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客人，您一个人占着一整张桌子怕有些不妥吧。”
离开索斯后我独自走进船舱，我的心情很不好。
一方面索斯痛失家人的事情让我思考了许多，另一方面，这船舱里那股腐烂奶酪的味道真能要了龙的命，这群生物究竟是如何做到可以在这样的环境里大快朵颐的呢？
和我搭话的是负责餐饮的水手，他是个魔族。
啊，就是曾经和龙族打过仗的那个魔族。
我看了看他的身后，这才发现，原来是另一伙魔族。他们扫视着船舱，看样子是想找个能五人一起坐下的桌子，而我现在坐的桌子正好还能坐得下五六个人。
开什么玩笑，我堂堂黑龙王竟然要和昔日的仇敌坐在同一张桌子上，我是不是该告诉他们，我现在没有。
好吧，我也没办法张嘴吞掉他们。
因此，意识到我现在只是个无力的凡人之际，我说。
“诶，随便，我不介意和任何友善的人分享晚餐。”
“那真是太感谢您了，想不到年纪轻轻还蛮懂事的吗。”
懂事？我怕我要是不懂事，就被你们这群魔族给摁地上捶死了吧。
说实话，我对于这趟航行越来越感到奇怪。
先不说和那四个凡人聊天所获取的我完全不曾了解过的知识，这一船上下一大半都是魔族是闹哪样啊！
魔族什么时候和人类这么要好了？他们不是一直觊觎着人类的领土......
“小哥，你脸色真难看，是吃了‘嗡氪’了吗？”一行人中的美少年和我搭话。
那可真是有些让人惊异的美貌啊，虽然他穿着小吊带衫，粉色的小裙子，还套着粉黑条纹的过膝袜，我还是一眼看出他是个男孩子。
我可是看了一万年人类少女，咳咳，我可是观察了许久人类，如果连这么明显的男女差异都分不清，也就不用做什么黑龙王了，不过他说的嗡氪，那是什么？
“喔？”我说。
“什么都不是！”他可爱地一跳，钻进我对面的座位，我还以为他是只小兔子呢。
我看着他，又看看其他相继入座的魔族，然而除了那女装少年，其他人似乎并不愿意和我交流。其中一位看上去很温柔的女性魔族向我微笑致意，剩下的人瞟我一眼就自顾自地说他们的话去了。
（这个人类为什么想要去西大陆，他看上去很弱啊。）
（听说是索斯先生带的人，也许是奴隶？）
（或者说和我们的小可爱一样，是用来宠爱的吗？）
两个魔族用魔族语大声交谈，为了不太尴尬我只好装作完全听不懂的样子，可本能这种东西啊，他就是要你听到你感兴趣的话题时，忍不住去盯着说话的人看啊！
（喂，他在看这边，该不会能听懂我们的话吧。）
（不会啊，刚才小可爱说他吃了屎他都不知道，应该听不懂吧）
（但他怎么老看我们啊。）
（你刚来东大路的时候不也盯着人类看了好久吗！）
妈的，玩我是吧，原来‘嗡氪’是屎的意思啊，也难怪，都过了一万年了，的确！会有！我不知道的词呢！
“诶！大，大哥哥，你那眼神让人家很害怕，能不能不要......”
“害怕？少年！你如果知道......”
就在我想要狠狠捏捏女装少年那粉嫩的小脸之时，突然涌出仿佛小老鼠一样吱吱的声音。
起先我还真以为是不是船舱里钻进了老鼠，可一回头。
好吧，作为老鼠她的体型非常大，当然是相对老鼠而言。
“主，主人，行礼已经收拾好了......”少女缩着身体，用极小的声音和我身旁的那个高大魔族对话。
她年龄看上去比乌尔斯外表要年长一些，最多不过十一二岁。一头灰色的长发扎成可爱的双马尾，但也许是许久没有洗过的原因，显得毛慈慈外带些黏腻。
套在身上的白裙子也破烂不堪，我看到侧边的粗糙缝线大概猜测，这白裙子是用装行礼的帆布改制而成且已经穿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少女光着小脚，没穿鞋子，那伸出裙子的双腿比柴棒稍稍强一些，也只是多了层皮而已。
而就是这样一个摇摇欲坠的少女，此刻正背着个和她上身差不多大小的包裹，里面装满了奇奇怪怪的小玩意，站在我们面前。
她看上去随时都会摔倒。
“收拾完了？”高大的魔族捋了捋他稀疏的胡须，将视线转向少女身后的大包，“那这些东西是什么，是我的命令不够准确，还是你所谓的全部收拾完了是谎言呢？”
“可是主人，小梦，小梦不知道这些，呀啊！”
左边的灰色马尾被之前那位看上去很友善的女性魔族拽住，少女猛地向她靠去，险些摔倒，她身后背包里的东西咣当响个不停。
“不知道？那我们养你是为了什么啊？是为了让你吃白食吗？”女性魔族开始提溜小梦的马尾，少女只好踮起脚尖迎合她来缓解一下被扯痛的头皮。
“疼，我错了主人，小梦知道错了，小梦，疼，疼......”
“呜哇！看着点啊！”
哐啷！
少女痛苦的呼喊还有水手怨恨的苦叫加上那掉在地上的铁盘子，汇聚成一首长达三秒钟的合奏之后，船舱陷入寂静之中。
给人就像演奏完之后，所有奏者在等着观众给他们鼓掌一样的感觉。
我以为他们很享受这样的过程，但我现在比较关心少女身后，那摔在地上的盘子。
“喂。”我说。
所有人又把视线转向我。
这时那高大的魔族几乎是咆哮着对我说：“鬼叫什么！你想干嘛？！”
我真想给他一拳，让他知道谁在鬼叫。可惜我这一拳不敢打下去，打下去他死不死不知道，我肯定是要被揍死的。
“那个。”我用手指着名叫小梦的少女。
”啥？你想干嘛？想替她出头？她是我买的奴隶，我......”
“不是。”我还是指着小梦，“我是说我的晚饭。”
吧唧，吧唧，小梦光着的脚丫踩在鱼汤里发出滑溜溜的声音。
少女只低头一瞥，就猛地抬头，眼中流露着仿佛遭遇世界末日一般的目光。
“你这小畜生！不长眼睛吗？”男性魔族二话不说一巴掌打在小梦脸上，我看到她眼珠在颤抖，终于摇摇晃晃，向右一横，倒了下去。
哐当，又是一首尖叫与骂声还有类似金属器皿的东西交织在一起的乐曲。
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群魔族，他们是有多么喜欢演奏啊。
“别打啦，她快死啦......”我伸手拉住那个男性魔族，他差点一脚踩中小梦的脑袋。我毫不怀疑，气急败坏的他这一下会踩碎小梦那脆弱的脑壳。
“对，对不起，如果不介意的话......”
我还能介意么？
“算啦，你们再帮我买一份得了。”
“好说，好说，厨子，给这位少年再上一份同样的餐点。”
“行，但是要现钱。”
“啧啧！”男性魔族咂舌，但还是掏出三个铜子丢到厨子手里。
没有人理会倒在地上的小梦，之后仿佛这场骚乱没有发生过一样，船舱里依旧歌舞升平。
也许是这事实在让人不爽，男性魔族喝了几杯后开始和我唠叨起来。
什么他早年走私差点被帝国军杀死，什么他还盗过墓，最后提了一下小梦。
她是他家乡的穷亲戚不要的女儿，卖给他做奴隶仆人什么的。
“怎么样，作为赔礼的利息，我让她晚上陪你一晚，这样你能在索斯大人面前替我说说话么？”
结果还是索斯的面子吗？还真是低等生物呢。
“我......”
原本我打算拒绝他，毕竟黑龙王的我，怎么可能会这么容易打发，你要是献上些人类少女我兴许还会高兴高兴，但魔族......
我看了眼小梦。
她用极快的速度伸手捡起之前散落在地上的食物塞进嘴里。
我这才发现，刚才掉在地上的食物大部分都不见了。
是她吃掉了吗？
还真是个奇怪的丫头。
十分钟后我走出了船舱，碰到酒醒的索斯。
他可能也饿了打算来船舱里觅食吧。
我看到他时，忍不住对他说了声谢谢。
他犹豫了一会，那苍老而残忍的眼眸里闪烁着不解与提防。他看了看跟在我身后的小梦说。
“这是个什么东西。”
“我的晚饭。”
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