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是一片虚无的空间里,洛天亦蜷缩在没有丝毫光芒的阴影处,瑟瑟发抖着。
如同坠入了寒冷刺骨的湖水,深重的窒息感将意识重重包围着。
然而,刺入了洛天亦意识最深处的,不仅有极致的冰冷,还有无比沉重的悲哀。
超新星爆发——
这在广阔宇宙中,其实只是一次微缈的烟花,并不罕见。
然而,当这不起眼的烟花,绽放在更渺小的人类世界旁,当超新星爆发的源头,在宇宙尺度上和人类近在咫尺时,这,对于人类乃至于地球上的所有生物而言,就是一次原本只存在于科幻小说或相关影视作品中的,完全无法抵御的灾难。
那些源于超新星爆发的,大约由83%的氢原子核、15%的氦核、1%的电子,再加上剩下的1%的种类繁多的重元素粒子构成的粒子洪流,携带着惊人能量,以接近光的速度,穿越了光年的距离,如冰雹穿过大树一样在疯狂地撞击着大气粒子,产生了次级和次次级射线,使得大地和海洋笼罩在密密的射线暴雨中!
在这种疯狂的粒子洪流和射线暴雨下,无论是人类,还是地球上其它的所有碳基生物,都会在一瞬间被杀绝!
而曾经,洛天亦就亲身经历了这种灾难。
即使那一次超新星爆发并没有到那种一瞬间就灭绝地文明的地步,但,也相差无几了。
在达到了数千拉德的辐射量下,仅仅在超新星爆发后的几个小时,就有人开始死去。
然而,这也仅仅只是开始。
源于超新星爆发的未知的高能射线,拥有极强的穿透能力,即使是地下核防御工程那几十米甚至上百米的特制钢筋混凝土墙,也无法阻挡这些射线的穿透。
死亡面前,人人平等。
全球七十亿人,将无人幸存。
于是,那一天,在上级的默认下,他拖着浑身疲软的身体,回家了。
跪在全身发热意识已经模糊却依旧呢喃着他的名字的父母床前,他沉默着,紧紧握着他和她的手,泪流满面,想让他们知道,他回来了。
看着他们脸上的痛苦逐渐消失,看着他们脸上逐渐露出了安详的笑容,看着他们,永远地闭上了眼。
那一刻,洛天亦终于忍不住,嗷嚎大哭。
全球七十亿人,在这一天,父母失去了孩子,孩子失去了父母,人,失去了自己。
当全世界最后一盏灯熄灭,世界陷入了从未有过的安宁,同时这也宣告着,一个起源于数百万年前,艰难跨过了蛮荒时代、缓慢走过农业文明时代、迅速越过工业文明时代、步入信息文明时代甚至即将步入漫天星海进入星际文明时代的的伟大文明,灭亡。
而洛天亦,早在那之前,就同这世界上的大多数人一样,步入了文明的坟墓。
只不过,洛天亦没有想到,他能开始一段崭新的人生,更没有想到,在这个与过去极为相似的平行世界,会同样有一颗被星际尘埃遮掩的、位于地球八光年外即将步入晚年的恒星,人类文明,会同样地,遭遇一场绝灭文明的超新星爆发。
呵……
洛天亦,已全然陷入绝望。
“所以,你,就仍然要这样逃避着吗?”
一个声音在虚无的空间里响起,强有力的声音能震人发聩。然而洛天亦却恍若未闻,依然蜷缩在最黑暗的角落。
见此,他继续说道:
“假如一间铁屋子,是绝无窗户而万难破毁的,里面有许多熟睡的人们,若无意外,不久都要闷死了。
“反之,若是你逃避,就绝无希望而且需独自承受那无可挽救的临终苦楚。”
说到这里,声音停了停,不过似是看到了洛天亦依然没有反应,声音的主人又说道:“所以,就算知道了这些,你依旧要逃避吗?”
“呵,呵呵。”
似是被他的话所触动,洛天亦终于有了不一样的反应,他抱着双腿,低着头,将头深深埋进了黑暗里,发出了似是自嘲似是讽刺似是哀叹的有些含糊不清的声音。
“逃避吗?或许吧。”
“我们,还有希望吗?”
在这种人类绝对无法阻挡的星辰的伟力前,有何希望可言?
“自然有!”
“——!!!”
一只手,将洛天亦强行拽起,将他拉出了深厚的黑暗。
看着对方那与自己别无二致的面容,洛天亦沉默着,低下了头,不敢直视他的双眼。
他和自己,不一样。
他的眼中,燃烧着火焰,炽热得仿佛能燃尽世界。而自己眼中,空空如也,没有目标,没有希望,什么,也没有。
然而或许是对方眼中的光太过于明亮,即使未去看对方,洛天亦仍然感觉到了一种深深的刺痛感,于是最终,他抬起了头。
“真的,还有希望吗?”
“自然是有的。”
他笑着,他的笑容有一种特殊的味道,很温暖,很阳光,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宛若……希望。
“我该怎么做。”
看着他的笑容,洛天亦恍惚而又坚定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他不想看到人类文明只是在宇宙中昙花一现,他不想让他经历过的那种极致的悲哀,在这个世界再次上演。
若无希望,他只能逃避,因为前方一片黑暗,毫无光明。
但若是只要还有一丝可能,他,就还不想放弃。
“不愧是我。”
看着洛天亦那混杂着迷茫困惑却并不缺少坚定的稚嫩脸庞,他笑了。
“我知道的——
无论是在哪个世界,
无论是在什么样的时间。
只要是‘我’,最后,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所以——”
说着,他握住了洛天亦的一只手,并将其放在了自己的胸口。
他的脸上露出了严肃和庄重的神色,宛若,是要进行一场神圣而庄严的宣誓。
这一刻,他非常认真地看着洛天亦的双眼,看着他眼中一个又一个自己眼中的他。
两道视线,逐渐完全重合。
“交换吧!”
“交换?”
随是疑问的语气,洛天亦却没有疑惑,因为,他想知道的一切,都在那双眼眸里,而他,读懂了他。
于是,他也笑了。
“是啊,我们,交换吧。”
两道身影,渐渐重合,化为唯一。
黑暗而虚无的空间里,一朵火焰,蓦然绽放。
“是的——”
这是交换。
抛下了犹豫,得到果断。
斩却了感性,只余理智。
抛却了沉默,唯剩疯狂。
所以——
“希望,或许是有的呢。”
光芒,在这死寂而黑暗的世界里绽放,宛若开天辟地一般,由微小的一点开始,蔓延至全部的世界。
“是的。
若世界被黑暗笼罩,若未来不见光明,若前方并无火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