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从一开始就如此。
他并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就如同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倒在这片土地上。
他并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从他醒来的那一刻,他就失去了所有的记忆。
他挣扎着从冰冷的土地上爬起来,前面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大片大片灰黑色的泥土组成了他视野里的全部。天空是一点颜色也没有的漆黑,一轮血红色的新月给这个世界洒下几点光亮,让他至少能够看得见前方。他望望那轮血月,又看看脚下的土地,一时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总得做些什么。”他如此想着,即使他完全没有目标,也完全想不到要去做什么。
他的视力很不错,隐隐约约可以看到远处的阴影里似乎有条泛着一丝丝光的小河,这是他视野里唯一和灰黑色泥土不同的地方。于是他迈开腿,往视野里的那条小河走去。
他的步子很不协调,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仿佛一条腿短、一条腿长一样。但他对此毫无感觉,拖着步子缓慢地走在沉默的大地上。血月依然悬挂在天空,仿佛有无数条血丝一般的光线照射下来,照在大地上,照在他前方不远的小河上,照在他的身体上。
他的身体莫名感受到了一点点温暖,就像是在沙漠中跋涉了许久的旅人解开水囊,微微润湿干渴开裂的嘴唇一样。这让他恢复了一些力量,他顿了顿,似乎想抓住那种感觉,但是小河明显在现在更具有诱惑力。他不再停留,一步一步向着那条小河走去,脚拖在地上发出的簌簌声是这个夜里唯一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空中的血月连位置都没有变化,他终于到了那条小河边,望着河里他的倒影,他终于看见了自己的样子:
他全身上下只有骨头,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干裂中空的头骨中间有一团微微跳动的火焰,十二对肋骨左右对称但缺乏光泽,手骨和踝骨都有明显开裂的痕迹。唯一不同的是他右小腿的腿骨,这根骨头晶莹剔透,仿佛他认知里的玉石,也不像他其他的骨头那样呈现苍白色,而是一种微微有些淡黄的乳白色。它明显要比他左腿的小腿骨要长不少,这也是他一路走来一歪一斜,踉踉跄跄的原因。这根骨头上还刻着几个字母,这并不属于他认知里的所有文字,但他很奇怪地能够看懂,并且不费什么力气地读了出来:
“白·斯科特”
这是我的名字?他头骨中的火焰猛的跳动了一下,而这个名字让他的认知也恢复了一些,至少他能理解自己的这幅模样并不是他印象里的“人类”,而更像是他记忆中的一种生物:
“骷髅”
他的下颌骨有了明显的动作,一个声音从他的口中,嗯,姑且算作是口中发了出来。他低下头,摊开双手仔仔细细地盯了一会,谁也不知道他此刻的情绪。
良久,他的视线从手上移开,又重新望向了天空中那轮细细的血月,但是就在此时,他发现血月之中有了难以辨别的变化:原本冰冷的月亮此时竟然给了他炎热的感觉,颜色也渐渐从血红开始勾勒出橙红。
不!这不是我的幻觉!他惊恐的发现月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饱满起来,光线也陡然变亮,很快就成为了他认知里的另外一项事物,与他的现在这个环境,他的现在这个身体完全冲突的事物。
“不……!太阳!”
似乎拥有了这具骷髅身体之后,他就很清楚太阳能够给他带来的后果。但是在如此猛烈的阳光下,他的骨头身体被束缚在原地,毫无动弹之力。很快他感觉到了自己刚刚观察过的,自己这具骷髅身体在融化,在被焚烧成为最原始的光点,一寸一寸。
就要死了吗……我甚至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来到这个亡者一般的大地上,甚至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不对,我这个样子,不能用死来形容,应该是灰飞烟灭,魂飞魄散……他一瞬间转过了很多想法,却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已经置身于一个密闭的小房子里,面对着一团金黄色,神圣而又庄严的火焰。
那就是刚才的太阳……他的本能告诉他,然后他发现自己完好无损,当然是指的这具骷髅身体。他伸出手来,五根尖刺一样的指骨碰触到了那团火。然后,他的意识里出现了一道飘渺的声音,那声音仿佛从很远很远、很高很高的远方传来,那声音不带一丝感情,甚至辨别不出来最基本的音色,好像是无数个声音杂糅而成,但是他却感到有种深入魂火的熟悉:
这是一个可称为无限的宇宙……
这是一个又一个气泡般的世界……
许多世界失去了太阳,在最原始的阴影下腐烂,变质,走向灭亡……
用你手中的火,去点亮这些世界,让它们的太阳照耀它们的大地,照耀它们的子民,照耀它们的过去、现在与未来……
你就是被选中的那位,行走在不同的世界中,点亮每个世界的……
太阳行者……
随后,那团火与他头骨里的魂火融合在了一起,而他的身体也浮空而起,投向了不知名的远方……
“姑且就叫自己白吧。”他想起了自己独特的腿骨上的名字,想起了灵魂里的那团火焰,他舒展开四肢,任由那团火焰带着他在黑暗中穿梭,最终投向了一片大陆,投向了大陆中央的那座城市。
那是一座宏伟的城市,有着中世纪的风格,有着踞于正中心,散发出王权气息的主城,有错综复杂、环绕主城的城墙。在城市的下方还有村庄,还有密林,还有教堂。在城市的远方,还有呈现蓝白色调,仿佛隐藏于迷雾、冰雪与月光的城市,有高耸入云的山,以及山顶孤立的石制建筑。
他的意识飞进了那座城市,投向了那座城市背后,一条不知名的山谷中。
他的意识里自然而然地响起了这座城市的名字:
洛斯里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