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阴冷的钢铁通道中,艾查恩执行官一行人仍在朝“虔诚信使”号上紧急救生艇的位置快速奔跑着,所有人都保持着极度的压抑、恐惧和紧张交织起来的沉默。
不久之前,从他们身后、大概是防线的位置传来了短暂、几乎转瞬即逝的交火声,这声音很快就消失了。
队伍里大部分人认为:这肯定是防线上的海军突击队和圣骑士轻易干掉了来袭的、不自量力的敌人,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条由大量海军突击队老兵、圣骑士、战斗神甫与牧师所组成的防线有多么强大,绝对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被突破,所以在这短暂的交火中被消灭的只有可能是数量不多、想要前来追击但却一头撞上了防线的敌人。
然后在还未被证实的胜利影响下,就有人开始质疑艾查恩执行官之前让他们前往救生艇,仅仅是留下大量可用武装人员建立其阻拦敌人的防线、不战而逃的决定了。
他们认为尽管敌人或许在电子战方面占有一定的优势,但敌人的数量与整体正面战斗的实力却始终是敌人最大的劣势,而他们则应该充分地利用这一点,比如说在海军突击队与圣骑士的保护下逐步地用足够数量的热熔炸弹摧毁被敌人用来囚禁其他船员的船舱安全门、召集这艘船上所有忠诚的武装力量,最终把敌人一一地清理掉。
“戮逆之锤”圣骑士团的奥里斯团长甚至开始指责艾查恩纯粹是被敌人一手卑鄙的电子巫术与小伎俩给吓破了胆,是个完完全全背弃了荣耀的懦夫,但他却全然不提在从舰桥那里撤退时,他自己凭借着动力盔甲的强大机动能力成为了撤离的所有人中溜得最快的家伙。
至于剩下小部分的人……好吧,实际上只有艾查恩执行官一个人,他也陷入了迟疑状态,开始怀疑起自己之前的决定起来。但艾查恩很快重新坚定了自己的看法:
如果敌人拥有可以把舰桥上包括在那些安全级别极高的在内所有电子机器肆意掌控、一点也不符合《圣典》中的相关描述、犹如巫术般的电子网络能力,那么她同样可以轻易地在电脑上输入一个简单指令让“虔诚信使”号的等离子反应堆进入到危险的自毁状态,反应堆的安全保险会在短短的几分钟内被融毁,然后“虔诚信使”号则会在璀璨的闪光中变成被爆炸撕裂或是被炙热的等离子体烧断的两截。
或者不必那么麻烦,对方只要关掉舰船内部的空气循环、在密封舱未关闭的情况下打开舰船所有与外界真空宇宙直接相连的通口,那么“虔诚信使”号上大概百分之三十的人会直接毫无防护地被由于压强差而变得疯狂的空气裹挟到黑暗寒冷、充斥有害射线的宇宙中去,或者死于由于舰船突然失压引起的种种事故。然后大概百分之四十的人会因为未及时找到、装备与使用真空维生设备死于窒息和体液失压导致的急性疾病。最后剩下的百分之三十未站在舰船与外界通口或危险设备处、身边就是真空维生设备或者身上正穿着封闭式太空服的幸运儿,则会在接下来一段不短的时间内为了争抢其他幸存者真空维生设备里的氧气块或者其他的维生物资而耗尽最后一丝生机。
想到这里艾查恩执行官瞬间被吓出了一身冷汗,他当即把自己的推测给周围的所有人说了,但除了几个能真正理解艾查恩所说的话、没把经卷读进肚子里、在目前的队伍没有多少话语权的教廷高级神甫外,剩下的海军军官和圣骑士们都认为艾查恩执行官所说的事情实在是过于危言耸听了,简直是被害妄想症患者的说辞,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神圣古老的机械圣灵怎么可能被顶多会点电子学黑巫术、之前只不过是投机取巧在舰桥那里变了个小戏法的敌人所亵渎?所完全操控?那些骄傲、喜怒无常的机械圣灵连教廷的高级神甫都不屑一顾,需要许久的安抚才不情不愿地在高权限符文的作用下运转……执行官大人您肯定是神经过敏了吧?
他们偏执、傲慢地认为之前舰桥发生的事故只是一个偶然,仅仅是敌人的不可多得的好运,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因为众所周知,神圣联盟的科技水平银河系第一,那些敢于与神圣联盟为敌的异端、唯物主义无信者们喝反应堆燃料都赶不上,从古到今的历史已经证明了这一点,而未来也会是如此。
至于虽然顽固但一向冷静、有极大可能支持艾查恩的想法、并在这方面上有能使他人信服的专业话语权的菲尼尔特主教目前还处于昏迷不醒的状态,无法为艾查恩提供帮助。
于是在接下来和众人的争论中,艾查恩执行官最终选择了妥协:他答应让几个圣骑士护送着几个海军军官前往防线并按他们所想的来命令那里的神圣联盟武装力量,剩下的人原地等待他们的消息。
但是还没等这些海军军官与护送他们的圣骑士走出多远、仍处于其他人的视野范围内,他们就被由舱内顶部逐一熄灭的灯光制造的不断蔓延的黑暗给笼盖了。
紧接着就是一连串的金属与血肉一同被撕裂的声音、自觉不妙的惊叫声、受伤但未死者的惨叫声、圣骑士手中电磁步枪短暂的反击但却像被人卸掉了电池那样迅速戛然而止的声音……
几个在原地等待行列的圣骑士听到了他们战斗兄弟临死前的惨叫声后,怒吼着朝仍在蔓延的黑暗区域冲了过去,他们的大号磁力靴踩踏着地面发出金属与金属间的剧烈碰撞声,手里的电磁步枪朝面前的黑暗不停开火,大口径的电磁弹一发接一发地没入了黑暗中,紧随高速枪弹之后进入黑暗的是他们本人。
很快又是一阵和之前大同小异的可怖声音集合,只不过时间更短一些,紧接着整条舱内通道又回归了死一般的寂静。
剩下的人要么足够珍惜自己生命要么足够理智,在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下,他们只好继续按照执行官的原计划朝救生艇的方向逃窜。
黑暗仍在以一种悠闲的速度跟随在快速奔逃的众人身后,时而人性化地调皮一下在生者紧张的心跳与绝望的呼救声中迅速拉近双方之间的距离,吞噬掉队列中那些因摔倒或者仅仅是跑的太慢的过分落后者。
——————————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噬人黑暗蔓延的速度似乎在逐步加快,已经赶上了众人奔跑的平均速度,这点艾查恩执行官他们有点难以确认,因为回头观察时的停顿会把他们往死亡推进一步,这样做可能会让他们成为下一个受害者。但他们不用回头停顿也能确认的是:
这是一场锦标赛,以通向紧急救生艇位置的船舱通道为赛场跑道,以执行官一行人为相互竞争的比赛选手,以由通道灯光不断熄灭而人为造成的黑暗为冷酷无情的裁判员,以处于断电状态、必须要里面的乘员手动启动的救生艇所在的位置为最终梦幻般的终点。
失败者将被黑暗吞噬,再也回不来,而优胜者则有可能搭乘上未被对方注意与掌控到的救生艇活着逃离“虔诚信使”号。
必须要做点什么,必须要有人做点什么!
奔跑着的奥里斯团长看了看旁边和他一样拼命狂奔的家伙——那些没有机械装置辅助、只依赖自身肉体凡胎普通人早已在这追逐赛中被淘汰殆尽,现在的幸存者只剩下了包括他在内穿着动力盔甲的圣骑士,装备轻型突击外骨骼的艾查恩执行官,还有那两个高大、四肢被替换成了被打磨得反光的金属机械成分、即使抬着他们主教前进但速度也丝毫不慢于他人的拉恩人神甫。他又回头看了看身后咄咄逼人、仍处于加速阶段的黑暗。
奥里斯·尤里尔做出了决定。
他用覆盖装甲的手拍了拍身旁惩戒骑士的肩甲来在通讯系统失效的情况下引起对方的注意。
“怎么了,团长兄弟?”
那名惩戒骑士一边奔跑一边不解地询问道,惩戒骑士降下了他头盔上的全金属防弹面具露出了一张年轻、灰色、带有疑惑的布恩人面庞。
奥里斯长叹了一口气,他没有降下头盔上的防弹面甲,叹气声在穿越了防毒过滤层后带有一种明显的沙哑感,而这也使惩戒骑士全神贯注了起来,把注意力集中在了他团长接下来要说的话上面。
“卡拉诺兄弟,诸神与你我同在。”
奥里斯说着,同时摘下了自己胸甲上的一条老旧泛黄的祷文布条,然后亲手把这写满了黑色古莱曼文字的长条布片系在了惩戒骑士的光滑的脑袋上,最后又用右手重重地拍了几下惩戒骑士的肩甲。
惩戒骑士暴露在空气当中的灰色面庞由于激动变成了紫色,卡拉诺兴奋地大喊道:
“是的团长,祂们一直都与我们同在,从未抛弃我们,而现在祂们赞许的目光正在注视着我们!注视着接下来的荣耀与勇气之举!”
年轻的惩戒骑士停止了奔跑,转身面对那席卷而至、无法匹敌的黑暗与隐藏在黑暗当中的未知恐怖,但他却丝毫不惧。惩戒骑士卡拉诺一边取下了折叠悬挂在动力盔甲背部磁力凹槽上的电磁机炮,一边怒吼道:
“我即为诸神杀伐之利剑!”
折叠起来的大师级电磁机炮在他的手中以超越了日常训练和圣典要求的速度展开,散发着金属银光、被神甫亲手祝福过的的电磁机炮炮弹的弹链被惩戒骑士的铁手粗暴而狂热.地塞进了供弹口。
“我即为诸神庇护之坚盾!”
机炮的保险被拉开,在一阵赞美诸神至高无上的歌声中动力盔甲的辅助瞄准单元上线,弹道分析系统上线,一个半透明、标识着各种密文读数、十字形、随着机炮炮口指向准确变换位置的准星出现在了战术显示屏的视野中央。
“我即为诸神无边之愤怒!”
探测设备的机械圣灵仍未反应任何与敌人存在有关的数据,好像那吞噬了无数生灵黑暗当中空无一物,但是年轻的惩戒骑士有一种直觉:诸神之敌就躲在那阴影中畏惧着他身上诸神的权威!
这让年轻的惩戒骑士更加地愤怒,他大步向前走去,毫不畏惧。他的左手紧抓电磁机炮的提手,右手四只手指中的第三只扣动了击发符文,一连串的曳光炮弹打进了黑暗中,在空气中留下了一条条在肉眼中停留、指示弹道的化学烧蚀轨迹,然后机炮炮弹击中了金属舱壁发生一串小型的爆炸。
“我即为诸神审判、惩戒、宽恕之代行者!”
年轻的骑士头也不回地进入了黑暗区域,手里机炮开火的闪光间断地照亮了周围的暗影,他的怒吼与武器开火的声音也在船舱通道中回荡了一段时间。
然后这一切悄然停止,再无声息。
队伍依旧在凝固的沉默中狂奔,直到一位女性侦查骑士再也无法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在自己的动力盔甲内部小声地哭了起来。
奥里斯团长则是回头观察了一下,在确定了黑暗蔓延的速度由于惩戒骑士的牺牲而有所减慢后,他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于是在几十秒后,当黑暗再次逼近到一个危险距离时。奥里斯熟练地一边奔跑一边拍了拍身旁那个还在哭泣的女性圣骑士的肩甲,然后把自己头盔上的一个雕刻了祝愿符文的粘性印章取了下来,转而粘贴到了对方平滑的胸甲上,一如既往地以一种凝重、沙哑、低沉的声音对她说道:
“娜莉尔姐妹,诸神与你我同在。”
“是、是的……祂们一直与你我还有卡拉诺兄弟同在……”侦查骑士娜莉尔的声音中仍然带有极力压抑的哭腔,但也有一种想要复仇的愤怒,她降下面甲抹了抹自己的眼泪,然后略显纤细的白色手甲抓紧了手里的电磁狙击步枪,她毅然地停下脚步转过了头去面对黑暗,选择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