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叙叙苑。
对于这座城市的人来说,叙叙苑是可以让外国人享受好烤肉的地方。本来叔叔是要约在月厨的,因为那是身份的象征。叔叔最喜欢的事就是叫上几个小资的朋友,到月厨的大厅一坐。先惬意又刻意的轻松坐下,给朋友们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然后先对橘色头发的服务员问一句:“请问今天是卫宫先生当面吗?”多数时候都是不再的,因为叔叔是专门挑卫宫先生不在的时间约的。服务员歉意的告知后,叔叔会先皱一下眉,没等朋友们确认就恢复笑容。慢慢的排出九文大钱,仔细的摆好了,然后状似遗憾的说:“本来向请你们品尝卫宫先生的料理的,看来只能等下次了。”然后给每人点一杯咖啡,略略的谈着卫宫先生的事。服务员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看着叔叔他们坐一会儿,然后颇为遗憾的离去了。
后来卫宫先生听说了叔叔的事,就决定停止料理修行,要以最好的状态回报这位喜爱自己的客人。这之后,叔叔再也没到过月厨了,这也是今天约在了叙叙苑的原因。
难得一家四口来叙叙苑吃烤肉,婶婶得体的坐在叔叔身边,听叔叔讲月厨的事情。叔叔兴致很高,现在说到了信长的主厨。mea听着叔叔的话,感觉叔叔真是一个伟岸的男子: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当着店主人的面说另外一家店的好的。此刻那位粉面含煞的服务员正在隔壁待机,随时处在一念永恒的状态。她努力的挤出了笑容,然后就和另一个人换班了。
“是mea小姐吗?”一个穿着正统侍者服的服务员走到了mea身边。mea坐在爱小姐的外侧,看着爱小姐在修改爱伦坡的诗。想到这是送给自己的诗,mea就很想让爱小姐选用中原中也才子的。但考虑到爱小姐一贯的态度,mea也只能暗自祈祷爱伦坡先生和自己有共同语言。
mea从未被人以小姐称呼过,更多的时候别人是叫她“那个家伙。”难得听到这样的称呼,mea急忙站了起来。因为太过慌张,甚至和背后的隔墙撞了一下。
“疼!”mea悲鸣,但还是看向了侍者。
“帕里女士在楼上等您了,她让我来通知您一下。”
“楼上?楼上不是私人空间吗?”爱小姐问。她可是现充里的豪杰,对于叙叙苑也是有过那么多次经验的。叔叔自不必说,即使没来过也比所有人都来的熟悉。婶婶则小心的审视着楼上,似乎那里是令和的现世处。
“是这样的,楼上是专门为贵客准备的私密场所,一般不对人开放的。”侍者得体的说,mea这才注意到他的脸。
帅的一塌糊涂。
“贵客?能贵到哪里?”婶婶下意识的说了一句,紧接着就不好意思的道歉了。
“哈,自然是像您这种贵客。”侍者风趣的应答着,给了婶婶一座空了一格的台阶。
“那要劳烦您带路了。”感受到侍者的善意,婶婶颇为满意。她一辈子高光的时刻不多,前半生输给了闺蜜,后半生输给了弟妹。好不容易看到自己的女儿在学习上超过了弟妹家的女儿一头,还没等开心转化为愧疚,就看到mea收到了很厉害的学校的邀请函。
天知道尴尬又不失优雅的微笑该怎么笑出来,泪水都在肚子里转。
侍者引着四人走上了二楼,一路上的侍者都会对四人行礼,这让mea有一种别扭的感觉。她习惯了站在角落,第一次看到别人的头顶。侍者们的笑容真的很专业,专业到已经从虚假变回了虚假。
走上二楼的楼梯,还没有到“菊与刀之间”,mea就看到一个很儒雅随和的贵妇走了过来。她穿着得体的女士西服,白色的头发随意的披在了脑后,竟比男子都来的潇洒。她极淡的看了一眼,然后流光变成了秋水,操着愉悦的语气对着mea说。
“啊,欢迎!终于来了呢,mea!”她开心的握住了mea的手,此刻又如同怀春的少女在面对自己的心上人。mea不知道她是如何准确的认出自己的,只能干巴巴的说一些“她大姨妈”之类的怪话。
坐在了装修不比月厨差的“菊与刀之间”,mea看着窗外的阑珊。此刻正是樱花烂漫之时,连路上的灯都变得懒散起来。自己,一个前途迷茫的沙雕网友,竟然被人以面对公主的礼节接待了。mea不知道对方是什么身份,但她的言行举止都不是所谓的成功人士可有的。那是几代沉淀的底蕴才有的优雅,就仿佛历史迷雾中的那些贵族。此刻自己的身份被拔高到了这个层级,mea有些恐高,害怕到腿软。
当帕里女士坐下来后,她又变成了非法集资的老师。她好似没有看到mea眼中的怯懦,兴高采烈的说:“哎呀,能见到mea真的很开心啊!”
“那个,帕里女士,你的日语说的真好。”mea说,明明大家都是外国人,你的日语说的仿佛外交处的官员,我的日语仿佛冲国的沙雕网友。
“哎呀,感谢你的夸奖!众所周知,日本高中生,冲国穿越者和美国流浪汉可是世界上最恐怖的势力呢!我们学院很久前就推行日语和汉语教育,能得到你的认同真的很开心呢!”
“可我是法国人啊,帕里女士!”mea掩面,刚才帕里女士所得话她竟然有不认识的词,这让她说不出其它话。
“哎呀,法语也是我们的必修课啦!法语可是世界上最优美的语言呢!学校那边对于欧洲的语言都点满了精通的,mea你可以放心啦!”
“但我的法语还不如我的日语啊!”mea心想,当然她嘴上不是这么说的:“但我不善和人交流。”
见鬼,mea心里想着。她可是知道自己投的简历的,模板都是从流星那里偷来的,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语言已经优秀到了这种地步——可以毫无压力的加入一所世界顶级的大学。在日本生活了三年,对于外国人的排外mea可以说是冷暖自知。按照帕里女士的说法,那个聚集了全球天才的地方竟然像小时候的学前班?大家来自五湖四海开口闭口都是“咿呀咿呀”?帕里女士你可别骗我,像这样好的地方怎么能轮到我呢?怎么想都应该是白上吹雪那样的风云人物才有资格加入的啊!
“你好,papi女士。”叔叔见缝插针,顺势加入了帕里和mea的交谈之中,虽然婶婶心里有些吃味,但只能看着自己的丈夫和另一位优秀的女士谈笑风生。
“啊,是叔叔吧!”帕里女士说。她很明显继承了外国人特有的脑回路,章口金句就莱:“您女儿和你真不像啊!”
不是,婶婶你退后半步的动作是认真的吗!
叔叔面色一僵,旁边的爱小姐脸上也愣了。
这时候,烤肉也都上来了,大家吃的很开心,帕里女士甚至都要和叔叔拼酒了。本来mea以为对方是个美国人,现在觉得帕里是个毛子。叔叔和帕里女士进行了亲切而友好的交流,他表示vtuber学院从名字就透露着名校的气息,学院的水一定比东京的自来水都甜。帕里女士也对叔叔能把mea培养的这么优秀进行了高度的赞赏,认为叔叔的“天才女儿培育法”可以成为vtuber的爆款,她帕里不介意代为引荐。
帕里女士神奇归神奇,准备还是很充分的。在吃肉的同时,她拿出了各种各样mea完全不认识的材料,上面的图案和印章无一不认真,各种语言签发的文件仿佛mea的国文课本一样密密麻麻,mea努力看到了一份比较熟悉的法文文件,上面开头就是mea熟悉的高等师范。帕里给婶婶三人看了学院的照片,从图书馆,大礼堂,花园,教学楼,mea甚至看到了久远的雅典卫城风格的建筑,这学院是从古代就存在了吗?mea看着那神似大本钟的钟楼,怀疑这些照片是从欧洲旅游手册上扒下来的。
因为mea看到了凯旋门,帕里介绍说那是屠龙勇士进城的地方。mea这下确定了帕里是在骗人,因为法国只有龙骑兵。mea看着帕里在和叔叔扯淡,心里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明明这是事关自己未来的会面,但作为主角的自己却被绑在了座位上。想来当初参加巴黎和会的冲国代表也是这样的心情——你们在讨论如何更好的使用冲国资源,还问我这个冲国代表开不开心?mea感觉自己比起冲国体量要小很多,但也达到了另一种程度:自己是一个38岁待嫁处女,父母正在和不认识的家庭商量自己的婚礼。家人因为可以把自己嫁出去而开心,对方也为收到了不菲的聘礼和一个女仆而开心。
你看,kagura mea就是这样的货色,买一个当两个用,客官不考虑一下吗?
等待叔叔微醺了,mea才停止了自暴自弃,她问帕里:“女士,你们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选择的我呢?我对于自己的成绩还是很清楚的,我可算不上什么优秀的家伙。至于综合素质就更不用说了,我唱首歌都气短。”
“啊,因为mea你很优秀啊!”帕里愣了一下说:“真的很优秀。”
“可是,那奖学金太多了。”mea露骨的说:“高到了一般人都不会相信的程度。”
“aha~”帕里下意识的摸了摸怀里的空气,然后尽量用认真的态度说:“当然是有其它考虑的,我们学院对于校友的家人是有优惠政策的。mea你的父母对于我们学校有特殊的贡献,所以在这一点上学院会给mea你更多的优惠。但你要相信自己啊,mea,你真的很优秀!即使没有你的父母你也有足够的资格加入我们学院!”
父母!
mea的心跳停了半拍。
“当然了,我没有见过你的父母,据我所知你的父母一直在进行一场伟大的研究。”帕里说着,从怀里拿出了一张照片,“你母亲还专门为了你的事向学校写了信呢!”
mea用不体面的急切太多抢过了照片:那是有着柔和阳光的常春藤墙,白发的女人和白发的男人挽着手在墙边走着。这个角度不像是偷拍的,完美的抓住了女人撩发的那一瞬间。女人和男人的甜蜜透过照片刺穿了mea的心,早就遗忘的情感重新焕发了生机。
父母不再是纸上的问候,而是两个具体的形象了。mea想象着自己和父母在一起的时候:父亲看着母亲怀中的自己,看着属于他的小天使。母亲一定是那种别扭的角色,哪怕此刻很幸福也在嫌弃的看着父亲嘴角的痴汉笑;父亲则会是那种最老实的笑容,他揽着母亲,大大的露出了八颗牙齿。母亲这时候会无可奈何的笑着用手指点点自己的脸颊,自己努力的伸出小小的手,抓住了母亲的手指。
想哭呢,mea想哭。
婶婶接过了信,她看着那名为爱情的照片,身上散发出了败犬的气息。
“亲爱的京华校长:
久疏问候。
如您所知,我们的研究有了新的进展,看来暂时还是不能回学校呢。所以,您答应我的辅导请安排在您的日程之内。
另外,我的女儿mea已经十八岁了,她大概继承了我的愚笨,成绩想必比我还糟糕点。如果有可能的话,还请您代为照顾我的女儿。虽然我给您填了不少麻烦,但我的女儿一定会给您添更多的麻烦的。
所以,请对我的女儿报以期待,她会是比我更优秀的人呢!
不能亲口,还望您代我告诉她:爸爸妈妈爱她。
您诚挚的,
”
这时候,帕里清了清嗓子,用温柔的语气说:“mea,爸爸妈妈爱你哦。”
听到帕里女士这样温柔的话,mea捂住了嘴。
“抱歉啊,我需要私人时间。”
真的很像母亲会说的话呢,帕里。
mea躲在厕所,努力的捂住嘴。她不是那种多愁善感的人,如果是在看kirara的剧的话她甚至不会漏出来。但唯独在这种事上,她和大家一样都是孩子。
“我爱你啊”这句话在日剧中能一直听到,甚至雅人都对自己说过这样的话——虽然之后就知道了是愚人节的恶作剧。但是,妈妈说出来的话和写在纸上的是不一样的,因为那是妈妈。
“世界上能哭的地方,只有厕所和爸爸的怀里吗?”
“我现在可以哭吗?”
“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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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你哦,me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