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历十二年,丙寅月,丁酉日。
江左,梅坞镇,夜。
时正深夜,夜风呼呼的吹过窗外,破败的小茅屋并不能遮挡窗外寒冷的夜风,窗户纸早已斑驳脱落,此时从空荡荡的窗户上可以看到窗外的那轮狡黠明月缓缓被乌云遮挡。
月光慢慢消失。
屋内,黯淡的油灯灯火晃动,在破败的土墙上投下一个摇晃的影子。
那人穿着杂役的服饰,有着许多补丁的衣服早已破烂,披头散发,赤着双脚匍匐在地上用手画着什么,一边画一边小声念叨着:
“……处正南方,朔己未归,偏阳太二,思悼明明:阴司念吾,自出而归,主盛德兮,牵于俗而污秽,上无所考,长离殃愁,帝告巫阳,有人在下,魂魄离散,汝噬予之,若必噬予之,恐后之谢,不能复用……”
念到最后,他脚下已经渐渐画出了一个庞大而隐晦圆形法阵,环阵猩红,圆形不规,丝丝的血光从阵法上弥漫,而他此时看着这个即将完成的阵法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哈哈,成了!”
嘶哑着低声而兴奋的吼道,“你们这些欺负我的人,看不起我的人,骂我的人,打我的人,你们都要给我记好,等着吧,我一定会讨回来的,凡是曾经羞辱过我的,我都要你们一一的偿还回来!!!”
他说着,从身后拿出一柄小刀,伸出右手,将手腕割裂后,把刀扔到一旁,猩红的鲜血顺着他的手腕流落在阵法当中,而随着血液的加入,阵法也渐渐的亮了起来。
那丝丝的红光随着血液的流入慢慢的转变为了黑色。
他一下匍匐在地,双手合十在头顶,大吼道。
“在下愿以灵魂为媒,血肉为介,请天地之间十恶不赦之魔头助我达成心愿,自此之后,魂归天地,舍去肉身,不入轮回。”
他的声音慢慢变大起来,最后化为嘶吼。
“在此恭迎,无上魔尊北邙山之主,归来!!!”
随着最后一句话音的落下,天地之间似乎响起了一声霹雳的惊雷,随后,画在地上的阵法满满变大起来,将他包裹其中。
他脸上的笑容越发的的灿烂起来,嘴角夸张的勾起,就像是疯狂的赌徒,在看到掀开赌盅那一刻,自己全部的身价性命居然赢了似的。
那笑容说不出的疯狂与尽兴。
黑红色的气浪席卷着瞬间从那法阵中奔涌而出,浩浩荡荡的力量冲刷着这个里里外外都破败不堪的小茅屋,本就松散的窗架更是在这爆发的气浪中被直接掀飞下来,飞出屋外。
屋内的油灯在爆发的那一刻就被熄灭。
寂静的黑夜中,响起一声声痛苦至极的凄厉嚎叫,就像是有人被活生生的凌迟折磨一般,那声音里充满了痛苦还有怨恨。
直到乌云飘散,明月再一次笼罩大地。
小茅屋渐渐的恢复平静,那声凄厉的嚎叫也无影无踪。似是从未发生过一般,只有扇脱落的窗户架依旧孤零零的搭在一旁的树枝之上。
“咳咳。”
轻轻的咳嗽声从屋内响起,月光透过失去框架的木窗照入屋内,屋内,那个四丫八叉的躺在地上的人影轻轻的动了动。
“我这是……在哪里?”叶散人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就像是被人从后面偷偷地给了一闷棍。
借着窗外的月光,他看着自己现在所处的地方。
杂乱不堪的地面,堆在墙角散落一地的木材,还有几根压在他的身上,不远处有一张小小的木桌,此时木桌已经倾倒,一盏熄灭的油灯滚落在自己的眼前,灯油滴答滴答的流淌着。
他动了动手,想要将压在自己身上的那几根木材拨开。
然而。
“哎哟!好疼!”
刚刚动了动手,就感觉自己浑身上下传来一阵有一阵的疼痛,那痛苦就好像自己被几十个壮汉围着一阵拳打脚踢之后又围着一座山跑了几十圈一样。
有疲又痛,又酸又累。
“我这是被几十个大汉给轮了吗?”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扔着疼痛从地上爬了起来。
“真是要老命了!”他狠狠的骂了一句,下意识的伸出手想要扶额,然而就在叶散人伸出手的时候,他愣住了。
这双手?
这绝对不是自己的手,自己的手没有这么细,而且上面满是被殴打留下来的淤青,还有着许多细小的像是自残一样的伤口,密密麻麻。
“这是?”叶散人呆呆的看着自己的手掌,动了动手指,低声喃喃了一句。
下一刻,他像是突然间意识到了什么一样,两只手在自己的身上胡乱的摸了摸,最后放在脸上,捧着脸,量了量。
“原来如此!献魂舍身之法?”叶散人终于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了,他脸上一下子绽放出了笑容,但那笑容却牵动了嘴角的淤青。
“哎哟,好痛。”他不由得伸出手捂住自己的嘴角,嘴角的笑容也在下一刻变成了怪异的抽搐。
“要是让老子知道是谁打的我,老子非把你打的亲妈都不认识!哎哟,痛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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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灰蒙蒙的天边渐渐露出了一抹鱼肚白,远处早起的公鸡的鸣叫也在黎明的清晨窜进耳内。
小茅屋内,重新点起了油灯,黯淡的灯火下,叶散人手撑着脸坐在屋内的那张破烂的木板床上。
“这小子混的到底是有多惨才会被人家打成这个样子。”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环视了一周,地面还是一如刚才那番杂乱的样子,就像是台风刚刚过境一样,满地狼藉。
他可没有去帮别人整理屋子的好习惯。而且,就算想动,尼玛一动就疼得要命他也不会去动啊。
他别了别嘴,像是娇惯的大小姐般鄙夷的道。“这他妈是人住的地方吗,傻子住的都比这地儿好吧。”
随后,抱怨化作了一声叹息。
“唉~~~时也命也!想不到我大名鼎鼎的北邪山之主,今天居然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家伙给召唤了出来,而且用的居然还是献舍。虽说我名声是坏了点,但也不至于被当成是那种十恶不赦的魔头吧?”
他拿起一旁放在床上的那本破破烂烂的黄色书籍随意的翻了翻。
“你献舍就献舍吧,居然还弄一个残本出来,你丫哪里找的残本啊,一点都不靠谱。”
他说着将那本破烂的书籍随意的扔到一旁。双手撑在脑后,躺倒在那张硬巴巴的木板床上。咬了咬,才发现自己嘴里并没有叼着一根茅草,这让他觉得很不习惯。
于是他伸手从木窗的床边抽出一根干草叼在嘴里,这才好受了许多。
“这小子哪里找来的献舍之术,这玩意儿不是早就失传了吗?不过也真亏你能找到这玩意,不然我还不能再活过来,但既然你都献舍了,你总得把愿望告诉我吧?”
说到这里,他一个激灵仰起身,保持着刚才盘坐的姿势,皱着眉头细细的想了想。
过了一会,他才不确定的说道。“这小子刚才提愿望了吗?”
【在下愿以灵魂为媒,血肉为介,请天地之间十恶不赦之魔头助我达成心愿,自此之后,魂归大地,舍去肉身,不入轮回。】
“没提吧?”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摸着那头乱糟糟的长发自言自语了一句,只是语气里说不出的诡异。
“啊~~”他一声长叹最终重新躺在了床上,摊开双手,一副无奈的样子。嘴角蠕动了一下,抱怨道。
“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想的起来嘛,那时候是在灵魂状态,而且这小子说话又快,谁他妈记得住那么多啊。”
“不管了,反正凡人也就那几个破要求,无非就是报仇,发财,升官,娶妻了,看这小子连命都不要,那应该就不是发财,升官和娶妻。”
毕竟这人都死了,还升屁的官,发屁的财,娶屁的妻啊。
“那就只剩下……报仇了。”
想到这,他慢慢眯起了眼睛,将一只手竖在眼前,细细的看着那只手上的淤青与那几道显眼至极的伤痕。
凡是被献舍之人都要完成献舍者的愿望,否则就会受到仪式的反噬,附身者将元神俱灭。
“我倒是有些好奇了,究竟是怎样的仇恨才能让这小子连魂飞魄散也心甘情愿。人家都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看样子,他是真的已经被逼到绝路而感受不到一丝的希望了。不然也做不出这样的事情,啧,真惨呐……”
他重新将手放下,枕在脑后,翘起腿,仿佛是一副二大爷的模样嘴里叼着的干草挑了挑。
“不过你惨归惨,你也总得告诉我你想怎么报仇吧,是教训一顿呢,还是灭人满门呢,是要让他们变得和你一样绝望呢,还是直接杀了呢?”
“你不说,我很难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