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当红鸢来龙堡找我并且问“你要不要去沉睡者之国玩一趟”的时候,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这趟出行的理由是给艾蕾妮娅和蒂尔朵拉两人当保镖,保护她们去墙垣对面采购鲜血(出了之前那档子事儿之后,瓦尔普吉斯的吸血鬼们都对她们俩人的人身安全格外重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我和红鸢应该可以在风平浪静的沉睡者之国待上一个月左右的时间。
不过问题不止出在艾蕾妮娅身上。
好吧。这不算什么。只是这里的天气实在是太热了,在没有空调的室外,就算只穿着一件宽松透气的薄连衣裙,超过二十分钟后也会浑身冒汗。
“我喜欢这儿。”站在街头等红绿灯的时候,红鸢对我说。我们住的地方离海边只有一条马路的距离,所以除了讨厌水的艾蕾妮娅之外,其他人基本上用游泳代替了晚饭后的散步。
“哦。”我没好气地回答,然后尽可能地离她远一些。如果要说为什么的话,那是因为这个女人实在是太——
太让我无话可说了。
她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起就一直穿着比基尼,在家里也是,出去也是。虽说在这儿的海滩附近随处可见穿着比基尼晃悠的女人,但那终究是在海滩。可是就连去百货超市采购也穿着泳装的,在我的视线范围内只能看到红鸢一个。
我压低头上的草帽,从帽檐投下的阴影里悄悄瞧了一眼这个大个子,哼了一声,垂下眼睛,然后忍不住又瞧一眼。该说不愧是武斗派的魔女吗,她的全身上下一丁点赘肉都没有,皮肤光洁红润,全身上下都透着健康的血色和紧绷绷的热力,经过锻炼后精炼紧实的肌肉线条并不破坏身材的美感,反而让她的资本愈发傲人。受制于身高和草帽的缘故,保持着低头姿势的时候,我的视线最高只能看到她的小腹,于是每次下意识转头,那精壮紧实的腹肌曲线都会映入眼里,仿佛在嘲笑着我在以往的四个月内,被薇奥拉那一手好厨艺娇惯出的小肚子。
红绿灯终于变了色,我和她往街对面走去。红鸢人高腿长,几步就迈到了我的前面。我看着她背上那依然狰狞,满布刀疤的红龙纹身,又看了看周遭直径起码有五米的人群真空圈,不由得叹了口气。这副身材,纹身,刀疤,再加上墨镜,说她不是黑道上混的,都没有人信。也拜这所赐,只要有这个家伙在,就没有不长眼睛的男人敢靠近我们。不过说实在的——
警察满脸疑色。这已经是第五个了。
然后我从钱包里拿出相关证件给他看,这当然只是两张被施加了幻术的钞票,说实话,魔女在蒙骗普通人这方面确实有先天优势。当红鸢拿着两大杯冰可乐走出来,往比自己还矮一点的警察面前一戳的时候(我怀疑她的身高在真正觉醒红龙血脉之后又长高了,真是令人嫉妒),我明显地看到那个可怜虫抖了一下。
“阿sir,你稳我条女做咩?”红鸢嘴里叼着吸管,一条胳膊顺势搭在我肩膀上,不过因为身高差的缘故她这动作其实看着不是很自然,含混不清的声音里有恰到好处的凶狠,但是她这话一出口,我就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女人准是前几天电影看多了。
而且我猜那个警察没听懂。
果然那个警察就是没听懂。
“谁是你女朋友!”我对着她的侧腹就来了一肘子,但事实上除了让我的胳膊肘疼之外没有别的效果。红鸢若无其事地摊开手和这个警察掰扯起来,可怜的巡警面对这个比自己还高一截的女人竟然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再加上证件的缘故,很轻松就被打发了。
“你本来可以用魔法让自己不这么显眼的。”我埋怨道。
“既然来玩了,就少用魔法吧。”红鸢说,抬了抬她的墨镜,环顾四周,似乎很期待还有别人来找茬一样。我知道她是存心想要惹事,不过……唉,算了。一旦离开了哈尔缇雅和薇奥拉这些龙长辈的压制,这女人就立刻有些亢奋得过了头。看她存心想要捉弄这些普通人的劲儿,恐怕这一个月我是没什么消停日子好过了。
“想要去海边玩的话,魔女之国不是也有沙滩和大海?”我用手掌扇着弥漫在鼻端的汽车尾气味道,然后扶了一下眼罩。在空气清澈纯净的法梵德呆久了,来到这里顿时感觉像进了吸烟室一样乌烟瘴气的。尽管沉睡者之国海边的空气已经非常好了。
“这个嘛。有的时候反而就是这种混乱的地方才有意思。”红鸢咧嘴一笑,“况且最主要的是怀旧啊。嗯——”
说着,她长长伸了个懒腰,傲人的胸脯一跳一跳地上下摆动着。我抬起头,然后又低下,看着地面上晃动的影子,最终选择双眼平视前方,保持沉默。跟随着人群,我们来到了沙滩上。在半路上,红鸢就喝完了手上那杯冰可乐,正苦于找不到垃圾桶而将塑料杯子捏在手里。老实说沙粒跑进凉鞋里的感觉的确是很不好受,于是我干脆一手拿着可乐,另一只手拎着鞋子,光脚走在沙滩上。
不远处有几个同样纹身,流里流气的男人正对着我和红鸢指指点点,不过他们的视线更多地集中在她身上,而不是我。大概在饶有兴趣地,或者说是不怕死地想要试图来勾搭这女人吧,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个身材壮硕一点的走了过来,满脸堆笑地说了些什么。很快,红鸢手里的塑料杯子就有了安放之地——她直接把杯子团成一团塞在了那个家伙的嘴里,一拳把他放倒在地,然后双手朝那些男人比出下流的手势。
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红鸢就一把捉住我的手腕,摘下墨镜,半是笑半是叫地喊了一声。
“跑啊!”
于是我们跑了起来。
那个嘴里被塞满杯子的男人从地上挣扎起来,他的同伴七手八脚地把他扶起来一起追了过来。我们奔跑在软软的沙滩上,深一脚浅一脚,时不时还有坚硬的贝壳扎痛我的脚。红鸢只管没命价地在前方奔跑,就像是在一片花花绿绿的树林里穿行,她就像是一头意大利斗牛一样梗着肩膀,撞开一个个穿着沙滩裤的男人,或者穿着比基尼的女人,在这片树林里激起一片尖叫和怒骂。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带着我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去故意惹那些事情。
我不知道她在思考什么,或许这个女人根本什么都没有思考。她只是想肆无忌惮地惹事,像一个终于丢掉试卷迎接暑假的孩子一样将所有纸笔抛上天空,然后跳进满满的海洋球里。我必须重复一遍,她只是想惹事,只是想大闹,只是想发泄自己所有的野气,或许是为了纪念自己成为魔女之前,在这个平凡世界度过的每一日每一夜,也为了宣泄自己体内躁郁不安的红龙的热焰。
在奔跑之中我丢掉了手里的冰可乐,我还没来得及喝它,它就倾倒在了黄金色的沙滩上,以及一个男人花花绿绿的沙滩裤上。我只来得及大声喊一句抱歉,就被红鸢拉扯着呼啸而过。当我们一路撞开人群,沿着沙滩疯跑,然后跑到一座供人钓鱼的码头木桥上时,红鸢用力抓住我的手臂。
我大声尖叫,红鸢哈哈大笑。时间仿佛在空中停止,我看到她墨镜后仿佛在燃烧的赤色双眼和在空中飞舞的火红长发。
最终我们在海滨浴场尽头的一片礁石边上了岸,黑色的石块上满是滑溜溜的苔藓,一些贝壳夹在石缝之中。红鸢将我托上岸,她双手的灼热甚至胜过了海水的冰凉。我坐在礁石上不停咳嗽,鼻腔内进了海水,疼痛难忍,我的眼罩,甚至是带着的挎包也都已经在海水中丢失,钱夹里颇有一叠大面额的钞票——不过这都不太重要。
“感觉怎么样!”红鸢像个恶作剧成功的顽皮孩子一样按住我的肩膀,湿漉漉的红色头发黏在身上,像是被染成红色的海藻。我吐光嘴里的海水,恶狠狠地盯着她,心头无名火起,一巴掌打了过去,“还问我感觉怎么样!你到底是想干嘛!”
“我们去兜风吧!”她猛然从我身上跳了起来,把我扶了起来。
红鸢没有说话,只是眨了眨眼,然后一把将我拽到她怀里,再度用刚才跳水的姿势抱了起来,光脚跑过那片礁石——我说过沙滩离我们住的地方很近——闯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红灯,回到了车库里。我嘴里喃喃地骂着,刚想通过车库回到屋子里洗个澡换身衣服,然后再拿个备用的眼罩,她就将我半推半就地按在摩托车后座上,然后启动了车子。
“抓稳!”她开心地大叫。
我大声骂了一句脏话,但是摩托车已经仿佛违反物理法则一般地窜了出去。这个只穿着泳装,浑身湿透的女人,光脚踩着摩托车的踏板,后座上还坐了一个同样浑身湿透,光着脚的女孩。疯了,都他妈疯了。我在摩托车后座上破口大骂,抱怨她是个疯婆娘,是个脑子进了下水的智障。但是她呢,快乐地摇摆着脑袋要我抱紧她的腰,我照办了,因为我不想被甩下去。我甚至开始怀疑这该死的摩托被她施了魔法,因为这玩意的初速度大得吓人,一眨眼间就窜了出去,驶上傍晚的高速路,朝着我们来的方向开去——并且没有转弯。
景物在变幻和飞驰,巨大的速度感将我裹挟在内,因为过于快速而变得冰冷的风在我耳边和身边狂吹,但是红鸢的身体比什么都要灼热,我把脸颊贴在她背上那个喷吐火焰的龙头上,看着自己的视野向上倾斜,因为摩托车的轮胎在向上倾斜。
“你一定对这摩托施了魔法!”我大声尖叫,在半空中因为失重感而紧紧抱住她的后背。红鸢哈哈大笑,和摩托车一起轰鸣,然后我们一路碾过绿化带(一根树枝刮破了我的裙子),一直冲到礁石上。红鸢丝毫没有减速,机车风驰电掣一般地冲过礁石,在黑色的石头上留下了一个明显的轮胎印。然后她依然没有减速,一直向着海水冲去——就在摩托车即将扑通一声像泰坦尼克号一样沉入海底之前,她猛力一抬握把,该死的,我要重复最后一遍,她一定施了魔法。
摩托车冲入了海水之中,但轮胎入水三厘米就不再继续下沉。就像是开在气垫上一样,这机器在水面上猛冲,溅起一片片爆炸般的白色波浪。我们就像一个加装了推进器和尖叫音响的高科技石块,在海面上不停地打着水漂,上下颠簸跳跃。我感觉我的尖叫声都要被晃动成了一个有着完美波峰波谷的M形,沿着海面越漂越远。
后来的事情,我是听蒂尔朵拉说的。她从远海上把正在兜风的红鸢追了回来,顺便把已经被颠晕过去的我也抱回了别墅。然后,她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把这骚动用幻术压了下去。
那辆险些被海神开罚单的摩托车也不知道被丢到了哪里,不过我猜它的主人可能会得到一辆一模一样的作为补偿。我醒来之后,做了几天的噩梦,一闭眼就好像被人丢到狂风巨浪里颠簸。而回到法梵德后,红鸢被薇奥拉在冰川里关了整整两星期的禁闭。
直到某一天她再次来找我,对我说:“那天的事,我很抱歉。”
“你是该抱歉。”我气呼呼地说。
“其实我当时……”红鸢不知道为什么红了脸颊,吞吞吐吐地说,“你知道,我不是存心想惹事,我只是想……要一点混乱。然后给自己壮壮胆子,制造一个合适的机会……你能明白吗?在一连串疯事之中,其中一件看起来就不是那么疯了。”
我哼了一声,等着她说下去。
“你知道我现在想做什么吗?”我问。
“打我?”红鸢不确定地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