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黑教会,游魂们为了融入世间,会学习各种技能。话术,伪装,权谋……
这些技能芙莉德都不需要,她是黑教会的大姐,是卡斯第一个“女儿”。她不像尤莉雅一样学习心术,锻炼口才,也不用跟着莉莉安妮传授游魂们教义与奇迹。
她的任务只有一个,变强,然后,成为王。这是她生来就被告知的命运。
“要敬畏命运。”
养育她的那位存在是这样教导她的,她也是这样做的。
或许正是因为如此,身处黑教会这么一个黑暗堕落的敌方,她却一直有种清雅的气质。
也或许正是因为这种气质,她才能吸引霸王吧。
卡斯说她是个祸害,虽然并非出自本意,但总是能让别人倾心于她,招致毁灭。
这大概也是一种才能。
但芙莉德很有自知之明,无论是她,还是尤莉雅,莉莉安妮,亦或者所有的黑教会游魂,都是工具而已。为了抵达那伟大使命的工具。
芙莉德也要经历一场死而复生。
“不要惧怕,你是首先的,你是末后的,又是那存活的。你会死去,然后又活过来,直活到永永远远,并且拿着死亡和阴间的钥匙……”
莉莉安妮吟咏着圣典为他送行,而尤莉雅和一名白影与她随行。
维赫勒也想跟去,但被芙莉德制止了。
“请让我跟随您。”维赫勒几乎要跪下。
芙莉德依然是摇头,回绝的干脆利索,如同她的武技。
她的战斗华美而致命,如同艺术。但她并不是去战斗的,没必要带着随从。
她只是去被杀死。
她会听从一切命令,包括——死亡。
多年的蛰伏,数代的积累,她们终于可以接近那个圣地。
即使世界数次面临毁灭,黑暗已经蔓延大地,这里依然充满了太阳的气息,充斥着令她们不适的力量。
接下来的事情简单很多,只要上前,面对那位王者。
比想像中要痛苦的多,螺旋剑穿刺了她的胸口,初火肆意摧毁着她的身体。
无论是多么美丽的身体,被毁灭时都是丑陋的。
尤莉雅她们将化为灰烬的芙莉德送回。铁铸的棺木中,芙莉德安然沉睡,等待钟声的响起。
一切都按照计划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她会遵从预言,等待钟声的响起,成为预言中那名灰烬,夺取火的荣光。那是她的命运,没人能逃得过命运。
时间沿着预言的辙印行进,钟声一定会响起,王者们一定会背叛自己的玉座。
芙莉德一直都觉得棺材是个不错的地方,柔软舒适,不用每天马不停蹄的忙着追逐自己的命运。如果有摇篮,一定是这样的感觉。舒适的环境总能让人堕落,或许薪王们就是因为在棺木里趟久了才舍弃王位的吧。芙莉德这样想过。
不过人不能总是休息的,为了让游魂再次伟大,芙莉德还需要起来主持大局。她的任务还是那么简单,变强。
灰烬是一种很奇特的存在,没办法成为柴薪,却可以得到火的力量。
所以芙莉德来到了这片冰雪之地。
再寒冷的天气也无法阻挡那火的气息,刻在灵魂中的渴望引领她来到了这里,传说中的画中世界。
这是一个极美的世界,习惯黑暗的芙莉德忘却了寒冷,看着这冰天雪地出神。
“你也是迷失在这里的人吗?欢迎你,美丽的人,这里是你可以享受安宁的归宿。”有人对她这样说。
芙莉德听到时就握紧了手中的剑。
安宁的归宿?在芙莉德的世界这话一般就是在对敌时放的狠话,意思是送对方到棺材。
芙莉德想都没想就把剑送到了身后,她武艺高强,身经百战,即使不用看也可以用剑削下对方的头颅。
但这次芙莉德失算了,她的剑没有削下对方的头颅。
单纯是因为对方太高了。
这是一个高大的男人,很丑。芙莉德的剑刺入了那人的膝盖,顿时男人就跪了下来,鲜血横流。
黑教会里都是狠人,断手不叫骨折不哼,临死也要拉对方垫背,讲究的是坚韧冷酷,深沉隐忍。
芙莉德还没见识过这么没出息的男人,哭得像个婴儿。那高亢的哭声甚至让她忘了把那因为跪下完全暴露在自己面前的喉咙再抹一下。
或许不是忘了,而是她还不清楚如何刺穿完全不设防的身体。
芙莉德终于没有杀他,初入绘画,她要谨慎行事。但第一次的会面总是不愉快的,虽然男人不以为意,但绘画中的有些人却对她产生了敌意。
芙莉德后来知道,这个高大却懦弱胆小的男人叫艾雷德尔。在这个村子里,人们称他为艾雷德尔神父,是一个很受当地人尊敬的人。
“是绘画的修复者。”艾雷德尔这样自我介绍时,充满了自豪。
芙莉德不懂绘画,她只懂杀人的艺术。
所以艾雷德尔这样自我介绍后只是得到了芙莉德的一次颔首。
“就是让这个世界保持美丽的人。”神父只好收起自豪的神态去解释。
芙莉德又一次把目光投向这个冰雪世界,这个世界确实很美。这里虽然冰冷,却有一种难言的温暖,给她难言的触动。
很久以后,芙莉德才想明白,是这里的安宁所生养的那份气质吸引了她。黑教会里从没有这样的安宁,即使是在人间生活下去,也要学习各种伪装的法术,假装吃那些无法食用的人间的食物,被发现就要被驱逐谩骂,甚至刑法处死。
仅仅活下去都很狼狈的人,大概都会被那些从容生活的人所吸引吧。
这或许也是火对于灰烬的另一种吸引。
芙莉德出神地看着这片土地,神父出神地看着她。
“你也很美。”神父脱口而出。
“你看错了。”
芙莉德转身看向神父。
她并非没有自知之明,曾经的自己或许可以称之为美丽,但成为灰烬以后的她绝对算不上美丽。
她看向神父,露出脸颊上火的痕迹,狰狞可怖。
神父好像被吓到了,没有再说话。
“芙莉德大人,不要再耽搁下去了。”
跟随着芙莉德骑士,维赫勒上前。
芙莉德点头,便不再理会艾雷德尔。她的目标是找到藏匿于这个世界的火,取得火的力量。
绘画世界是一个很宏大的世界,要找到火并不简单。走了一整天,他们也没有找到任何痕迹。
第一夜她找了个山洞住下,成为灰烬以后,只要有篝火就可以提供温暖和力量。
隔着山洞顶端的洞,芙莉德看着那片小小的夜空,绘画的夜也很美,极光满布,偶尔有几片雪花飘落,落在篝火上,蒸腾出一片水汽。即使隔着这么一个小窗,芙莉德也可以感受到夜空之美。
夜空之美被挡住了,小窗突然黑了,神父从窗口扒了进来。
带着浑身的雪花打湿了身上的羽衣,神父瑟瑟发抖地跑进了洞口,看着芙莉德,显得很高兴。
“给你。”神父从怀中取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幅画,画上的人很眼熟。
芙莉德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长裤,确认画上的是自己。
身处黑暗的世界,芙莉德从来没有注意过自己的样子,虽然偶尔从湖面镜中或多或少见过,但从未以这样一种视角审视自身过。
芙莉德接受了神父的绘画,也接受了神父的邀请。她和维赫勒住进了神父的小教堂。
跟着神父回到教堂,看着沿途村庄昏黄的灯火和炊烟,芙莉德若有所思。
或许应该从这里的居民问起。
这是个费时费力的活,芙莉德暂住在了神父家,每天和维赫勒拜访这里的居民,芙莉德没学过蛊惑人心的方法,进行的颇为困难。
遗憾的是维赫勒也不擅长此道,这让芙莉德有点想念尤莉雅。
索性有艾雷德尔替她牵线,芙莉德看的出来,这个男人真的很喜欢这个世界,很爱这个给人们带来宁静的世界,也难怪他这么受当地人的爱戴。
也是这个时候,芙莉德知道了另一个预言。
“灰烬成双,则火燃起。”
对于芙莉德而言,这不是什么好预言。她只能停留在这里,等待另一位灰烬的到来了。
芙莉德和维赫勒没有停下来,每天都会去绘画探查,再铩羽而归。
时间就这么流逝下去。
对于游魂灰烬来说,时间没有意义,那是受到火之恩惠的人才享有的。
但芙莉德依然感觉到了时间的流逝,借助周围的环境。
村民在变化。
每天都在外出寻觅火,芙莉德把这变化看在眼里。
居民在变异,如同上古时期探求禁忌的火焰而毁灭自身的恶魔一般。
神父也不例外,他变得更丑了。
神父的笑容在减少,芙莉德看的出他在焦虑。
他是绘画修复者,要维持这个世界的美丽。但这个世界似乎在腐败,谁都阻止不了。
神父更加拼命的工作,每天待在绘画顶峰的那座大教堂里。
这还是芙莉德第一次见到神父在大教堂里待这么长时间,等她进入教堂再见到神父,他已经变成了鸦人的样子。
“你……你怎么来了。”
神父捂住脸,不想让芙莉德见到自己丑陋的样子。
芙莉德却不以为意,这里的腐败从来没有让她感到不适,在黑教会,她见识过足够多的丑陋存在,适应性良好。
她也不是为了神父来的。
“我来寻觅火。”芙莉德说。
她已经踏遍了所有的绘画,这是最后一处地方。
“你不是已经来过这里了。”
作为这片绘画最醒目华丽的建筑,她当然早就来过了,也拜见了大小姐。这个不受绘画腐败影响的小姑娘散发着让自己熟悉的气息,她身旁那个老迈的奴隶骑士身上有种凛然的气势。
她也不是来找大小姐的,大小姐住在教堂的阁楼,她要去的是下层。
“我还没有去纳骨堂。”于是芙莉德看着神父这样说。
黑教会也是教会,教堂下面有纳骨堂,这她还是知道的。
毕竟她自己就在那里躺过很久。
神父慌了,甚至忘了遮住自己的丑脸。
看到艾雷德尔这个反应,芙莉德感觉也不用看了。
正如她所想,自己要找的东西,这个男人一直以来都知道。
但为什么自己没有直接探查呢,是忌惮大小姐和那个奴隶骑士吗?
芙莉德摇摇头,她不会忌惮任何人。
地下圣堂被开启了,里面就是她要找的东西。
王器
一簇火焰在里面静静燃烧
“我们终于找到了。”维赫勒很高兴。
维赫勒意识到神父耍了他们,看着跟下来的神父就一剑砍了过去。
接着维赫勒的剑就断了。
缠绕着黑炎的剑拦在眼前,阻止了他。
芙莉德看着王器下面暗红色的痕迹,突然明白了什么。
“绘画的颜料是……”
“是血。”神父回答了她。
芙莉德没想到这么一个懦弱的男人居然会用自己的血来守护绘画。
“绘画修复人,要守护绘画。”
“如果守护不了呢?”
“就要烧掉这个世界。”
神父声音低落。
绘画以鲜血绘成,而鲜血迟早会腐败变质。
难怪这里会这么冷。
但神父所做的一切只是在将这过程延后而已,而且非常狼狈丑陋。
“你不取走这火吗?”艾雷德尔惊讶。
芙莉德看着王器中的火苗跃动闪耀,转身离去。
她现在明白为何总是找不到火了,她如何找到还不存在的东西。
原来所谓的火,是指燃烧绘画的火。
艾雷德尔以为芙莉德是自己的同伴,芙莉德没有告诉他真相。
“为什么不夺取火焰?”
耽搁了太长时间,即使是芙莉德也遭到了严厉的质问。
“预言说过灰烬要成双,火焰才会燃起。”
面对质问,芙莉德表现的很平静,“要敬畏命运。”
芙莉德还是头一次看到那个存在这么气急败坏。
芙莉德背叛了黑教会,没有向任何人说明原因。
大概是这冰冷又温暖的世界腐化了自己吧。
棺材果然是堕落的摇篮,每一个躺在里面的王者都会背叛自己的王座。
芙莉德将自己的剑赔给了维赫勒,自己换上了一把镰刀,披上了修女的长袍,静静地和神父一起,迎接这个世界的败坏。
或许她只是觉得艾雷德尔太可怜,一个人对抗整个绘画世界,他明明脆弱的像个孩子。芙莉德觉得她和艾雷德尔刚好般配,艾雷德尔拥有怪物一样的身姿却像个女人,而芙莉德娇小的身躯蕴含着怪物一样的力量。
这两个背叛了自己使命的人,相依为命。
艾雷德尔清楚他的血迟早有用完的一天,火焰迟早会燃烧他的故乡。芙莉德也知道黑教会的行事风格,来处决她的人迟早会出现。
他们都心知肚明,只是在静静的迎接自己的末日,和这个世界一起。
所以芙莉德第一次见到灰烬时,总觉得是黑教会派来的。那人身上庞大的黑暗和熟悉的气息,让她觉得黑教会已经找到下一位继承人了。而这个人将实现那个预言,踏着她的尸体。
芙莉德握紧了镰刀,这是她第一次产生了抗拒命运的想法。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劳资还有事,忙的很,就不打扰你们了。”那个让她浑身都感到战栗的强敌却说出了这样的话,然后离开了画中世界。
她做出了反抗命运的准备,但没想到结局如此的轻松。
“太好了,他走了。”已经变成一个球的神父很高兴。
芙莉德愣了会儿,对着神父微笑,点头,“可以——”
芙莉德闭上了嘴,她僵硬地转过头,地下圣堂的阶梯上,出现了另一个人。
命运终究是逃不掉吗……
芙莉德的叹息凝成雾。
雾气升腾,燃烧了绘画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