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雪◆
在前进的过程中,祝璃从挎包拿出了一个特别的东西。
那是一束泛着棕色的竹简。充满了岁月的痕迹,一看就是珍贵的文物。
如果只是粗略地看,这竹简和博物馆展示的没有任何区别。但是,连接着竹片与竹片的,并非是一般的织物,而是仿佛古铜一般的赤红丝线。
“哗啦。”
祝璃轻松一拨,竹简完全展开。它漂浮在空中,如同幽冥之物,或者本身就是亡者残留的凝结,只可以被巫祝所使用。
说是门并不准确,这更像是山洞的入口。内部完全是完全的黑暗,看不到一丝光芒,听不到一丝声音,闻不到一丝气味,只有那如极夜般的寒冷吹拂着祝璃的发丝。
但是,祝璃跨了进去,没有犹豫。
一瞬间,现实与幽冥的界限,在此模糊。
在进门之前,祝璃穿着棕色的夹克、白色的衬衫和蓝色的牛仔裤。头发也像黑色的瀑布一般,直至腰间。
夜一般的双眸,如今是如皎月般的银色,带着木槿花的淡粉。即使阳光不是很强烈,她的瞳孔几乎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圆点,像天生畏光的生命。
黑色瀑布般的及腰被梳成垂鬟分肖髻,一朵粉色的海棠花插在发髻的间隙上。双鬓的垂发宛若袅袅枝丫,随风摆动。
之前现代的服装已经不见踪影,如今的她身着青襦粉裙,赤红的细带系与胸前。粉色透明的漂浮在空中,却不随风摆动,如同九天之上的仙子。
在她的额头、双颊各有三条红线。原本没有任何妆点的脸庞上,如今涂满了洁白如雪的面脂。那淡到近乎透明的嘴唇却没有涂抹任何口脂,依然是那么的素雅、那么的不食人间烟火。
明明她的穿着发型是盛唐风格,明明三千年前的巫女已经无人所知,明明比起巫女更像是仙子。却让我有种时空错乱的感觉,本能地认为三千年前、春秋时期荆楚之地那些有通鬼神、祈雨露、筮祸福的巫女就应该穿着这样的衣服,就应该是这个样子。
祝璃依然是那个祝璃,依然如梦如雾,依然如花如露,依然如雪如暮。
她走向了那白色的幽灵,也走向那些警察。
可是,那些守卫的警察,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现一样,依然呆呆地站在原地,守卫着这个所谓的案发现场——似乎就在她穿上那古朴的汉服时,祝璃的本质已经不再是人类,而是与远方那白色的幽影一样,已经是无形之物。
望着祝璃的背影,一股不真实的感觉充斥着我的心神——简直就像是无聊时的胡思乱想一样,简直就像是童年时最纯粹、最干净、最美丽的梦中一样。我已经分不清何处是现实、何处是梦境。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失去了意义。五百米的路程,祝璃似乎只走了半分钟,又似乎走了数年,终于来到了那个白色的幽影的旁边。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注意到,那个一直在徘徊的幽灵,早在祝璃穿越拿到黑色的入口之后,就和我一样,呆滞地望着祝璃,呆滞地停下来了徘徊。
“魂兮归来!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像是从幽冥中传来,予幽凄之魂以幽静。像是在幽谷中回荡,予幽静之物以幽律。像是于幽门中呼唤,予幽愁之人以幽梦。
“魂兮魂兮无上天,工祝招君背行先!”
这是一首歌,一首祭祀的歌,一首能让最凶暴的怨灵平静下来的歌,一首来自于三千年前、荆楚之地依然满是精灵妖怪的牧魂之歌。
“魂兮魂兮入修门,致命于帝后得瞑!”
读音已经和现代汉语截然不同。可是歌中含义,仿佛直触灵魂,传递着最原初的善意、温暖与平和。
“魂兮魂兮返故居,室家遂宗伤春心!”
白色的幽灵哭了,她双手掩面,浑身颤抖着就像一个感动到极点的孩子,又像是心中有着千万委屈。
幽灵的声音,我听不到。幽灵的悲伤,我也无法感觉。
此世的我,没有办法理解彼世的愁思困苦。为人的我,没有办法听到残存在人间的回响试图呼唤的声音。活着的我,没有办法触及逝去之物那需要以拥抱来来温暖的冰冷。
但是,祝璃可以做到。
她缓缓蹲了下来,揽着幽灵的腰肢,轻轻地将洁白的幽灵抱在怀中,双唇微动,用活人听不到的声音与幽灵交流着。
幽灵为何会驻留于此?在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件事情,一件用这双可以看到幽灵的眼睛,亲眼看到的事——
此情此景,绝美。
但这份绝美,却只持续了一小会儿。
无论将来我会遇到怎样的危险,无论我将身处怎样的恐怖,只要这份记忆不会褪色,我就不是孤独一人——至少,我自己是这么相信的。
“喂?喂?醒一醒,发呆的小猫咪?现在可不是做白日梦的时候哦?”
祝璃开心地笑着。那么的真实,真的触手可及。那么的温暖,像这春天的风。
之前那幽魂般缥缈的气质,似乎消退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