眸稍微透露出疑惑,“你…不讨厌这个吗?”
她试着操控了自己新长出的器官,片刻后,泛着荧光的绿色蝶翅终于慢慢挥舞了几下。
“优莱卡同学,这就是你想的不对了,我队伍里都是些什么奇奇怪怪的人呢,相比之下长个蝶翅实在再平常不过了…”
碧发少女看简单一脸正经的,想了想,伸手摁下了一个按钮。透明隔板随即收了下去,两个驾驶舱之间终于相通了。
“请温柔一些。”
“……”
忽然有一种背叛某人的微妙感觉,那这是摸还是不摸好呢…
简单陷入了沉思,然后…决定放弃思考,把身体凑过去,伸出右手,往少女的蝶翅摸了上去。
…好软,好暖。
“嗯……”少女突然发出了古怪的声音,简单顿时一惊,连忙收回了手,假装无事发生。
他瞄了瞄碧发的少女,却发现对方闭上了双眼,安静了。
“我听见声音了。”
简单微微一愣:“…光粒子传来的声音?”
“嗯,我以前只能听到尼尔瓦修的声音,现在好像听到更远的地方了…”优莱卡皱了皱眉,“大家…在说好疼。”
似乎是珊瑚岩在倒塌的缘故。
“李。”
“怎么了?”
“大家说…需要新的指令簇。”
简单很轻松就理解了她的意思,却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优莱卡与他并不熟,但这位少女之前救过他一命,连带着方七薇也是。所以…简单认为他至少要把对方当作朋友。
他迟疑了一阵,指了指舱外的漆黑机甲:“那边那架高达,也有一个你的同类,我记得叫安妮莫奈。”
这是十分自私的发言。
“大家说…这次不一样了,一个不够。”
少女应该是下定决心了。简单悄然一叹,想了想,说:“我猜…你们需要两架高达一起下去。”
“嗯。”
“…不用在意我的,回到她身边,正好。”
碧发的少女注视了简单的双眼,片刻后,她抬手,轻轻抚摸了舱壁。
“尼尔瓦修…把我们带下去吧。”
深不见底的漆黑深渊里,好不容易逃出光球区域的两架机甲,却调转了方向,重新冲向了密密麻麻的光球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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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
枪林弹雨中,吴半青终于闪避不及身中数弹,闷哼了两声。
这群士兵意识到低射速武器威胁不到她,改用了火力覆盖的攻势。然而这种程度的伤势还不至于让她丧失战力,高挑的身影骤然加速,竟然贴在墙上奔跑了起来。跟随的弹痕慢了半拍,在通道的墙壁扫出圆孔的长链,但吴半青继续加速,一会贴到天花板,一会又回到地面,转眼就越过了火线,冲入了士兵群里。
利爪再次拖出了好几道血花,一下子击倒数名士兵。此起彼伏的惨叫声中,吴半青越过了血肉防线,终于来到了舰桥的大门前面。
嘭!…
女吸血鬼心情大概不太好,狠狠一脚踹在了大门上。
“哎我去!好疼…”
门意外的牢固,只是被踹得凹了下去,却尴尬地没有真正开启。
这是横向开合的合金自动门。
吴半青回头扫了一眼倒地装死的几名士兵,把后者吓得赶紧停下了挣扎。然后她转回到大门这边,后背的蝠翼骤然张开,双手的利爪伸到最长。
“真他喵的麻烦!”
哦,顺便再提一遍,这只吸血鬼在这种状态里…脾气会变得相当糟糕。
咣!——
尖锐难听的金属撕裂声响彻了宽敞的舰桥,吴半青浑身煞气地冲了进去,却忽然一愣。
血,遍地都是血。银亮合金搭建出的宽敞舰桥里,军官与机组员的尸体却倒了一地,尚未凝固的鲜血几乎染红了整片地板,浓厚而甜美的腥味把女吸血鬼熏得一时迷醉。
“陌生的客人啊…你好呢。”
尸体围绕的中心,灰发白袍的军人却把手枪指在了自己的太阳穴。
“陌生的客人,再见…!”
“……!!”
吴半青从鲜甜的甘香骤然清醒,背后的双翼急速挥舞,瞬间加速到了远超人类反应的极限高速。
啪!砰!
在手枪开火的前一瞬间,纤长的手掌反手狠狠拍在了握枪的手上,巨大的力量甚至让对方的手腕粉碎性骨折。
但万幸,这家伙,没死!
吴半青慢慢平息了微喘的呼吸,俯视着地上扶腕痛吟的男人,见他竟然还偷偷想去捡枪,心头一怒,又给他的手腕补了一脚。
“啊啊啊!!——”
这是无法强忍的剧痛。
“我允许你死了吗?”
女吸血鬼的语气变得无比冰冷。她又伸出利爪,却把对方胸膛的衣服一下子给撕碎了。
椭圆的荧光绿珠,镶嵌在了男人的胸膛,安静散发着微弱的光辉。
这是一种叫魂魄驱动器的东西。
“在见到优莱卡脖子有项圈时我就知道…”
果然还是这样的设定啊。
女吸血鬼稍微平息了自己的暴脾气,向脚边的男人沉声问道:“我记得这玩意可以听到珊瑚岩的声音…就算你没听懂,为什么还是动辄就要毁灭地球?”
“…哈…哈…哈……”
名叫杜伊的男人被剧痛折磨几近昏厥,似乎无法回答她的疑问。
“算了,我也没兴趣知道。”
吴半青伸出利爪,却刺入了自己的胸膛,挖出了自己的核心。她从半颗血核上掰下了细小的一粒,然后把这小小的一粒直接塞进了杜伊嘴里。
“给我好好活着吧…!”
她又弹出一根锐利的指甲,瞄准了杜伊的脑壳,狠狠刺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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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名其妙,难以名状。闪烁的色彩与变幻的图形不断刺激着知觉,思维下意识想去理解,但大脑传回的却只有深深的晦涩与逐渐剧烈的头疼。
“这到底是什么……”
方七薇无法理解眼前的事物,可是周围的光球仍在持续破坏着地壳,她必须要做些什么。
“李简单…”
女孩默念了简单的名字,深呼吸了一口,终于做出了决定。
她举起了替身小白,向不明的事物塞了进去。
“……?”
意外的没有任何不适感,不如说突然浑身一轻,爬遍身心的燥热一下子全部消失不见了。
可是…就这样?
方七薇越想越糊涂,也不知道应不应该收回小白,就在那里等了小半晌。
『你好。』
温和的声音忽然在脑中响起了,把思维发散的女孩吓了一小跳。
“…啊?”方七薇愣了好久,忽然才意识到也许是眼前的这玩意在对她说话。
她想了想,试着回礼道:“你好…?”
『你又来了。』
对方声音听着十分温和,与拟蓑白过于温柔的成熟女声不同,这道声音听起来似乎年轻许多,搞不好与方七薇是相近的年纪。
方七薇反应慢了半拍,才疑惑道:“…又?”
『我被困在这里好久了,你上次答应了要救我出来,守信是‘人’的美好品德之一,我希望你可以履行诺言。』
“可是,我完全没印象呀…?”方七薇望了眼掌心前方的不明事物,又觉得脑袋涨疼,连忙移开了视线。
“你就在这个奇怪的东西里面吗?”
『这是一个偶然的二重通道,我在另一边尽头,你应该过来我这里,你应该履行救我的诺言。』
这道声音说着莫名其妙却理所当然的话语,方七薇有点想把手也伸过去,可是…突如其来的直觉却警告她不能这样做。
好像自己的直觉一向不会出错?
方七薇陷入了沉思,眨了眨眼,歪了歪头,然后…她把小白拔了出来。
『……』
那道温和的声音不再响起了,方七薇低头,却发现之前痛苦燃烧的小白已经完全冷却了下来,变回了最初白球替身的模样。
…这是什么原理?明明看起来应该是巨大光球的来源…?
女孩没搞明白这中间的道理,望了望周围飞散的光球,又转回到闪烁变幻的神秘事物,忽然眼睛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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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我被囚禁了一万年.jpg …难得总是摸鱼的自己终于记起有主线啥的,可喜可贺。(心虚)
PS2:是愚人节呢,可惜能破壁玩梗的章节在上一章。
PS3:感谢@番乌九歇彼安 的三张推荐票。_(:D」∠)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