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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特来的时候，零子早已在柜台前等了许久。
“没有迟到。”她点了点头，又转身对拉克老板道别。“大概今天晚上之前不会回来了。”
像往常一样，她的态度还是冷淡。
说完，她就带着桑特，离开了小店。
“这还是你今年第一次和别人合作呢。祝你能找到一个如意的同伴，零子。”老板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捋了捋胡子。
天色比昨天暗了一些，稍微离开正常重力区就感觉到明显的寒意。
那艘打捞船又哗地倒了一地的垃圾。几个无人机盘旋在空中，把地上废品堆成一座座小山。靠着间断的能量补给和几块机载太阳能板，不知不觉它已经工作了好几年。
“把你的太空服换上。记得检查有没有问题。”
她把气闸的门打开。里面是一层钛金板，竟然还没被锈蚀，完好如初。
桑特把背上巨大的背包丢进气闸的舱室里，又从里面扒拉出一套太空服和一些采集用工具。
“这里保存得可真完好。在这里住了六年，我都没发现还有这么一个气闸。”他在舱室的控制台上启动了暖空调，准备脱衣服。
可是，她也跟着进来了，顺便关上了舱门。她一进来，就使他十分尴尬。
“你……能先出去一下吗？”他刚刚准备脱下衬衫，却发现她就在自己身后。
“我不想浪费时间。快点，还要检查太空服。”她的声音冷冰冰的，似乎一丝感情都没有夹杂在里面。
“那个……别人看你换衣服，你不尴尬么？”
“啰嗦。还有，别想偷袭我。”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却在暗中打开了电磁波探测器提防着他可能采取的一切攻击活动。她的手甚至已经握紧了长剑的剑柄，随时准备拔出来反击。
桑特把太空服换好，用控制台旁边的一根管子充了保护气体，带上了空背包和工具。
“走吧。”她感知到他准备完毕，伸出手按下了闸门开关。
气闸里的真空泵嗡嗡地响着，抽尽了空气。声音也慢慢小下去，直到完全听不见。闸门打开了，一片狼藉，满眼望去尽是栖息地的残骸。
他把一个通讯装置递给零子，示意她戴上。但她竟然摇头拒绝了。
“我才不需要这种东西。”令人惊讶的是，太空服头盔的扩音器里传出了她的声音，仿佛就像在地面对话一样清晰。但是除了桑特和她自己，没人能听见她的声音。不过，她的嘴丝毫没有张开来说话。
“想不到挺厉害嘛，这种功能都有。”桑特自言自语道。
没想到，他的声音顺着扩音器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别废话了，走吧。”看样子她并没有心情和他闲扯。
“竟……竟然听得到……厉害了。”他觉得，这个人工智能少女和别的个体比起来，可能要先进太多。看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他只好启动太空背包上的喷射器去追她。
“开始吧。对新手来说，捡颜色不一样的就行了。”她以非常简短的话说明了接下来的工作，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取出延长式机械臂，夹住了身边不到十米处的一块金属片。“只要不遇上敌人，工作不就这么简单吗……诶，这块不太像有价值的材料呢。”那只是一片碎裂的钢板，随处可见。
在科技的帮助下，并不是什么都是好处。他的自言自语被零子听得清清楚楚。“这么找。”她悬浮在太空里，抬起右手，掌心向下。
一些发亮的光点从她的头发里稀稀落落地飞出来，过不了几秒就消散了。与此同时，她周围的碎片开始向她聚拢，以她为中心形成了一个球形。
她在聚过来的碎片中拨弄着，寻找可以利用的物体。不过多久，她就拣出了一捧。
“一下如果有敌人来，你先走，我来对付。”
“那要是我不逃呢？”他故意问。
“……那我就先把你干掉。”她的语气里透着一股无法阻挡的威胁。
她把收集到的东西塞进袋子，开始移动。
这家伙，说话依然是这么的不留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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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活了好半天，没想到才弄到这么一点……”两个小时过去了，桑特看着自己的背包，零星的金属片悬浮着，连包底都没遮住。
“暂停一下吧。”透过他头盔的玻璃面罩，她能清晰地看到他额头上渗出的汗珠。“人类，你真的有能力当我的伙伴吗……”
“又来……行行行，我赶不上你，这个本来也就是事实嘛。”桑特倒是爽快地承认了。“——这工作还真辛苦呢，不累吗？”
她没回答。
望着远方的太阳，她渐渐出了神。也许是过几天就是黑夜了吧，那颗灰蒙蒙的淡蓝色太阳就要告别一段时间了，总有点舍不得。但是，一种她说不出的感情一直堵在她胸口。
“怎么了？”
“什么都没有。”她几乎想都不想就回答了。
他没接着说下去，而是默默地陪着她看着太阳发呆。在太空服的阻挡下，阳光的热量已经完全传递不到他的皮肤表面。
“光……”她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在消逝……”
桑特上前，拍了拍她的肩：“别这么阴郁嘛，看开点好不好？”
没想到，这却引起了她极大的反感。
“不要碰我！”她大叫出来，同时狠狠地甩了一下双手。泪水甚至润湿了她的眼睛。
她的嗓音直接通过扩音器传进了他的耳朵，刺得他头疼。
“你……”他被吓到了，怔在原地，手还保持着抬起的姿势。
她马上低下头，像是做错了什么事一样，脸颊红扑扑的。“对……对不起……我太激动了……”她不好意思去看桑特的眼睛。
“啊……嗯……没事没事，不碰你就是了。”他连忙赔笑道。
可是，她为什么会突然发火呢？
正当他思考着，他的肚子却不争气地响了起来。
“那个，我们回去吃点东西吧，我可不能像你一样撑那么久。”
“……嗯。”她还是腼腆地低着头。
气闸旁边有个还算宽阔的整备室，他们打算在那里稍作休息。太阳的光线从顶部的玻璃里照进来，多多少少让屋子里有点生气。
“要巧克力吗？”桑特从背包的口袋里掏出两条巧克力，自己留了一个，另一个递给了零子。
“刚才的事……真的没事吗？”她接过巧克力，仅仅是放在一边，情绪依然没有缓过来。
“没事，都说了原谅你了。”他的脾气很好，不是那种被吼了一句就把关系闹僵的那种人。“吃点东西吧，说不定心情会好一点。”
“……嗯。没事就好……”她背对着桑特，轻轻撕开包装，一小块一小块地把巧克力吃完了。
这几年来，她一直像这样，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和别人的关系，不愿意太好，也不愿意太差。她觉得，如果自己做了什么事引起大家对人工智能的一些偏见，这比从她身边夺走同伴还要致命。为此，她不惜舍弃了绝大部分的感情，只留下高傲的性格和强硬的作风，伪装成一个人类并隐姓埋名地生活着。
“……谢谢你原谅我，人类。”她好不容易逼着自己说出了这句话。“还有，再给我一根。”
“诶？还没忘记抢吃的啊，真是个小孩子呢，哈哈哈哈。”这女孩真有趣。要不是老板事先告诉他，还有她在太空中的行动，还真看不出来她是个人工智能体。
“你才是小孩子！快点给我巧克力啦！”羞怯的神情瞬间在她脸上消失了，转而变成了之前那副高傲又任性的样子。她没等他把巧克力拿给她，反而自己动手和他抢了。
“行了行了，坐回去，要不然不给哦！”他看准她右侧的马尾辫子，一把逮住，把她硬生生拉到一边。她没使用增压人造肌肉时，力气甚至还没有一般的死宅大。
“区区人类，竟然……！算了，不吃也罢，反正我又不担心饿死。”她把头摆向一边，不屑一顾。然而眼睛还时不时地偷偷睁开，看着他手中的巧克力。
实际上，按照巧克力的热量来算，一背包也没法满足她体内的高功率设备在最低功耗下运行三小时，非得把一小块巧克力的质量全部转化为能量才够一天的。然而，她只是嘴馋了而已。
“开个玩笑嘛，用不着这样啊。这些都是你的了。”他抓了一把给她。
“……”
她还是抑制不住自己，拿过一条，吃了起来。
“哈哈哈……”看着这家伙，他不禁笑了。
“笑什么啊！”她一听就觉得很不爽，但是这一叫，差点噎着自己。
虽然总是被调侃，但她隐约觉得，这个人，勉强能正常相处。
“哦，十二点半了。差不多该干活了吧，你要的那种合金，连影子都没见到呢。”简简单单填饱肚子后，桑特把她收集到的物品全部倒进了他的背包。
“知道了。”她还叼着半截没吃完的巧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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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们准备返回的时候，背包里早已装得鼓鼓囊囊的。
“干这行，还真是不容易呐。”回到避难所，桑特累得坐在地上，靠着墙壁，丝毫不愿意动弹。
零子看了看手表，是17:34，离常规的晚餐还有一点时间。“给你十分钟。”她也靠在生锈的墙上，闭上眼睛稍作休息。“带我去收购价格最高的地方，把碎片全卖了。”
“全……全部？！”他辛辛苦苦和她捡了一天的资源，现在竟然要让他全部卖掉，他被吓到了，同时还有点愤怒。
“我要赚钱。”她的回答简单明了，却不带一丁点感情。
他刚刚想要发火，却强压着忍了下来，毕竟他知道她要这些钱是为了什么。
“好吧，明白了。根据现在的情况，卖给那些大工程师最划算，少说都可以搞个两三万。”
这么多的钱，她未免有些心动。这在冶金店已经可以买到和老板工具箱中那把激光剪差不多厉害的装备了，她现在用的那把长剑，甚至还不值这个价的一半。
“就这么定了。”
几分钟以后，在桑特的带领下，她拖着那个沉重的背包，向他说的地方走去。
那艘破船依然在微弱的阳光下，把打捞回来的金属倒进避难所。几年了，这里出现过的生物，只有人类一种。没有鸟兽和花草，只有冰冷的钢铁，寂寞极了。唯一的绿色植物，还在政府管控下的半球形生活区中。
这里的空气只有标准大气压的75%，散失了活动身体所产生的热量，他的身体正渐渐被寒冷侵蚀，呼吸也开始急促了起来，冰冷的手脚几乎没有了触觉。
“还有一截路……大概十分钟就到了……加油！”他转回来对她说，他的嘴唇都开始发紫了。
她没说话，反而把大衣脱了下来。“别死了，我不想处理多余的事。”她把自己的大衣抛给桑特，示意他披上。
“你……不冷？”桑特有些惊讶。现在的零子，穿着一件短袖，一条短裙，还有长袜和靴子。这分明就是夏天的装束，但她竟然只加一件大衣就敢往宇宙里跑。
“少废话。”她白了他一眼，但仍然坚持让他披上衣服。
他拗不过零子，只好披上衣服，继续前行。
她的大衣是用一种特殊的高分子材料制作的，不仅柔韧性好得出奇，保温效果也是出众的，只是在太空的极低温中毫无用处罢了。不一会，他就感到了寒冷的退却。
“这件衣服质量怎么这么好，连条刮痕都没有。”他仔细观察了一下大衣的表面。
“要是你能打穿它，你就可以试试。”她对自己的衣服似乎充满了自信。
“开玩笑的啦……哦，可以看到了！”他指了指中心支持柱后面的一些房子。“基地的生产中心就在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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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环境比冶金店所在的金属舱室要好一些。头顶上是一个巨大的透明合金穹顶，投影着湛蓝的天空，人们就在这之下建起了生活的场所。像样的房屋建造了起来，错落有致，和之前的栖息地甚至有些相仿。
看着这些建筑，她总有一种说不出的怀念感。她站住不动了，静静地凝视着穹顶里的世界，似乎陷入了沉思。
“……”
“想起之前的事了？”桑特来到她旁边。
“没，什么都没有，走吧。”她却转过头来，示意他带路。
“好。看得见吗？就在那儿了。”他指了指穹顶中心支撑柱下方的设施。柱子在底端向周围铺开了，那里大概就是穹顶内的核心区了。
果然，那里设有一个资源回收中心，可以用这些金属换钱。
她拼命压制住自己不去看街道两旁的建筑物，一副什么都不理会的样子，径直往前走。而行人却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仿佛把她当做了一个威胁。在桑特的提醒下，她才发现自己的背上还背着一把杀气逼人的长剑。
可是，她才不在乎这么多。一换到钱，她就马上离开这里。她不能再想起之前的事情了，否则她那不稳定的情绪会给周围的人带来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走进了资源回收中心，没想到，两个潜龙战斗队的成员就在大厅里。他们似乎是来买材料的。
“哟，队长，背着我们撩妹去了？”一个戴着一顶军用贝雷帽的少年迎了上来，朝着桑特挥了挥手。
“怎么会呢？”他笑着回答。“倒是你，最近经常来这里，干嘛呢？”
“我也想买材料做新装备啊。不过，你竟然向这个女生借衣服穿，真是想不到。”那个人把胳膊搭在桑特的肩膀上，又转过来对她说：“我们队长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还好。”她随口答应了一句。
“他可是我们的队长呢，虽然只有十六岁，但是他的实力可是队里第一的哦。”旁边的一个戴眼镜的男子解说道。他看起来二十岁出头，肌肉隆起，看样子也有相当的作战历史了。
“……诶？”她一直在追赶，并一心想要超越的人，竟然只比她大一岁，这让她有点难以接受。
“看起来你和这个女生的关系还不错嘛，什么时候认识的？”
“下面，拉克老板的店里，三天前认识的。”
“三……三天前？！发展竟然这么快？”
“哈哈，你想多了，我们之间根本就没有那种关系。”
“诶，还真是无趣啊。不过——”他突然把音量降低，对桑特悄悄地说：“她是个美人儿，就是那啥……胸小了一点，嘿嘿嘿。”
“你关注点在哪里啊？！”桑特一把推开少年。随后，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喂，兰，和队长说话还是要放尊重一点的。”眼镜男子说。
“知道知道……”
“这家伙，不生气……吗……”她还没见过能这样和下属打成一片的队长。不过，她也没怎么关注，带着桑特的背包，来到回收台前。
她把背包扔在柜台上。“这里的资源我都换了，值多少？”
工作人员用便携式吊机吊起背包，把里面所有的金属倒在了一台仪器里。扫描的激光刚过，这些金属的成分就显示在了屏幕上。
“嗯……16千克的锇，19千克的铱，27千克的钛，金不足1千克……能把这些东西弄到这里来，小姑娘不简单啊。”光是这些材料的重量就让工作人员大吃一惊。
“简单。——能换多少钱？”看样子，她不想在闲聊上浪费时间。
“这些金属的合金状态都是两个S级别的，至少值5万左右。但是……你出去外面了？”
“能找到这种东西的地方，除了外面还有哪里？”
“你……如果不能和财团的人打，我劝你还是不要出去了，外面很危险的。”工作人员的脸上露出了担心的神色。
“嗯。”她没怎么理会，回答得很敷衍。
工作人员检查了一下交易信息面板，面带歉意地告诉她说，中心没有足够的活动资金，目前只能拿两万块给她。
“有什么能兑换的实物吗？”她有些灰心，但是无论如何，她至少都要把这些金属全部换成等价的实用物品。
“我看看……剩下的三万块钱，够买一块工厂级的太阳能板了。如果还要原子装配机的话，刚好加上那两万。意下如何？”
她改变了主意。
有了原子装配机，老板就能做出更加精细的装备，来消费的顾客就会增加，而且就可以从边角料里加工出可以用的合金。虽然没有可控核反应装置，但是这台机器多多少少能给小店带来很多新的机遇。至于能源问题，就用太阳能板解决吧。
“就这么定了。”
“好的。稍等一下，在那边拿货吧。”工作人员指了指另外一个窗口。
她没答话，走到指示的窗口旁边，便靠着墙了。她盯着地板，开始发呆。在等候时，发呆已经成为了她的习惯。
几分钟过后，窗口那里传来了声音：“小姐，您的货物。”
她没反应过来，一动不动。
“小姐？”
“……诶？——抱歉，刚才没注意。”她转过身，把打包的货物从柜台上抱了下来。“感谢。”
想不到，明明是很高端的设备，打包起来也只堆到她的腰处，而且仅凭她一个人是可以抱起来的。
她带好东西，准备离开。路过桑特身边时，她把他的背包扔给了他。
“我走了，衣服还我。”
她扔下一句话，拿回大衣，就离开了资源回收中心。
“诶，这女孩好像有点难相处啊，你是怎么和她处好关系的？”之前那个少年问道。
“还是那个样子啊，这家伙。这到底是性格导致的呢，还是说……”桑特完全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这是什么意思？”少年有些好奇。
“算了算了，别人的私事，我们还是少讨论比较好。”桑特并不打算让话题继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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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子穿过感应门，带着两个大箱子回到了冶金店。现在刚刚入夜，店里还很冷清，一个客人都没有。
“我回来了。”
拉克老板听到开门声，连忙把什么东西塞进了工匠围裙的口袋里。“欢迎回来。——那个少年没跟你一起？”
“他去找同伴了。”她把箱子放在地上，开始拆包。
“你这是又找到了什么东西？还有完好的包装？”老板觉得有点奇怪。按理说，这种全新的产品应该是不存在的，因为那次灾难足以摧毁一个栖息地，更别说是这种脆弱的箱子了。不过，他没把他的怀疑说出来。
“这些……是在一个废弃仓库里发现的。”她想了想，回答道。
老板来到她身边。“起来吧，不用拆了。忙活了一天，先去休息吧，我来解决。”
“……嗯。”她倒是很听老板的话，起身回了房间。她的房间只摆了一套桌椅和一张床，再把能源补给站塞进去就会显得很狭窄。这完全不像是一个少女的房间，而像个临时居所。毕竟，她的房间是在一间多出来的房间里设的。
她把脱下来的衣服搭在椅子的靠背上，解下发卡，散开脑后的发束，钻进被子里，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老板把箱子搬进了工作间。两个箱子都被她打开，就差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了。
“那孩子，到底是从哪里找的这些东西的……”
深夜里，来了四个常客。
外面已经开始吵闹了。
这个小店明天十五点开门，直到第二天午夜的两点打烊。不过，一天中生意最好的时候，还是现在——从二十二点半开始，到午夜一点。
不大的店里，桌子早就被占满，甚至还有顾客迫不得已带走饮料和食品。交谈的声音不是很大，刚好透过零子房间的墙就消散了。有喝得醉成一滩倒在桌上的，有在和其他人交换信息的，还有喝着酒猜拳玩的……
“老爷子，生意一直是这么好啊。”桑特带着三个潜龙战斗队的骨干成员刚刚走进店，就朝老板打招呼。在他身边的，是之前在资源回收中心聊过的少年和眼镜青年，还有一个没露过脸的少女。
“来喝一杯啦？……不过，多亏像你们这样的常客，我才有得赚，哈哈哈。”老板依然是一脸爽朗的笑容。
桑特走到柜台前，把少女介绍给了老板。“这是我们战斗队的新锐，南宫雪玲。”
一个面容清秀的少女从他背后走了出来。她留了一头柔润的黑色长发，宛如一条瀑布从头上垂下；两只乌黑的眼睛映着灯光，闪闪发亮；身上穿的衬衫和裙子，看样子是来自一个经济条件极好的家庭，或是那场灾难中受损失较小的幸存者。
“雪玲，这位是拉克老板，他的店可以经常来放松，老爷子的为人也是很不错的。”
“初次见面，你好，拉克先生。”她谦恭地打了个招呼，还微微鞠躬示意。
“敬语就免了吧，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我会想办法帮忙的。”老板倒是一如既往地放的开。
“嗯，之后就请多指教了。”雪玲微微笑了一下。“不过，我听说，这里还住着另外一个人，是真的吗？”她转而提问道。
老板点了点头。“确实呢。不过，那孩子好像很不能信任别人啊。一般看到陌生人，她都会装作没看见呢。”
“诶，是这样的么……”桑特有些意外。虽然他和零子相处的时候也感到了自己不被信任，但没有老板说的那么严重。
正说着，内通道的门打开了。
“那孩子这么快就醒了啊。”
一个睡迷糊了的紫发少女出现在了门口。虽然已经穿好了衣服，但头发依然是散着的，糊了一头一脸。她揉着眼睛，另一只眼睛半眯着，看了看周围的人，毫无反应。
“睡不着……”她嘟哝着，正准备出去外面闲逛。
雪玲盯着她，一只手挡在嘴前，惊讶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傻傻地愣在原地。她也不解地看着雪玲，不知道对方想干什么。
过了好半天，在被桑特拍了一下后，她才缓慢地回过神。她好不容易说出一句话：“零子……是你吗？神谷零子……”
“……”她没反应过来。为什么她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雪玲长舒了一口气。她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零子，泪珠滑过微笑的脸庞。“是吗……你还活着，这是太好了……”
“……你是谁啊？”她一头雾水，想要挣脱雪玲的手臂，却怎么也甩不掉。
雪玲放开了她，双手搭在她的肩上，喜笑颜开。“是我啊，南宫雪玲，不记得了？”
“南宫……”对这个姓的一丝印象从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她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努力在存储器中搜寻这似曾相识的四个字节。
“南宫……雪玲……”她终于想起来了，她认出了面前的少女。脸上写满震惊，站着不动了。
突然，零子一把抱住了雪玲，泣不成声。
“非常抱歉……凯牺牲了，我没能保护他……”
“嗯，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雪玲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又帮她把脸上糊住的头发理顺，搭在耳朵后面。
凯有个侄女，她就是南宫雪玲。自从她的母亲被勒令离开代达罗斯以后，就一直是他在抚养。但是在雪玲三岁时，零子在纳米培养舱中度过了第四个整年，对她的人格应用测试和机体调整工作迫使他离开了雪玲。他把她托付给计算机工程中心的人员家属院，便投入了没日没夜的工作中。
后来，在确定了零子进入人类社会的能力没有问题后，凯把她带了出来，和雪玲见了面。她们很快就成为了好朋友，两个人天天腻在一起。很快，零子的同伴们也认识了雪玲，大家积累了许多美好的回忆。
在代达罗斯崩坏的那一天，雪玲有幸搭上了救援船。但是，在天堂星区的首都，先祖栖息地“无尽花园”上，她被指控和代达罗斯研发的新型人工智能，也就是零子一干人有关系，经最高法庭的审判议会讨论决定，定以“私自藏匿人工智能体”的罪名并无限期流放。不过，一个神秘人的资助，让她得以过上稳定的生活。
“那，大家都还好吗？怎么样了？”零子猛然抬头，急切地望着雪玲。
“大家……”她声音有些哽咽。“听说，那艘船MIA了……”
一瞬间，零子眼中的光泽消失得无影无踪，双眼空洞地看着前方。两只手无力地垂着像是被魔鬼摄取了魂魄一样。
“不会吧……”
一旁的桑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感受到她们的心情。
“节哀吧，零子。”他走到零子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叹了口气。
零子用力地捏紧了拳头，手指摩擦发出了吱吱的声音，牙齿都咬得咯咯响。“怎么可能节哀啊！”她的嗓音开始失真，带上了一些古老电子设备受干扰似的滋滋声。要是旁边有堵墙，她肯定会一拳砸上去。
“进去说，不能打扰老板做生意。”她接着说，声音低沉。她把桑特和他的同伴领进了谈话室。
“那家伙，没事吧？”他不禁担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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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解释一下，MIA是怎么回事？”从刚才开始，零子就一直很悲愤，再也没有正眼看过任何人。而现在她又反过来，直直盯着雪玲的眼睛，表情十分可怕。
“零子……”在她看来，零子和她印象中已经是两个人了，她的眼神让雪玲心生畏惧，同时又有一股担心的感觉。
“已经……不能再等下去了么……？”零子把自己摔到沙发上，凝视着金属天花板，叹气中裹着满溢出来的惆怅。
一旁沉默不语的兰戳了戳桑特：“她没事吧？这样子有点不对啊。”他的嗓音小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桑特只是示意他，不要继续这个话题。
雪玲上前，把她抱在怀里，想着这多多少少能安慰她。零子没说什么，也没挣脱，而是依偎在雪玲身边，不知不觉流下了眼泪，渐渐睡着了。
好半天过去了，到大家谈完事情之后，她才醒过来，脸颊挂着两条泪痕。
“我……我要临时加入你们的冬季战备小组，别想拒绝我。”
她的话语震惊了所有人。要知道，两年前，她曾明确提出，不接受任何集体作战项目，甚至还动用武力驱赶前来邀请的人。
“你……你是认真的吗？”眼镜男子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他也是当初被零子拒绝过入队邀请的人。
“嗯。而且，我要出去巡逻。”她的眼神里看不出一点犹豫，似乎最坚硬的合金与之对上，也会被刻出痕迹。
桑特低着头，静静地考虑了一会儿。在此期间，她的脸上写满了期待。
可是，她得到的回答并没有让她满意。
“不行，想都别想。”
“你竟然？！”零子的怒火被激了起来，右眼的紫色一闪一闪的，不停在紫色和红色直接切换。
“不准去找那艘船的残骸，外面太危险了！”他把她的打算猜得一清二楚。
零子正想跳起来，和桑特打一架。可雪玲拼命地抱住她，把她死死地按住。“别冲动，会出事的！”
听到雪玲的话，曾经被她杀死的哪个人的脸浮现在她的脑海中。一种毛骨悚然的恐惧从心里喷涌出来，吓得她瞬间清醒了。
她一下子泄了气，只是象征性地瞪了他一眼。
两年前，因情况所迫，她因失手而使一个人类同伴送了命。在那之后，她便有意远离一切想和她合作的人，生怕自己又失手造成悲剧。
“我……”她低着头，直视自己的手心，心事重重。
“我明白你的心情，”兰用温柔的语气说。“但是，冬天里能源和物资都不够，你需要保护好自己。”
“我明白啊，这种东西！可是，同伴们……”泪水再次抑制不住地从她眼眶里奔流而下。
桑特站起身。“零子，我觉得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一下。别说了，平静一下吧。”
面前这个人类，竟然在关心自己。一向孤傲的她，此时却不知如何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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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已经显暗了。阳光已照不到避难所内部，长达半年的黑夜即将到来。依靠太阳能生存的每个避难所居民脖子上，早已被架上了一把死神镰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