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大臣乔利穷尽想象,也不敢去想,堂堂帝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辅宰大臣,居然堂而皇之地派出刺客排除异己,这分明是蛮夷的行径,当真是一丁点的礼义廉耻都不要了!然而细想之下,乔利只觉得心力憔悴——奥内斯特敢这么做,只能说明他彻底掌控住了朝政,年幼的皇帝只怕也早就成了傀儡。
“乔利先生,您还是先养伤吧。”
“还有什么伤需要养啊……事到如今,我这垂死之躯即使能回到帝都,声讨奥内斯特那贼人的罪状,也无意义了。如今的帝都,已然不是拥有千年文明的帝国首都,只怕与极北苦寒之地的蛮族都无异了——只是一个靠杀戮和强权就能维系的政权而已。”
塔兹米心头忽感不妙。
从边境出发的时候,他还能从这位前大臣的眼中看到热忱,能切实感觉到对方意欲报效国家的心情,但现在……这位老先生的眸子浑浊到几乎无光。遭遇刺杀,肉体上的伤害倒是不严重,可是乔利的心却几乎陷入了死寂中——皇帝甚至无法约束奥内斯特前来暗杀自己,足可见法律礼仪彻底成了空谈,这样群魔乱舞的局面,靠他一个文臣已然无用。
除非……
“乔利先生!不要做傻事啊!”
塔兹米眼疾手快,赶紧夺下了对方贴身藏着的匕首,顺便将老先生搬离石壁,生怕他一头撞死在墙上。
“奥内斯特大臣敢对你下手,就肯定有对付布德大将军的准备,万万不可意气用事啊!”
塔兹米哪猜不到乔利的想法?问题是,前一个帝国最强的将军无声无息地就“消失”了,谁能保证布德大将军一个人就有力挽狂澜的本事?据说布德大将军以前可是死板的很的,这几年也开始变了不少……没办法,这事就和一根刺一样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得。
“……唉。”
乔利颓废地长叹一口气,面容似乎老去了十岁,憔悴不堪。
他之所以急着赶回帝都,幻想着能尽绵薄之力,便是因为眼下的时局看在眼里,急在心中——南方的叛乱愈演愈烈,大量因为受到官府压迫而难以维生的平民,纷纷揭竿而起加入了叛乱军中,这种底层农民百姓自发加入的叛乱,无疑标志着帝国的统治已经岌岌可危。
少数有野心的贵族渴望取而代之,这不可怕,可怕的是天下百姓,都迫切想着改朝换代。而帝国,如今人心尽失,帝都朝廷还在醉生梦死。
乔利也不知道,这些人究竟是愚蠢短视,还是真的满不在乎。
“斯比娅她……找到了吗?”
塔兹米沉默了片刻,回答道:“我方才出去寻找了一圈,并没有发现斯比娅小姐的尸体……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吧。”
“我对不起斯比娅啊……早知如此,我便应该坚决让她留在边境,万不该让她也来趟这浑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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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袭击中与乔利失散,被自己的老父亲认为生还几率渺茫的斯比娅,目前的处境倒是比被迫往山沟沟里东躲西藏的老爹“幸运”了不少。混乱中,她被击落山崖,落入湍急的河水之中,昏迷之前拼尽最后的力气抱住了一旁的一块浮木,这才幸免于难。
等她苏醒过来的时候,已经顺流而下,临近帝都了……但此刻斯比娅却丝毫高兴不起来——自己和父亲都遭到刺杀了,谁能保证帝都附近没有奥内斯特大臣的爪牙?
孩童的时候,斯比娅一直都觉得帝都的城墙,高大雄伟,带给自己巨大的安全感;时至今日,这种感觉已基本荡然无存,反而充满了陌生与不安的气氛。
“好难受……”
先前斯比娅已经受了不轻的伤,加上在冰凉的河水中泡了好半天,毫不意外地因炎症出现了发烧、虚弱的情况。多少有些生活常识的斯比娅知道,这类因为外伤感染而引发的炎症,若是得不到及时的治疗,病情加重之下怕是小命都要交代在这里。可问题是,就她现在这个显眼的模样,一旦尝试进城,分分钟奥内斯特的走狗爪牙就能找来,状态完好的时候她都任人宰割,何况还是重伤虚弱的时候?
一想到自己在皇拳寺修行多年,一身武艺也算优秀,结果在帝具使面前连几个照面都支撑不来,斯比娅也顿感无力——普通人类和帝具使之间的差距,当真是难以估量啊。
斯比娅强撑着虚弱的身体,从附近找来一些柴火,笨拙地钻木取火了许久,才勉强点起了火。依靠着火焰,穿着一身潮湿衣物的斯比娅,总算是享受到了一丝温暖,然而为了防止被追兵顺着烟火痕迹追来,只烤了一会儿的火,斯比娅就被迫将营火扑灭,拖着病弱之躯往帝都的方向走。
直接走城门进帝都,显然是不可能的,斯比娅也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很清楚城门口这地方的肥差,极难出现正直之士。即使他们不是奥内斯特大臣的爪牙,如斯比娅这样“形迹可疑”又长相标致的少女,也有很大的可能带去床上检查身体了。
她总不能当众大喊一声“我爸是乔利”吧?先不说别人信不信,传入奥内斯特耳中那就全完了。这个权倾朝野的大臣平日里的风闻,斯比娅可没少听,特别是他那个残忍暴虐又好色的儿子的行径,更是耸人听闻——斯比娅都不敢想象,自己如果落入他们手里会是什么下场。
斯比娅在心中暗暗向着自己的父亲致歉,随后从外套上扯下一块布料,蒙住了脸庞,整的就像是山贼那副打扮——当然她那纤细苗条的身材和明媚的眼眸,十足出卖了斯比娅,但眼下时分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她躲藏在道路旁的灌木丛中,仔细地寻查着过路的马车。她需要找一辆护卫较少,而且看起来主人身份不低的马车下手,直接突袭并且控制住马车主人,以性命做要挟强迫对方在进城的时候帮忙打掩护。
等了好几辆马车,始终没能找到合适的下手对象。要么是本身护卫力量略强,眼下斯比娅啃不动;要么就是马车看起来就略为寒酸,不像是能让卫兵轻易放行的样子……等了许久,斯比娅都快筋疲力尽的时候,终于让她盼到了合适下手的对象。
“就决定是你了。”
确定前后皆无过路人,斯比娅猛地从道路旁杀出,有心算无心,当场打翻反应不及的几名护卫,突入了马车车厢,将短刀架在了一名少女洁白的脖颈处。
“狂徒!快放了我家小姐!”
“我只擒不杀,自然是有所图谋,你不问我有什么要求,只是一味地对我施压,难道根本不在乎主人的性命安危吗?”
斯比娅动了动刃口,在少女的肌肤上勒出浅浅的血痕,吓得周遭的护卫顿时焉了三分。斯比娅身为女性,即使十分努力地尝试装出凶神恶煞的口吻,效果也很不理想,但让她觉得有些意外的是,护卫、包括被劫持的少女本人,都好像轻易被她吓到了一样,干脆爽快地就认怂了。
莫非这是诱饵骗术?
但看着又不像啊……
“不要杀我!您说什么我都照做!”
如果不是斯比娅将刀口架在她的脖子上,这名神色慌张的少女恐怕都要将自己的身体藏到座位下边了,而且斯比娅看她身子骨甚是娇弱,完全没有锻炼过的痕迹,分明就是那种养尊处优的大小姐。这类人,别的不说,自己绝对惜命的紧。
“呵……我不需要什么赎金,只需要你们在入城的时候,放机灵点就行——话说到这个份上,我想你们不会不明白吧?如果连这样小小的要求都无法满足,就不要怪我无情了……‘合作’也不是非你们不可。”
“明白!明白!”
被唤作【艾丽娅】的少女不停发抖,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那么颤抖:“在进城的时候,我们一定不会做节外生枝之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