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下棋吗?”光收拾着自己的东西,问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当初一起学棋的发小。学围棋是小时候的事情了,那个时候,不过是家长的逼迫,按照我懒散怕麻烦的天性来说,如果是现在的话,是连下的欲望都没有的。但是,要说出来面子上又委实很不好看。光看到我这一副为难的样子,马上就明白了其中的状况。
“是了,你要学习的。学业为重。”他说。
光看起来活像个看破了世事的老家伙。一点都不像以前一起学棋的时候,那个活泼的孩子了。
也许是学围棋让他变得沉默寡言,低调沉稳了?我这样想着,又暗暗心疑是年龄的问题,自己现在又和记忆中的那个小孩子有几分相似呢?
接着便是沉默。我和光似乎都找不到开口的话题,这真是可笑。当年的两个人能从步行去上围棋课的路上一路走一路聊天一直聊到下课的路上,到了分别的时候还不愿意离去一直聊到必须回去才回家,现在却没有话可说了。
“光,”我开口道,“你还在学围棋吗?”
他点了点头。这样子的话,从我们学围棋那年算起的话,他的黑白生涯已经过了十二载了啊。
跟我的学习生涯一样。我暗暗对自己说。如果不是那年的决赛的话......
别扯淡了。到现在还跟当时小孩子一样。
我重新整理了一下情绪,然后问:“过得怎么样?”
“没有去做职业的资质,但是,老师说我愿意的话,可以留下来教学生。”他这样子回答,语气像是在描述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
“那你自己怎么想?”我问。
他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我不想放弃围棋。”
“那么你是要去当围棋老师咯,还是在那个道场......”
光却显露出异样的神色。他把盖在棋盘上的两个棋瓮放下,掀开盖子,拿出几个云子攥在手中,然后问:“下棋吗?”
虽说是疑问句,但我明白已经要猜子,对弈是无可避免的了。我只能这样子苦笑着说:“这可不是小时候了。”
自己的棋力还是一清二楚的,围棋这种竞技,水平的差距是天翻地覆般的大,也许我和一个初通围棋的人下能随意戏耍他,但和一个学了十二年棋的人来说,想要苟活投降都不能做到。
棋局也正和我想的一样,光下的厉害极了。初手挂角,斜刺双.飞燕,无论是下在哪里的棋子都像被一张大网给死死地包住了,连布局阶段也撑不过去,二三十手便被打的丢盔弃甲。
“我认输我认输。”我拿起一枚云子,投到棋盘上,来显示出自己的失败。
光看了我一眼,很漠然的样子。
“这次不用悔棋才能赢你了。”他说。
不得不承认,这句话完全挑起了我的斗争心。
“你还是在意那件事情对吧!”我大声的说着,事实上,我这次回老家来恰巧碰见光,想的最多也是这件事情。
这次就不是做边角中的苟活了。我奋力指挥着自己的棋子,去冲破光的重重封锁,和他的士卒拼杀......似乎是很壮烈的样子,但是却是无力的反抗。棋力的差距不是莽夫般的冲击可以弥补的,光左一着,右一着,我的棋子们便被切割开来,个个是孤军,沦落为残兵败将了。再勉力下了四五十手,整个棋盘上全是死子,完全下不下去了。
“你赢啦。”我灰溜溜地说。
“是的,我赢了。”光说,“你之后都没有怎么下过棋吧?下的......很差劲,一点都不像你小时候天才的样子了。”
“你的天赋很高。比我高很多。”光又说。
我干笑了两声。的确小时候是有一点小聪明,去偷懒耍滑不背棋谱,棋也能下的还行......如果没有那个围棋比赛的话。
只是一个普通的围棋比赛而已,是的,我清楚的,即使没有那个比赛我也要去上小学了,要学习,要搬家,继续学下去是不可能的。
“......光,事情和你想的不一样,我就要上小学了,一定会搬家的——我不可能继续学围棋的。”我这样子坦然地说出来。堵在我们心口的究竟是什么呢?是因为光可惜我没有继续学围棋吗?怨恨我在决赛上大嚷大叫他悔棋了吗?觉得自己好不容易胜了却得不到嘉奖吗?
......老实讲,当年光和我决赛下的那盘棋究竟有没有悔棋,我已经完全忘记了。也许是光当时一直下不赢我,求胜心切悔棋了;还是我突然被光打败,怒火攻心说光悔棋了呢?
我搞不清楚,也不想再追究了。但是光......他......
“我知道的。你一定会去上学的,围棋么,你家里人只是当作一个技能而已。”他面无表情地说。
这回答倒使我诧异了。
“那么......那么......”我急切地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光把手摊开:“没什么。”
“你还记得我们当初一起学棋的人么?”他看着棋盘,有些自嘲地笑着,“现在只剩我一个人了。”
“黑色,白色,我的人生只剩下这两种颜色了。”
他慢慢地说着,神色寂寥,让我也不能开口了。
“学业么......初中毕业便不读了,一心投在这十九道的世界中。我是想要做出一番事业的。可是你看,我能赢你,赢普通人,赢业余选手,但是我距离职业,实在是一道天堑。”
“一直考职业,考到现在你高考都结束了也没有考上。怎么,我们不是都知道那句谚语吗?二十岁不成国手终身无望。天赋高的人,初中,甚至于小学时候就已经可以过职业考试了,我却虚度到现在......你以为如何呢?”
“加藤正夫说:围棋一百,我只知其五。我又能知多少?皮毛都称不上!但是,阿尔法狗一出现,这又不是变得太可笑了么。”
我看着他痛苦的表情,双手伏在棋盘上,这个他为之奋斗了十二载的东西,可以称之为梦想吗?
这样子的家伙可不行。
“你现在的神情,跟以前赢不了我的时候一模一样。”我说。
“哼,”他的脸色缓和起来,“职业棋手可比你要强的太多太多了。”
“我比他们聪明多了,我那是没有学围棋。”我不要脸皮地自吹自擂着。
“真不要脸。”他笑起来。
现在的氛围真好。真像我们小时候嬉笑的样子。
说笑了一阵以后,我走出了光的家门。
“谢谢你,我打算今年再去考一次职业。”他这样说,似乎又对自己有了信心。
我抬头望望天空。天空是墨一样的黑色,白色的云朵夹在其中,似乎也要被渐渐染灰了。
“见鬼,要下雨了。”我慌忙拿出了伞。才刚刚把伞打开,雨水便哗哗地落了下来,啪嗒啪嗒打在伞尖上再慢慢滑落。世界的黑白两色终究凝固为灰,这时候有那么一瞬,我听见了棋子落地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