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感谢您了,把来袭击的野兽给赶跑了,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来表达谢意......这里还有一点首饰,虽然值不了几个钱,但请务必收下。”
中年男人连忙不迭地向救了自己一家性命的恩人表示感谢。他的孩子只有两岁,在刚刚的虚惊中被吓坏了;妻子将孩子抱在怀里,轻轻地安慰她,可这也难掩自身脸上的惊恐之色。不论怎样,对于这样的、毫无特异能力的普通人家而言,即便是寻常的毒蛇猛兽,也足以致命。
驱赶走了野兽的女子倒是和蔼地很。她先让中年男人不要这样子感谢自己,举手之劳不值得对方这样卑躬屈膝,先将情绪冷静下来。
“男儿膝下可是有黄金呀。别做这种姿态,不值得。你的妻儿还在看着你呢。”她说道,心中也隐隐有一丝悲悯,“摆出个男子汉的模样再说吧。有什么事情要这样急急忙忙地,带着妻儿一起从人间之里出逃呢?”
这是一件相当耐人寻味的事。按理来说即便害怕灾难的降临,究竟也不会像这样如无头苍蝇般地四处乱窜,除非是......
“哎呀呀,您没听说早上发生的事情么?”男人大声说道,同时心中也增了几分警戒,“一个妖怪竟然跑到人间之里来说要保护人类——荒唐,荒唐!更荒唐的是不论是佛教的大师、旧时的太子、稗田的家主,都默认了这一举动。这岂不是引狼入室?我不相信那帮妖怪们,我宁愿带着一家逃出那里。”
既然连这件事都不知道,那么面前的这位恩人,自然不是人间之里的常住居民了。像这样能轻松将野兽驱赶走的人类是很少见的,那么便可以推断,眼前人很大概率不是人类咯?
他心中暗骂一声晦气。本来就是为了躲避妖怪才逃出来的,结果路上又遇到了该死的妖怪;想来是先出虎穴,又入龙潭,不过是变成了更大的危机而已。想到了这一分,男人便绝望起来,他只期待面前的这位妖怪行行好,能放过自己的妻儿。
“怎么,看你的眼神,是把我当做了坏人对么?我猜猜......将我当成一个妖怪了?好嘛,难怪。不过很可惜,我和妖怪们没有任何关系。”
女子如同看穿了男人的心思一般,坦率地将自己见到了一切都说了出来。这叫男人又吃了一惊;的确,眼前的这位女子看起来仙风道骨,面向和蔼,穿着绣着阴阳纹、红白相间的道袍,再次看来,是传说中天人那样的面貌。只是自己刚才为何会生出恶意之感?
“请您务必......务必要宽容外子。”他妻子眼见丈夫楞在原地,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发了急,决定替他认错,“我敢替外子担保,他是绝对不敢有这种想法的。我们都非常非常感谢您救了我们,恩人。还请不要计较,他有时候虽然傻头傻脑了点,终归是好心肠......”
听到妻子替自己辩解的话语,男人这才反应过来;不论眼前的这位是人类也好、妖怪也罢,都是自己得罪不起的。刚才自己这番的胡思乱想,把自己这番性命折在此处倒不算什么,妻儿为此丧命,才是真正悔之晚矣。
他连忙道歉,像只哈巴狗一样不停地摇尾乞怜,只为了对方能够饶自己家庭一命。这中间要放弃的东西有很多,但男人并不在乎。假设他是个男孩的话,就可以大摇大摆地表明自己的骨气和尊严,可他现在肩负着一个家庭的命运。
“......实在是非常非常对不起。对不起的很。”
“嘁。也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谁会真的计较这种事啊。”女子懒洋洋地说,“只是家庭为上,又为何要拖家带口犯此险境?我觉得再怎样来说,在人间之里都比野外要安全的多。就算是个弥天的谎言,那也是慢性发作的毒药,这野外的危险可远比村里大多了。”
这都是些真心实意的告诫之语。可见这位先生虽然愿意为了内人和令爱放弃一切,自己却没什么见识,一听到妖怪们发话,就火急火燎地带着家人外出避难了。但其实连周密的计划、准备都没有,一遇到过道的野兽就露了怯。真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种白痴才好。
“我可不是危言耸听!”男人察觉到对方不信自己的话,顿感脸上无光,又说道,“本来一批住在地下的妖怪都来到地上了。您想想,这地下的妖怪都是以死尸为伍的,它们能安什么好听?什么大灾难之类的我根本不信,我看这就是个弥天大谎,时辰一到,人肉筵席就要上来了。”
不得不说对于活在自己幻想中的顽固派是没什么太好化解的办法的。想来这也不能过于责怪对方:毕竟上层与下层之间的信息差太大,这就给了大片谣言生长的土壤,要是懂事时经历过十多年前黑暗时代的人,很容易就信以为真。
只不过,这种带着家人一起玩火的举动,还是蠢到家了。
“我不评价这个。具体真相如何,你可能比我要清楚。”她叹息道,“不过我觉得这么走也不是事儿。我想先生你是想带着妻儿去一个安全点的地方吧?能告诉我你想带她们去哪里吗?”
这一问,答案随之跟出。这答案让她感到些许意外,仔细想想却又在情理之中。
“博丽神社。”他说道,“不管怎样,我没见到巫女的表态。这很可能是因为巫女洞悉了这个阴谋,却碍于种种原因无法说出来,所以,穿过兽道就可以......”
“那是不可能的。”
她干脆利落地回答道。
“为什么?”男人疑道,“依照我记忆中的路程。至多行走半天,便可以到达博丽神社了。”
穿着红白色道袍的女人摇摇头。
“如果你真的留心了的话,应该能感受到。就在那位名为八云紫的大妖怪演讲之时,博丽神社发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地震。现在那里已经是一片废墟了。就算想寻求巫女的帮助也是不行的,所以我劝你们还是回去吧。”
这真是个噩耗。可是眼前这位神通广大的恩人说的像模像样,容不得他们不信。男人还心怀侥幸,可是他往山头望去,发现确实看不见鸟居牌楼了。他原先有点怀疑自己走错路了,这下才知道是神社化为了乌有。
“那、那该......”
“我说啦,回人间之里去比较好。像你们这一家在外遇到猛兽也没什么抵御能力,不如先回去见机行事。别犹犹豫豫像个笨蛋似的,你的妻子和孩子可还指望着你呢!”
女子费了几番言辞,终于说动了男人,让他下定决心:调转方向,重新返回人间之里。说来这位脾气也和善的很,为了避免野兽袭击的事件再发生,她竟然一路护送这一家三口回到了人间之里的门口。
这一路上聊了不少,无形之中,已经可以称得上是半个熟人的关系了。人生何处不相逢,路上偶遇,也算是一点缘分。
“看起来她很喜欢您呢!”男人的妻子笑道,“本来是个爱哭鬼。您摸了摸她的脸,她就不哭了。真叫我嫉妒。”
“也没什么。”她脸微微泛红,“偶尔。我不太擅长对付小孩子。”
小娃娃听到她这样的话语,大声嬉笑起来。孩子可能不懂大人们在谈论什么,可对于多方情绪的把握,大概算得上是聪明绝顶。
“可爱的小家伙。再见啦。”
她对着小娃娃挥挥手,准备转身离开。
“恩人,恩人!”男人喊道,“可以告诉我你的姓名吗?我们一家若是能度过这次难关,一定会给您供奉牌位......”
供奉牌位?
不,还是免了吧。她在心中冷笑。
这帮人不会知道所谓的灾难指代的是谁。现在还在衷心感谢自己,真是被猪油蒙了心,把一个恶魔当成上帝啦。
她本可以不答一言的。
却忍不住转过身去,告诉了对方自己的名字。
当然不是真实的名号。历史修正力不需要名号,不过,这时候就暂且借用一下这所谓的名字吧。
“我是博丽的巫女。”
“博丽巫女?”一家人都感到不解,“不对啊。我见过博丽巫女的,那不是个小女孩子,叫做博丽灵梦的......”
“对。”她笑起来,“所以说,是另一个博丽巫女。上一代的。她可是为了你们,尽心尽力,操碎了心呢。”
话就说到这里为止。
她决心不再搭理任何人了。就算是这个身份,也就到这里,成为终结了。
不再去管别人的疑惑。尽管在如今的历史中,上代的博丽巫女的印象已经被修正力消却,人们都只记得一个虚妄的背影。不过这影子如今被自己补全了那么一点点,不知道她会不会感谢自己呢?
大概不过的吧。因为自己,马上就要亲手毁灭这个世界了。
是的。时候已到了。
她不会再有任何犹豫——
最后的历史记录,修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