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七,认知的界限,作为先验批判的哲学——给信仰留出的“必要的无知”,即所谓的“不可知的超验事物”。
如果有人注意到卡莲对钱财的偏好逐渐只存在于背景叙述中,这里不是说设定被遗忘了,而是说,她已经抛弃了有关于钱财的世俗成分。换句话说,卡莲已经把本人世俗的成分全都投射在萨塞尔身上,除了他以外的一切都已属于对认知界线以外的信仰。等到卡莲在他身上投射的爱意也逐渐从世俗转移到灵性之中,她就会彻底摆脱自己世俗的成分。
那个时候就意味卡莲这个人物在书中命运和境况的转折点,不过这个转折点可能对萨塞尔不是很友好就是了。反正继续维持这种不上不下的现状是不可能的,我对卡莲这个人物的想法(还是说扭曲的爱?)没法止于给萨塞尔生孩子、让萨塞尔转变就完事了这种程度,必须让她作为更独立的角色凸显出来。

这个讨论要从康德讲起,同时,康德也是书中详细考虑其形而上学观点的最后一位哲学家。
近两百年来,这位哲学家对哲学的影响,无论是在东方,还是在西方,都难以被低估。他几乎被公认为是亚里士多德之后最伟大的哲学家:这位思想家的观点必须要么被接受,要么被反驳,但不能被忽略。其实,有人理由充分地声称:过去两百年来的哲学,都像是这个人的著作的一系列注脚!也有人注意到,他的哲学体系之于现代世界,正如亚里士多德体系之于经院哲学家,是一个无形的智识参考体系。
顺带一提,所谓经院哲学家,就是用哲学来诠释基督教的中世纪神学家,他们甚至会玄思这样的论题:一枚针头上有多少个天使才比较合适?经院哲学在托马斯·阿奎那的著作中达到顶峰,而在笛卡尔之后其影响力大大减弱。
像亚里士多德一样,这位思想巨人几乎在任何哲学主题上都有着著述,而且对人们——哲学家与非哲学家——的思想方式都产生了直接而持久的影响。有关我的书中巫师们对这部分思想的探讨,暂且只涉及康德的认识论和形而上学观点。
伊曼纽尔·康德(Immanuel Kant)出生于普鲁士港口城市哥尼斯堡(现在的加里宁格勒)的一个工人家庭。他过着宁静而有规律的生活,终生未婚,也未到过离他的出生地三十英里以外的地方。康德经常成为一些不太公道的漫画式描绘的主人公,比如,有人说他的日常生活节奏太过严格,邻居们甚至可以根据他每天来去的时间对闹钟!
但我们更愿意认为,这类故事反映了根据自己的理念生活的完整性。因为正如我们将会看到的,康德的哲学理念正是:哲学应该是一个系统化的整体,由相互关联的理念的有序模式来统辖。他去世的时候,碑文上简单地写着:“哲学家”——一个恰如其分的称呼:哲学循环始于苏格拉底,在很大程度上完成于康德。
促使康德去构想一种新的哲学方法的原因,与笛卡尔几乎相同:他问自己,为什么其它科学都发展了,而形而上学却停滞不前?然而他的回答不仅忽略了整个“身——心问题”,而且也在怀疑笛卡尔的另一个主要贡献,即对外部世界的绝对客观性的信心。康德问了一个新问题:笛卡尔(以及绝大多数哲学家)假定,我们经验并加以认识的客体就是自在之物(things in themselves),这是对的吗?
“自在之物”是康德的一个术语,被用来谈论最终实在的本质,意思是“这个世界中的事物,我们设想的,它脱离了使它能够被认识的任何条件的那种存在”——可以简单理解为,“绝对不可能被我们认识到,至于它本身,也脱离了任何被我们认识到的条件,这样的存在”。在这样的定义下,康德声称“自在之物”是不可知的。
这与笛卡尔截然相反:笛卡尔要求他的起-点必须是一项绝对确实的知识,而康德却在不可知的“自在之物”的实在性中安置了一种哲学信念,以此作为他的体系的起-点。这仅仅是康德与笛卡尔之间众多的直接对立的哲学方法中的一个。
康德将自己的哲学方法称为“批判的”(Critical)方法。他用以建立自己的哲学体系的三本主要著作,书名都冠以“批判”(Critique)一词。每本书都采用一个不同的“立足点”,就是说,每本书都分别从特定的视点出发处理它所有的问题。
我们在这里谈论的焦点是第一《批判》(《纯粹理性批判》),假设了一种理论的立足点。这意味着,它对它提出的所有问题的回答,都与我们的知识有关。其它两本《批判》有时则会以不同的方式对同样的问题作出回答,因为它们假设的立足点不同。因而,认识到这些立足点之间的差异对于正确理解康德哲学是至关重要的。康德体系的三个部分之间的相互关系可以这样图示出来:

可以看出,批判的方法是苏格拉底方法的新形式。苏格拉底最关心的,是在寻找智慧的过程中仔细省视自己和他人,而康德的批判方式则要求理性进行自我省视。换句话说,对康德而言,真正的“批判”,就是理性向自身询问自身力量的范围与限度的过程。这种自我省视的目的,是彻底发现人类理性能达到的与不能达到的事物之间的界线。
我们从理性的能与不能中获得关于界线的“知识”,这些知识让我们了解到康德所说的经验性知识知识的“先验条件”(transcendental conditions)。因此,康德的批判方法要求“先验反思”(transcendental reflection),意思是,对使经验成为可能的必要条件进行思考。
康德将这种经验上可知的客体称为“现象”(phenomena)。
对经验事物、超验事物以及先验视角(transcendent perspective)的区分,是康德的整个理论体系最重要的区分之一。
康德在每一本《批判》里对理性进行了一种不同类型的自我省视,他分别探询这些界线:我们能知道的与不能知道的事情之间的界线(理论区分),我们应该做的与不应该做的事情之间的界线(实践区分),以及我们可以希望的与不可以希望的事情之间的界线(判断区分)。康德说,可以将这三个问题概括为:为理解“人是什么”而做的尝试。因此,下图列出的四个问题,正描述了康德的哲学规划中各个不同部分之间的系统关系。

当我们讨论康德的时候,记住这四个问题之间的关系非常重要,因为康德自己就曾这样告诫过:为了正确理解他的种种观点,对着一定要对他的哲学有一个“完整的概念”。
康德的新方法要求我们,在任何辩论中都要看到两个极端中的真理,认识到一个如何限制了另一个,从而采取一个能肯定双方的合理观点的立足点。如果还能记得有关笛卡尔的讨论,也就记得,康德的方法与笛卡尔的方法是截然对立的:后者假定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都错了,而康德却假定他们都是正确的。

在康德看来,像大多数哲学家一样,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都犯了这样的错误:采取极端的立场而忽视了对手的视点,最终只表达了一半的真理。如果康德关于“自在之物”的观点是正确的,那么,柏拉图认为我们的经验的客体只是自在之物的表面现象,就是对的,因为当他这样讲时,他采取了康德的“先验”视角。
同样,亚里士多德认为表面现象就是科学(即知识)的真实客体,也是对的,因为当他这样说时,他采取了康德的“经验性”视角。在这两种情况里,他们的错误都在于没有认识到自己对自在之物的无知。由于这一点,柏拉图错误地相信我们可以获得对纯粹理念的绝对知识;也同样是由于无视这一点,亚里士多德错误地相信实体就是最终实在。
因为,批判的方法不仅鼓励我们综合柏拉图的理念主义与亚里士多德的实在主义,还鼓励我们解释使它们长期保持活力的真理性以及令它们先天不足的错误。现在,我们来研究一下康德是怎样完成这一任务的。
在第一《批判》的第二版序言中,康德把注意力转向已经确立的科学,希望能在它们的成功中发现线索。他发现:逻辑,只有当它的研究领域被清晰地限定时,才能成为一门严密的科学。只有当人们开始探询我们赋予数学客体客体而的必然性与普遍性,而不是只注意这些客体的偶然性时,数学才取得了进步。而且,只有当人们依照某种预定的设计行进时,自然科学才会取得进步。
有了这些提示,康德把目光转向一位特殊的科学家,并在他那里找到了最终的线索。这位科学家的大胆洞识深刻地改变了我们观察宇宙的方式。
哥白尼(Nicolaus Copernicus)是波兰的一位天文学家。他大胆地质疑长期存在的假设:地球是位于宇宙中央的一个静止的天体。他相信,这个假设使得人们无法解释为什么有些行星看上去是这样的:当它们一夜夜穿过天穹时,会掉转运动的方向,然后再掉转方向,继续沿恒星的方向运动。
于是他决定试验这样的假设:太阳才是宇宙真正的中心,而地球和其它行星都是围绕着太阳旋转的圆球。用这个假设,在假设地球绕着自己的轴转动这一主张,他发现他能在数学上解释这种情况:实际上,所有的行星都一直沿着(近似)圆周的轨道运动——尽管从以地球观察者为中心的观测点上看出去,它们显得是在改变方向。

康德建议人们对形而上学也做一个类似的试验。过去的哲学家不仅总是在假定自在之物是可知的,而且也假定我们的知识必须使自身符合这些客体,而不是反过来。为什么不试一下相反的假定呢?也许形而上学也正像天文学一样,对显得为真的事物的正确描述,不同于对实际上为真的事物的正确描述。换言之,康德提出,对形而上学而言,更准确的说法也许是:客体使自身符合主体的认知(即符合人类的心智)!
这种新的“先验视角”听起来也许很奇怪。例如,按照讨论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区别时进行的举例,如果我说“我对这支粉笔的认知不取决于粉笔自身,而是取决于我自己的心智(mind)”,这样的话怎么可能有意义呢?根据我们普通的(经验性的)思考方式,我对“这支粉笔是白色的”的认知显然不是来自于心智的任何发明,而是来自每个人都能明白无误地看到的事实:这支粉笔显得是白的。
康德从未否认这是真的。他否认的是这类表面现象与粉笔的形而上学实在之间有任何关联,他认为这类表面信息相反地是属于物理学和其它科学领域的。
他的要点是:有另外一种同样合理的对客体进行思考的方式,它揭示更深的、先验的实在;而且当我们以这种方式来思考“就我们对这支粉笔的经验而言,必定为真的东西是什么”这个问题时,我们会发现,认知中的这些要素来自我们的心智,而不是来自客体本身。因此,可以认为“经验的”与“先验的”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是两种视角,它们为我们提供的都是真实而又受限的看待真实世界的方式。
那么,那些使经验成为可能的先验条件是什么?即康德声称的其“运动”形成了一条界线、把我们的“可能认知”与“必然无知”分开的那些绝对必需的要素是什么呢?《纯粹理性批判》的前半部分力图发现并证明一系列这类条件的必然有效性。在此过程中,康德论证说,所有的经验性知识都是由两个要素组成:直观与概念。
直观是任何“被给予”我们的感觉的东西,是知识得以产生的材料。考虑到我们的目的,我们可以认为“直观”指的是“感觉的运作方式”。而一个概念就是一个词或想法,通过它,我们可以根据各种思考法则将我们的直观积极地组织起来。

再谈到粉笔,如果我们谈到了很多次的粉笔不在空间与时间中向我们显现,那么我们就永远不可能知觉到它;而且,为了获得对这一(或任何其他)知觉的知识,我们需要一个概念(“粉笔”)和众多一般的思维规则。对这类思维规则的研究,正是哲学中“逻辑和语言”的主要任务之一。
下篇把“后批判哲学”(康德本人相信的认识论对形而上学的意义),也就是说把“萨塞尔和希丝卡在她家中对话的内容”介绍过之后,形而上学就介绍完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