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我就直说吧——我想让阿伦王死。”
身处阳光之下,欧文却感到安娜散发出的阴寒直逼他的面门,虽然料想到她别有用心,却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的说出自己的目的。
安娜将手中的圣经打开,随意撕了几张纸放在手心中折叠,似是准备打发时间等待欧文的询问,昂贵的羊皮纸在她的手中发出了喑哑的撕扯声,像极了皮肉撕裂的声音,羔羊受难曝晒后的皮肉在她的手中逐渐变成碎片,即使是这微弱的声音在这偌大的会客厅中也变成了巨响,一声声击打在欧文的心上。
“想要他死。”
这样的话从一个几次用生命去保护阿伦王的女人嘴里说出来已经让人不寒而栗了,现在整个城堡中没人会相信他们王的情妇、距离阿伦最近的女人、仁慈而善良的安娜小姐会抱有这样的想法。
但是若是只想杀死阿伦王的话,只要杀掉他就可以了,无所谓刺杀下毒还是买凶,为何会对他说出这样类似合作的话语呢?欧文的脸躲藏在画板之后,接着画板之间的缝隙观察安娜的一举一动,同时也在不断推理着安娜为何要这样做。
若是安娜愿意拼死一试,彻底除掉阿伦王父子,就算无法登上王位,她也会是伍斯特领地的实际领导人。半步敌国,这样的话完全可以用来形容她……
“不用猜了,可以说我就是无聊吧……刻意的善心就能让那群蠢货放下戒心,丁点仁慈便能换来千恩万谢……”安娜将手中刚刚还在玩弄的碎纸片丢到地上,丝毫不管它到底耗费了多少人多少心血,花费了多么巨额的金钱,献祭了几何无辜的羔羊,是多少普通家庭富裕生存几年的资本,就那样,像扔一堆垃圾一样,毫不犹豫。
“仇恨的野兽好不容易嗅到了同类的气息,你说——我会放过这样的乐子吗?”安娜缓缓抬起了眼皮,金色的眸子里满盈愉悦,露出了猎人得手后的笑容:“为表诚意,我先说吧——”
“你们应该调查过我了,但是那也只是我想让你们知道罢了,”安娜依旧行动缓缓,看起来带着浓浓的困倦之意,她从木椅上直起身子,起身走向窗边,完美的脸上依旧挂着完美的笑容,平静柔和,那双樱粉色的嘴唇却吐露着埋藏十年的黑暗,句句透心入骨。
“十年前,很普通的一天,我与母亲起了争执,她被基督教的那些骗子神父迷昏了头,教我遵守清规、敬爱神明,想让基督教彻底入主格洛斯特,可惜我和父亲都很反感那些打着行善旗号招摇撞骗的神父。”
安娜笑着挥动手臂,朝远处注意到她的佣人打着招呼,远处的佣人受宠若惊,手中的木盆没拿稳,洒落一地花花绿绿的衣裳,眼尖的欧文看到里边有一件米黄色纱织长裙,正是安娜上周穿的那件:“起争执是很正常的,我却无法说服她,那时年少顽劣,想要让她知道真正的危险中,神根本救不了她,想打破她对那神父全身心的信任,特地披了黑布躲在她床底想要吓她。”
那时的安娜才七岁,欧文心下有些震惊,却也在意料之中:是了,现在的她也不过十七,就已经取得了仇人的信任,还能将自己伪装的如此完美。欧文对安娜的言论多信了几分。
“虽然父亲无数次劝过我,她已经无法被说服了,但我还是想试试……当天就设计了那个年纪中我能想到的最完美的计谋,用一下午的时间完美潜入母亲的卧室,甚至规划了十几条逃跑方案,力求母亲无法发现。”安娜已经缓慢踱步到欧文身前,她只双手交叠在身前,依旧是那副娴静的样子,柔软蜷曲的赤发被风微微扬起,碎发侵染了她的脸庞,脸上的微笑依旧柔和自然,却偏偏让人不寒而栗,欧文在本能的作用下往后仰了一下,想要逃离这块窒息的气场。
“我的计划很成功,没人发现卧室里多了一个我,甚至同样潜入卧室的阿伦王。”察觉到欧文的戒备,安娜自觉往后退了几步,拾起一旁桌子的折扇,整理好衣裙上的褶皱,重新依靠到那铺着华贵坐垫的白蜡木座椅上。
“我就披着黑布躲在床底,听着母亲的哀求和惨叫度过了一整个晚上,我很清楚,父亲没过来的话,就只有因事出门这一个原因,阿伦王既然浑然不惧,那我出去也不过是送死罢了。”欧文有些混乱,格罗斯特从前以富饶与平和闻名,那么领主城堡更该严兵防守才对,阿伦王怎样才能轻易潜入,行事还那样大胆?
格罗斯特老领主是九年前战死在撒克逊入侵战中,若是他知道了,为何不直接复仇呢?欧文记得阿伦王是因为九年前因着亲属关系吞并了格罗斯特一块土地后,力量才开始强大起来的,放在十年前,阿伦王即使有王的称号,领地却在贫瘠的伍斯特,绝不敢直接与富庶的格罗斯特匹敌?
这样想的欧文直接将心中的疑问问了出来,安娜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一样,倏忽笑了起来,越来越剧烈,直到笑出了眼泪,扶着小腹直不起腰。
“格罗斯特很富庶?是啊,富庶到连根都烂了,轻易地被人牵着鼻子走啊,你知道么,格罗斯特的民众在我看来就是世界上最好的笑话……”安娜借着扶手支撑,勉勉强强支起了身子,明明笑着瞳孔里却没有一丝温度:“城堡的佣人全被母亲换成了教堂的信徒,父亲偏爱母亲,选择在这件事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没想却让那些神父出入城堡如入无人之境,他们看母亲无法怀柔父亲,动了杀心,伪装成有二心的佣人与阿伦王合作……到了最后,母亲和阿伦王都没能知道事情的真相,那些信徒也全部在一把大火下全部死亡,世界上没有比这更荒谬的事了吧?”
“我没法相信你。”
欧文听到这里已经冷汗直流,虽然听人谈起格罗斯特时总有人说是因为领主不愿信那唯一的神明才被降下惩罚……却没想会有这样一段往事。教会,竟然与教会扯上了关系,教会虽有圣人,但实质上也是人类的群体,无论如何都有七情六欲,染上了神圣性后内部人员为了自身公信力绝对会拼命遮掩,这样凝聚力强大的庞然大物没人会愿意扯上关系!
“没让你信,说白了我也不过是闲的无聊,想找同类互舔伤口罢了——”在欧文晃神的空档,安娜早已走了过来,手中木扇挑起欧文的下颚,她仔细端详欧文因紧张而汗湿的脸,又玩笑似的放下:“能看出来你的复仇也将近完成了,仇人是谁,阿格规文么,那样冷热不吃摆着一张臭脸的人确实很能结仇,真为他感到恐怖呢——”
听到安娜这样说,欧文怒从中来,啪的拍开安娜想要凑上来的双手,也不怕是否与她结仇了:“不是阿格规文爵士,请你不要侮辱他!”欧文冷冷的回答道。
“啊啦啦,”安娜揉着被拍红的右手,却没有一点生气的意思:“你我都是活在仇恨里的人,放弃那些无用的忠诚比较好哦,今天会为了他只身赴险,明天就有可能为了他放弃仇恨——”
漫天大火又重新侵蚀欧文那颗已然伤痕累累、打满补丁的心,火焰燃烧木料的噼啪声、痛哭声、呼救声、水声、叫骂声、笑声混成一片淹没欧文,他眼前波光泛滥,碧绿的瞳孔最后一丝温度终于支撑不住,宣告退场:“这不用你担心,我不可能放弃,倒是你要小心,我们还站在对立面。”
看着欧文瞳孔倒映出的坚决,安娜似乎十分满意:“我是有着绝对的自信才会对你说的,反正你们也能猜出是我做了手脚吧,有些情报早些告诉你也没什么。”
“虽然无法知道我的手法,但你可得好好谢我替你省了调查的时间啊——我很中意你,所以不会做什么,当然也不会妨碍你最喜欢的阿格规文爵士~”安娜似笑非笑,做出了不知是真是假的承诺。
“好不容易找到中意的人,你可别死掉了。”
突然间蓝色的亮光从头顶照下来,欧文刚刚察觉,但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人就这样毫无预兆的掉了下来。
“疼疼疼....这是什么破传送阵,怎么这么搁人呢?屁股要裂了,哎?欧文你在啊?”
原本气氛僵着,林甘乐这么一掉下来,气氛逐渐微妙了起来,欧文苦笑着,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果然林先生就有这样的天赋么?
“林先生,您压到人了.....”
欧文虽然嘴上很无奈,但是心里实在爽的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