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黔俞的修为，可有精进？”
老妪细细品着杯中茶水，一缕白雾正从杯中散开。缓缓环视了一番四周，便是嘴角轻撇。这是一间比较大的厅堂，有一半是朝着地下深挖的，所以倒也稍显清凉。一眼望去，大概是由五六十颗柏树合抱而成。圆形的大厅中央是一口巨大的火盆，大厅靠北处是一把巨大的交椅，一名长发披散身披甲胄的男子正坐在那把椅子上，一手托腮而另一只手似乎是在盘两个小玩意儿。其余靠东靠西的地方各有一排座椅，而老妪坐着的是靠东的第一把，毫无疑问是“上宾”的位置。
至于这大门，自然也就开在了南边。
“劳殷大人挂心，家师修为精进，已达小重天境界。”那男子锐利的目光就这样从她的身上扫过，而那老妪也只淡然与其目光相接，轻笑着：“大王满面愁容，莫不是这几天夜有所梦？”
“殷大人问得是否太多？”男子的目光冷了几分。
“只是些微关心而已，我观大王面相，肌肤粗涩眉目深陷，应是没有睡好吧。我不过略做猜测，如有冒犯，那也还请谅解。”这殷大人微微颔首，双眼微眯。
“没什么大事，就是梦到了一些故乡往事。”男子闭上了眼睛，嘴角泛起一丝轻蔑的笑容：“现在看来，那里也不过是个废弃的捕蛇村而已。苛捐杂税，流离失所？自从那大唐国师扑在了那里，那村子就废了。”
“这是自然。”殷大人又轻轻抿了一口茶：“这村子依山而建，没有农田，单纯以捕蛇营生。自晚唐来，天子痴迷长生，国师敕令捕蛇，那村子的生活才算如日中天。但国师既殁，那村子周围的蛇也在一夜间全部消失，没了营生，自然也就荒废了。”
“哼，殷大人可是没有见过那群蛇来攻的场面。巫山的那条蛇母那天发了疯，倾家荡产地带着喽罗们直奔蛇村准备玉碎，最后全毁在……”他本在笑着，只是那笑容却渐渐凝固。然后，他不笑了：“毁在那国师的大阵中了。”说着，他便又轻蔑地笑了一声：“真是自取灭亡。”
“是啊，谁能想到当初身居蛇村的无名小妖，能成为如今的山匪头目，一方霸主——‘狼十三’呢？”殷大人笑眯眯地看着那个男人。
“毕竟要统御这么多小妖，我从前的名号，可叫不出口啊。”狼十三冷笑了两声：“我能有今天，可还真得感谢将我变成妖的那位……”他的表情渐渐阴冷：“若不是那人给了我妖的身躯，让我体验了数十年妖的凄苦，我可能还没有今日之成长。”
“这几年食人精气，可还痛快？”殷大人淡淡地看着他。
“这世间人类的精气当真是恶臭无比，世风日下，一切皆不比当年。我吸食那些污秽，不过是想要尽快修成人形，好给这天下攮上一刀。”狼十三微笑着看着那位殷大人，笑容当中似乎带着一丝玩味。
“你真是越来越不像他了。”殷大人收回目光。
“您说谁？”狼十三张口打了个哈欠。
“你的主人。”殷大人回答。
“哦，那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家伙？”狼十三那只盘着石头的手骤然握紧，而那两颗石头也在他的手中被攥得嘎吱作响：“一辈子不走运，他付出一切所为的人尽皆背叛了他，最终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当真可笑！”
啪————————
两颗石头崩碎，狼十三张开了手，石头的碎屑就这样落在了地上：“这世上的道理从来都很简单，拳头大小论生死，当真非常简单。”他笑着，脸上浮现出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愉悦。
“看来，黔俞把你教得很好啊……”那殷大人眼皮微垂，却是再也不看他：“我见你似也染上了一丝他的癫狂，你也应当记得，我曾让你自己判断孰是孰非。”
“是非已经不重要了。”狼十三摇了摇头：“这世间唯有追求愉悦，才是真的快乐。天地法则？我从未服过。若是天要我们妖必定伏诛，那我总有一天会把这个天也翻过来，把那些神仙剖开，看看他们是什么心什么肝。”
“报——————————”
一狼首喽啰从门外冲了进来：“孟昶抓到个探子，已用七伤丹制服，他正在外边儿候着，问要不要把那个探子给大王呈上来。”
“探子？有趣。”狼十三挑了挑眉毛：“带上来看看。”
“是！”狼首喽啰点了点头，随后便四脚着地跑了出去。下一刻，一条变色龙就这样从门外走了进来，看起来它似乎是拖着一个女人，抓着那女人的头发直接就拖了进来。此时，他体表的颜色已经变成了黄色，这个颜色，代表它非常慌张。
“这就是你说的探子？”狼十三淡淡地看着他。
“是！大王，这娘们应当是仙家弟子，变成我们的人潜入寨中，被属下识破后设计制服，现在呈给大王。也还请大王……在黔俞大人面前多美言几句。”说着，这条变色龙又突然变成了粉色，这代表他在谄媚。
“把头发扒开，我看看她长什么样。”狼十三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就这样慢慢走到了变色龙的面前。
“大王您瞧。”变色龙嘿嘿笑着便让开了。
狼十三就这样走到那女人身前停下，略微看了看，这女人是衣服已经破烂不堪，上面沾满泥泞，隐约可以看出一身青绿之色。他蹲了下来，抓起了那女人的头发。就这样静静地凝视着，这女人沾满血污的脸。随后他沉默了，沉默了许久。
“哼哼哼……嘿嘿嘿……嘿嘿嘿……”
悄然间，一道阴仄仄的笑声响了起来，紧接着，这笑声仿佛越来越大。狼十三突然站了起来，捂着脸大笑着：“嘿嘿嘿！咿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嗬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居然是你！居然是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天下岂有这等笑话！！！”
笑着笑着，他似乎笑累了，开始大喘着气。
“喂，这女人死了没？”狼十三扭过头，尽管他的脑袋已经扭到了一种诡异的弧度，看着变色龙。
变色龙变红了，这是紧张的信号。他开始支支吾吾地说：“属下……属下拿引魂汤吊住了她的一口气，以便……以便大王审问……”他说着，尽管声音越来越小……
“你立功了！给你提拔！三队头领！”狼十三突然抬手指着他，神情愉悦：“干的不错！”
“嘿嘿……谢谢……谢谢大王！”变色龙此时又变成了黄色，似乎还有什么在让它慌张：“但是……那个……就是……这个……”它似乎还想说什么。
“什么什么？”狼十三笑容忽然收起，淡淡看着它。
“属下……属下有些小疏忽，嘿嘿嘿。”变色龙挠着头：“在收拾这娘们儿的时候，属下没有看好，让她……让她耍了点小聪明，似乎……似乎是把什么东西传出去了。属下想……大王您能不能，在黔俞大人面前帮我求求情，你看看我抓的这个人能不能将功折罪……什么的。”
没等他反应过来，狼十三就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蹲了下来，与他四目相对。忽然，狼十三又抬起了手，抚摸着变色龙的脸颊：“还记得之前，黔俞大人找到了你，你说……你要变成妖，于是黔俞大人吸了你的精气，把你变成了一条变色龙。你知道……为什么要把你变成变色龙么？”
变色龙的眼珠在疯狂地滴溜着：“不……不知道。”
狼十三忽然又笑了笑：“放松、放松，稍安勿躁，没别的意思，咱就是想看看你拉屎到底也能拉出什么颜色的来。毕竟，颜色可以看出许多东西……”
变色龙张大了嘴巴，里面不断分泌着粘液，从嘴角流出滴落在地上，他全身上下都在颤抖着：“大……大王？”
砰————————
狼十三一巴掌扇在了变色龙的脸上，后者脑袋传来了一声闷响。巨大的力量直接将变色龙击飞，然后它又重重地撞在了墙上。下一刻，他开始口吐鲜血。
“她既然能传东西出去，那必然是十分有用的情报。你废话的毛病还是没有改，所以你还是废话连篇，然后说了不该说的吧？”狼十三走到了墙角，眼神锐利：“你知道黔俞大人最讨厌什么。”
“大王……饶……饶……”变色龙边吐着血，一边从口中吐出含糊不清的话语。但是，此时狼十三的身上却涌现出了一股极其让人不安的东西。
“还话多！还话多！还话多！还话多！还话多！还话多！还话多！啊？啊？啊？啊？啊？啊？啊？”他抬起脚，
像是抡起的巨锤一般，不停地砸在变色龙的身上。他一边吼着，一边踩着，一脚、两脚、三脚……
直到对方，变成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呼……”狼十三骤然长出口气，对着门口正在瑟瑟发抖的狼首喽啰比了个手势：“把这坨烂肉丢出去。”
“唉……”后方，殷大人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将一只空了的茶杯放在了桌案上……
_章二十一·完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