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钟显示凌晨零点。
余音吹熄了蛋糕上的三根蜡烛，一根代表十岁，他的三十岁生日就这么在两千零八年的一个闷热夏夜里神不知鬼不觉的度过了。
北漂的艺术青年们大多住在五环开外甚至更远的郊区，疯狂的城市扩张以及同样疯狂的房价还没有波及此处。
三十岁，已经不能自称是“青年”艺术工作者了，余音一边往嘴里塞着蛋糕一边胡思乱想。
蛋糕花了七十八，余音给一集电视剧配音的工资是五十块。
男女主一集也就拿两三百，自己这种负责各种男五六七八号的货色，一集五十已经算老板有良心了。
前两年当学徒那阵子不给钱都是有过的。
三两口干掉剩下的蛋糕，余音闪出门去，穿过马路把垃圾丢进垃圾堆，趁自己还没有被蚊子活活吃掉，又闪回了屋里。
住地下室还是有那么点好处的，因为没有窗户，只要把门一关蚊子就进不来了。
从户外回到屋里，明显能感觉到屋里有股怪味。
可能是自己最近真的要热到发馊了吧。
余音坐回电脑前，打开了一集《叛逆的鲁鲁修》。
福山润的声音带着饱满的后口腔共鸣从漏音的破耳机里传出来，带着极有张力的层次变化不断渲染着情绪，随着剧情一起将感情表达推向高峰。
余音似乎能看到麦克风前配音者酣畅淋漓的挥动手臂，尽情释放自己的创作才华。
真好啊……
相比之下余音自己在麦克风前录音的情况更像是流水线上一块冰凉的猪肉。
他把自己的工作称作“用嘴搬砖”。
电视剧的配音本身就是一种制片方节省演员时间成本的取巧方法，要想拍出起码能看的戏来，一场不拍个十几遍肯定过不了。
但是要后期配音那就简单了，演员往那一站随便那么一说，摄像随便那么一拍，反正前期脚本都是已经做好的，本来一天拍半集，照这样拍一天三集都能拍的出来。
这样片方少付点演员的片酬，演员早早结束这场去下一个片场，大家皆大欢喜。
像余音这样的三线配音演员也能有点活干。
只不过这两年大家都在拼命抢活，比谁价钱更低，日子越来越不好过。
没人喜欢把本应富有创造力的工作变成流水线搬砖，但有什么办法呢。
哪里来的动画给你配呢？
自己还能靠配音吃得上饭已经很好了，余音默默安慰自己。
这集鲁鲁修的剧情发展余音已经盼了一周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现在就是看不进去。
屏幕里的少年少女越是大呼小叫，余音就越觉得烦躁。
这就叫丑陋的嫉妒心吧，余音自嘲的一笑。
理论上来说我们也是同行来着……
烦恼不能解决的事情那就干脆不要思考，余音很擅长暂时性的逃避现实，十分干脆的关机睡觉。
最近好像译制韩剧在各大卫视的收视率都挺高，明天有一部要来自己工作的录音棚试音，也许自己能中个男五六七八号什么的。
也挺好，没有动画配的话，好看的电视剧也行，只要是好片子都能锻炼人。
心里盘算着，余音觉得今天自己的眼皮特别重。
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忘记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房东是不是说了什么？
余音思考的越来越吃力，是什么来着？
那股怪味又传了过来，余音终于想起来了。
是煤气啊……
两千零八年，北京，一个夏夜的晚上，余音死于煤气中毒。
“总而言之呢，巴别塔这一章下次的历史小测验一定会考的，物种融合和世界通用语的发展都是重点，大家一定要把事件的年份都背过……”
讲台上的历史老师突然停住了，教室内陷入了尴尬的安静，打瞌睡和摸鱼的同学警觉的抬头，发现老师目光注视的方向是后排角落的某个地方而不是自己，纷纷露出了捡了条命的笑容。
教室后排，一根毛茸茸的白色细长尾巴微微翘起，正在无意识的左右扫动，细密的绒毛在阳光下闪着微光，尾巴的主人以惊人的平衡力和柔软度蜷缩在椅子上呼呼大睡，甚至发出了轻微的咕噜声。
“咳咳，钰同学。”老师的镜片闪着寒光。
回应他的是头上白色的耳朵无意识的抖动。
“钰同学！”历史老师私下里沉迷歌剧，美声唱法没学到，嗓门最近倒是越来越大，这一嗓子下去眼看着都快能扬起土来了。
“我没有睡！”被称作钰的女生以惊人的弹跳力噌一下窜起来，闭着眼睛喊道。
“我先不管你睡没睡，你先从桌子上下来。”历史老师的脸色更差了。
教室里爆发出哄笑声，笑了两三秒，众人意识到历史老师阴郁的脸色，识趣的闭上了嘴，气氛更尴尬了。
“完了……这老头臭脾气又上来了。”有不怕死的悄悄私语。
“别人不好说，钰同学的话肯定没关系的。”
“说的也是，毕竟是传说中的钰同学。”
钰从桌子上窘迫的爬下来不敢说话，脸色微红的低头揪着纽扣，耳朵软趴趴的耸下来。
“咳。”历史老师习惯性的干咳一声以示威严“我也知道猫魅族习惯夜行生活，但是既然在人类的学校上课，学校也不可能为了一名亚人同学做出太大迁就，所以还是克服一下好吗？钰同学？”
钰很认真的思考了一会，用细声细气的声音回答：“老师，其实在人类的城市长大的猫魅族不是夜行性的，可能是老师上课太无聊所以稍稍激发了一下猫科的嗜睡基因……”
“啪”历史老师捏断了粉笔。
“那你说说怎么才算不无聊的上课呢？”他扭曲着挤出一个很可怕的微笑。
其他人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满脑门汗珠，一个个抓心挠肝坐立不安。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她原来嘴巴这么厉害的吗？”
“你错了我觉得她可能只是个单纯的笨蛋。”
钰迟钝的察觉到了气氛，尾巴在身后晃得越来越快，上面的毛瞬间根根竖起，连连摆手：“不不不不不不是的我不是说老师你……我，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来了来了来了来！同学们内心狂吼着，让你看看钰同学的可怕之处！
钰缩着脖子，耳朵快要贴在头发上了，低着头弱弱的抬眼看着历史老师，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老师……我……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接招吧！小动物萌化攻击！
不管再铁石心肠的直男，心中也有柔软的地方，利用人类对小动物泛滥的爱心所进行的精神干扰，这就是小动物系亚人的优势！尤其是猫！
只要有钰同学在，不管多么铁石心肠的老师都要拜倒在钰同学的猫耳之下，这就是我们班的最终对老师决战兵器！
“你……我……这个……”历史老师的心理防线在逐渐崩溃，屈服于人类对毛茸茸的渴望“咳……算了，下次晚上好好休息听到了吗。”
同学们默契的互相对视了一眼。
“呵，又一个弱者。”
又是一天过去，大家闲聊着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钰埋头盯着手机，上面播着人气猫魅族声优黛的最新代言广告。
说实话是因为昨天晚上熬夜抢黛小姐的见面会门票熬太晚才会白天犯困的，自己总是说错话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改呢？
“小钰，我先回家啦。”熟识的短发女生凑过来向钰打招呼
“哎呀，这不是最近很火的那个声优吗，听说在男生里很有人气来着。”短发女生瞄到了钰手机上的内容“原来小钰喜欢这种女生吗？”
钰把手机慌乱的收起来：“不……不是的，只是刚好播放到而已就随便看了看，你看……那个，平时猫魅族不是很少见嘛所以看到自己的同族就关注了一下……”
“也是哦，不过猫魅族虽然少见，但是个个都是有名人啊，毕竟是盛产美人的种族。”短发女生笑眯眯的凑上来捏捏钰的耳朵“小玉的脸和声音都这么可爱，不如也去试试做声优好了。”
满足了自己撸猫的欲望，短发女生挥挥手和钰告别，教室里只留下了满脸羞红的钰。
“声优……”钰慢慢捏紧了书包里的小广告“要不然……就去试试看？”
钰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
虽然很憧憬黛小姐，但是声优培训的费用一般还是挺高的，目前高中阶段自己还没有什么想法。
可是白天捡到了一张可疑程度非常高的小广告，号称是帮助大家实现梦想的声优培训事务所，不收任何费用只是提取一部分工作的抽成。
于是自己稀里糊涂就刚好顺路拐了进来。
我难道就是大家说的那种非常好骗的女生吗？
七拐八绕，来到一个偏僻的非常可疑的地址。
“请问有人在吗，我是来面试的……”钰敲门的手有些颤抖，心想如果是坏人就挠他一脸然后跳上墙头就跑。
“来了来了来了来了！”屋里穿来叮叮咣咣的声音，似乎是有人打翻了杂物。
一个面庞消瘦胡子拉碴，留着拉里邋遢的小辫子的男人风风火火的打开了房门：“欢迎来到事务所，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