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团头发紧紧包裹着计辛夷,从远处看就像是一团落入了清水中的墨水,荡漾着一阵阵涟漪。
为了一丝活命的机会,计辛夷自然拼命挣扎,但以他一介凡人之力又怎么敌得过这等怪异,他的拼命之举取得的成果仅仅是将缠绕在颈部和面部的发丝扯断罢了。
视线之内已经满是狂乱的黑发,计辛夷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他感觉自己正在逐渐被身边的头发扯向人偶所在的位置。
缠绕在双手上的头发越来越多,手臂的活动受到的限制越来越多,渐渐得计辛夷已经没办法将爬到脸上的头发扯开了。
不知为何,计辛夷突然想到唐代诗人温庭筠的一句诗: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这些头发如同痴缠的情人一般,不顾他一次又一次的拒绝,不依不挠得纠缠着他,仿佛要将相思刻入骼骨之中,总是想要从他的五官钻入体内。
当然啦,什么相思都是假的,不过是计辛夷在临死前的自我安慰罢了。
实际上,光是想到之前那副只剩下白骨的前屋主,计辛夷就明白被这些头发钻到体内的后果,多半用不了多久就能将他的血肉全部吸干吧。
“混账,为什么是我,凭什么让我遇到这样的事情!”
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要永远陪伴着之前的屋主默默得死在地下室中,计辛夷心中不由得腾起一股无名之火。
对啊,要死的人凭什么是他?
难道选他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让他死在这种阴暗的地下室吗?
哪怕只是一个普通人,哪怕面对生平第一次见到的怪异心生恐惧,但计辛夷终究是一个有血性的人,在死亡危机的逼迫下,他爆发了。
既然解不开这些鬼东西,那干脆不要再白费力了。可就算要死,他也绝不能让害死他的家伙过得舒坦。
“不管了,死就死……来啊,谁怕谁!”
沉寂在心底的血性在感受到他的愤怒后,终于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爆发出来,涌出的血性像是遇到火星的汽油一样点燃了计辛夷的反抗欲望,一抹狂气进入他的眼中。
在这一刻,他的心底再也没有畏缩,只留下了鱼死也要网破的疯狂。
或许长久的和平生活会磨平人们的棱角,但总有人会在巨大的刺激面前重新取回祖先们战天斗地的勇气。
管它是灵异,还是鬼怪,想要弄死他,就要做好被他撕下一块肉的觉悟。
放弃了逃走的念头,计辛夷顺着头发拉扯的力道回到了地下室深处。
此时,他的视线已然被大量飞舞的头发挡住,但他依旧可以透过重叠交织的头发看到那个怪异的人偶。
与最初见到是安静得端坐在桌面上不同,此刻人偶竟然直挺挺得站在桌面上,一双眸子直勾勾得望向计辛夷所在的地方。
这个该死的鬼东西!
计辛夷心中大骂不止,怒发冲冠之下,他完全没有了对未知之物的恐惧。
看到目标,计辛夷索性不再理会身上的头发,豁出全身力气朝人偶的方向挣扎。
或许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头铁的猎物,人偶都愣了。
比起现代大多数人,计辛夷都算得上健康强壮,为了能够灵活得操纵人偶行走坐卧,平时没少做锻炼,健身卡都办了一大堆。
“给我去死!”
挣脱了束缚,计辛夷没有再次逃跑,而是冲上前去,一把抓起了桌面上的小女孩模样的人偶使劲朝地上摔去。
“去死,去死,去死,看我不弄死你!”
计辛夷双眼通红,脸上露出一股亡命徒的狰狞,将人偶摔在地上后,犹不解气得抬起脚,一下又一下重重得踩踏下去。
也许是被计辛夷势如疯虎的样子吓楞了,人偶一时间竟毫无反应。
“啊!”
一声刺痛耳膜的尖叫响起,刺得计辛夷脑袋不禁一沉,尖锐之声好似钢针扎进大脑。
人偶被计辛夷的举动激怒了,眼中露出猩红之光,一股大力将计辛夷的脚顶开,令他一个趔趄后退几步险些跌倒。
待站稳之后,计辛夷就看到人偶从地面浮了起来,散发着红光的双眼正恶狠狠得瞪着他。
等待计辛夷的将是狂风暴雨的报复。
对此,计辛夷心知肚明,被激怒的怪物肯定不会轻易饶过他。
但是,计辛夷对此已经不在乎了,他感受到了恐惧宣泄出去的快感。
因此,他用同样恶毒的怒视瞪了回去,紧咬着牙关不肯示弱。
怪异又怎么样,还不是被他摔在了地上,重重得踩了好几脚。要不是那鬼东西质量不错,指不定给他碾成渣滓了。
这时,计辛夷注意到之前被他挣扎时扯断的头发已经从地上消失了。对此,他并不感到意外,反正那些头发也不像正常的东西,说不定就是阴气之类的东西形成的。
稍稍缓了口气,计辛夷的大脑同样冷静了下来,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要么弄死对方,要么被对方弄死。
既然他可以触碰到对方的本体,甚至有能力攻击对方,那就意味着他是不是也有战胜对方的机会?
哪怕机会渺茫,可在死亡的威胁下,大脑极速运转的计辛夷还是想到了这一点。
我能赢,我能活下去!
计辛夷不断给自己打气,他知道此刻最重要的就是胆气和冷静,只有这两样东西可以帮助他战胜敌人。
人偶缓缓漂浮到跟计辛夷的视线水平差不多的高度,好像把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黑发上一样,飞舞的长发鬼气升腾,像是墨汁落入清水中一样的黑气散溢到空气中,以至于连灯光都再度暗淡了几分。
见到此景,被激发的血性驱散的恐惧再度袭来,计辛夷的心里不禁有些打鼓。
他真得能够杀死一个怪异吗?
那种东西被打碎了之后也会死吗?
不知道啊,他又没有经验。
可是,事已至此除了放手一搏以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在人偶调整状态的时候,计辛夷也没有坐以待毙,他慢慢得挪动脚步。
纵观整个地下室,能够称得上趁手得东西不多,计辛夷心仪的就是那张倒在墙边的椅子。这东西虽然不怎么好使,但用来砸人足够了。
尽管人偶还没有动作,他决定先发制人。
深吸一口气,计辛夷猛地朝墙角边的椅子冲了过去。
弯腰,顺手一抓,计辛夷成功得取得了“武器”,将椅子拎在手中,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此刻,人偶才反应过来。尖啸一声,身边飞舞的头发顿时聚拢起来,形成十几根跟两指粗细的螺旋状的短枪。
看来,人偶已经放弃了将计辛夷束缚起来慢慢享用的打算,准备一口气把他变成花洒。
计辛夷握紧手里的椅子,哪怕面对的只是头发拧成的标枪,但他毫不怀疑那些东西可以把他的身体扎穿。
或许是之前吃亏的愤怒,又或者是压根没将计辛夷放在眼里,人偶并没有跟他比起气势的打算。对视一眼后,小女孩人偶身后的头发便全部射了过去。
计辛夷口中发出了不知什么的大叫,他本人认为是战士在冲锋途中的战吼,但落在旁人的耳中,大概是惊恐之下的怪叫罢了。
椅子在手中舞得虎虎生风,一时间那些头发没有一根能够靠近计辛夷,一度让他相信若是生在古代,自己一定是一位以一敌百的猛将。
然而,他终究不是那位长坂坡上七进七出的绝世猛将,几个回合下来,计辛夷忽然感觉肩膀一痛,手上的力道顿时泄了大半。
眼珠一动,计辛夷就看到一根头发拧成的短枪刺进了自己的肩膀,一大块鲜红的血迹正在衣衫上不断扩大。他能够感觉到深扎入体内的头发在吸食鲜血,啃食自己的血肉。
手中的动作因为受伤而慢了下来,可人偶的攻势却因为得手而没有放缓,理所当然在片刻之后,计辛夷的身上就多出了好几处伤口。他挡住了很多次攻击,但却没法挡住所有的攻击。
肩膀、胳膊、大腿、腹部,四根短枪深深得刺进了他的体内,他不知道有没有伤到内脏和骨头,但计辛夷知道他的体力在快速下降。
重重得喘了口气,计辛夷看着近在咫尺的人偶,终于露出了快意的笑容。他不管那些插·进了身体的头发,将手中的椅子高高举起,甚至将胸膛的要害都暴露了出来。
无所谓了,即使人偶能够捅穿他的心脏,他使出全力挥出的椅子也不会倒退。
人偶有很多种,大多数人偶要么是中空的,要么是整个实心的,很少会将计辛夷一样做得那么精细,将人偶的五脏都做出来,足以拿去当医学院的人体模型。
从之前摔打人偶的手感,常年接触人偶的计辛夷就判断出了对方的材质,那具中空的人偶绝不可能抗下这一击。
能把对方的本体砸得稀巴烂……
就算死,他也认了。
上天在此时似乎眷顾了计辛夷一回,人偶刚刚收回刺出的头发,还未来得及再次发出攻击,计辛夷挥去的椅子便将对方覆盖了。
椅子携带着千钧之力,直接把飞舞的人偶给砸到了地上,椅子狠狠一击打在地上,从椅子传来的反作用力让计辛夷的双手瞬间就麻木了。
“咚咚咚!”
这一回计辛夷没给对方机会,抡起椅子一口气连砸了几十下,直到双手彻底握不住将椅子脱手甩飞,他才停止了发狂的动作。
那个人偶呢?
计辛夷低头查看,那个不可一世的小人偶如今变成了一堆再也看不出原样的碎片。
就这么简单?
连计辛夷都没想到会如此顺利,但对方却是不动了,那些头发现在就像一团杂草乱糟糟的,一点生气也没有了
“哈,哈哈,哈哈哈,终于……结束了。”
计辛夷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道,他的笑声里充满了猖狂和快意。
不过,他似乎也没救了。
惊人的亢奋过去后,计辛夷的身体变得超乎寻常的虚弱,肾上腺素的作用消退,大量失血的副作用也同时爆发,他的身体摇摇晃晃几下,噗通一下栽倒了。
虽然很想爬出去求救,但似乎做不到了呢。
计辛夷转动脖子,看了一眼地下室的入口,心中无奈得叹了一声。
明明战胜了怪异的人偶,可他到底还是栽在这个鬼地方了。
他认命了。
计辛夷转过身子让自己躺在地上,能够在死前挨得舒服一点。
咦?
“什么,东西?”
默默得等死的时候,计辛夷注意到眼角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在人偶的碎片当中,被碎片掩盖在下方,某种东西在微微发光。
不会吧,这样都没死?
已经接受了死亡的命运的计辛夷,心底再次升起了怨恨和不甘,如果对方没死,他绝对不肯咽下这口气。
虚脱的身体因为执念再次挤出了一丝力量,计辛夷粗暴得扒拉几下,将人偶的碎片扫得到处都是。
计辛夷眯着眼睛,因为失血而有些模糊的视线让他分不出到底是水晶本身在发光,还是反射了上方的灯光。
作为一名技术精湛的偃师,他亲手做过很多人偶,一眼就能认出那个水晶不属于小女孩人偶的身上应该出现的材料。
考虑到小女孩人偶是一个前所未见的怪异,那个水晶说不定就是对方的心脏,或者是力量之源之类的东西。
也许,放着不管的话,过段时间对方还会复活。
“反正都要死了,我还怕什么……”
计辛夷自嘲地说道,用手指捻起地上的水晶,随手塞进了嘴里。
对方不是想要吃了他吗?
那他就先吃了对方吧!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