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么长的故事，该从哪里说起呢......

　　铁先生，铁郎中，是清城周边十里八乡有名的行走郎中。医术了得，就是心太善，最后也是落得了寻常人眼中凄凄惨惨戚戚的情景。不过铁先生倒是不怎么在意，打个哈哈就混过去了，然后总是温温吞吞说一句：“命运无常，造化弄人啊！欸......莫得办法。”

　　铁先生是川蜀之地生人，姓铁名残，字圆浑。因幼年时期跟着行医的老师傅修习了几贴字，也算稍懂点文章，就取了自己的名和字中的一个字做了个号，自号浑残，便是那寻常唤了他铁浑残也是答应的。铁先生个头很高，比起寻常人家的护卫还要高出半个脑袋，就是和朝廷选出来的“样子兵”比起来，还要冒出一个头尖尖。虽然高，但是极瘦，不仅瘦，而且还黑，这黑和瘦都是铁先生经常上山采药或者云游治病导致的。当然，这也导致了铁先生有一双极稳且有力的大手，和一双极厚实的大脚。

　　这铁残铁先生原也不在清城本地行脚，主要是在川蜀之地小有一番名气。若是问起铁先生来到清城的原因，那自然是有一番说法的。莫怪天莫怪地，却要怪这铁先生爱管闲事，这人呢，管了闲事就惹上了是非。大概几年前，有人重金请铁先生出远门治一趟病，路经洞湖。对洞湖美景早有耳闻的铁先生就寻了友人借了条小舟游湖，好巧不巧遇见了宰客的黑心船，上船简单下船难的那种，搞不好还得让你下船的时候吃一顿“馄饨”。原本事情也不大，这些事在洞湖周边呢，也是常有的事，寻常人游湖总是会碰上个几回的。碰不上的机会自然是大，但碰上了也就只好自认倒霉，花钱消灾了事，并不会闹出人命关天的事情——这里的水深着呐，天晓得这黑心船的背后的主子是哪个。反正只要事情不大，官家是不管这些，但是这铁先生却是偏要管一管。你说你管就管吧，偏还不是你的船。这铁先生是自己一个人驾得友人的小舟，但是碰巧遇上了一艘黑船。黑船上有一对孤儿寡母呢交不来钱，便被威胁要吃“刀削面”。其实也是威胁而已，杀鸡儆猴吓唬游客做样子的，甚至兴许这母子也是托儿。但是铁先生不知道啊，在一边小船上看的直急眼，心里那是一顿火烧火燎，赶忙叫住黑船，自己用自己平时登山采药的装备爬上黑船理论。

　　这黑船的船老大当然不会放过这自己跳到砧板上的肥肉，等铁先生刚一上去就把他拿下了。黑老大看着这送上门的傻狍子拍着肚子心里直乐，谁不想要宰送上门的肥肉啊？谁不知道上了黑船最少也得挨一顿宰，就你一个人傻。也不乏有羞辱这管的宽的郎中的意思，就任由铁先生游说众人。谁知道这铁先生不仅医术了得，口才更是顶好，那一条三寸不烂之舌差点说的全船游客暴动，船老大手下跳反。然后黑老大就害怕了，一脚就给铁先生踹下去了。这铁先生刚上船的时候可是被绑了的，这一脚下去，铁先生还能有活路？

　　其实还真有，这洞湖连着远江，远江水清而深，也没有从江底翻上来的石头，这铁先生平时又不知道积了多少德，撞了大运一气儿漂到洞湖下游三百多里的清城，被明燕坞的一个浣衣服的小娘子救了下来。

　　明燕坞是个什么地方呢？是清城最有名的秦楼楚馆之一。说白了就是大船连小船，占了半条江面。小到蓬船大到楼船都是有的，最中心的竟是一条前朝留下来的五牙巨舰，当然，是没有武器的。这小姑娘浣衣时就老远看到昏着的铁先生，就连忙叫人把铁先生捞出来,好生养护着，这算铁先生捡了一条命。不过也只能说老天有眼啊，铁先生这是倒了大霉，但也是撞了大运。醒来没多久，就又在这人世间鲤鱼打挺翻了身来。

　　话说这清城是一富商云集的地方，靠河靠海，条条大路也是四通八达。只要肯干，当地人不富都难。其中最富的就当属贾爱财贾老爷，这贾老爷把财产看得不重，可以说是是假爱财，但是却是真好色，不到四十竟娶了十一房妻妾。妻妾无论出身皆是上等姿色，平日家里叽叽喳喳的好不热闹，也令人心烦。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这女子一多若不齐心，那勾心斗角的可就不只是一台戏了。用贾老爷的话说就是这一群婆娘简直婆烦。也不知道是哪个泼皮无赖子逢人便吹自己老婆好。

　　女人有勾心斗角玩心眼的，也有同心协力抵御外敌的。这就跟打仗一样，什么隔岸观火啊趁火打劫啊调虎离山啊的，都能玩出来花了，谁说情场不是战场呢？话说这情场三十六计也有一计叫远交近攻，就是结成攻守同盟互相帮助，举个例子就是这贾老爷的第五房和第十一房，咱们不用管她姓名，只叫小五和小十一便可。

　　小五本是一个书生的女儿，跟着自家老爹也学了一肚子笔墨，全是诗文风雅，又聪明伶俐，很得贾老爷喜欢，又偏是个嘴甜的，讨的正房欢喜。这小十一原本是明燕坞的妓子，在清城这人杰地灵之地也是修的颇有些才华。一次贾老爷出去喝花酒让正房带着小五逮了个正着，被正房领着耳朵拉出了明燕坞，小五和小十一也就远远地见了一面，互相换了个眼色。换这个眼色的深意自然是有的，但外人不得而知，就只有这两个多才多艺又生得俏丽可人的女子知道。这就是小五和小十一见得第一面。有这第一面就有第二面第三面，两人也熟悉起来，又各自打探对方的虚实，知道了对方也是文采非凡。有道是文无第一，便生出了比较的心思，一来二去惺惺相惜，竟成了闺中密友。后来小五心里打了小算盘，一是为了固宠，也是为了家里有个妥帖知心的人说话，就劝贾老爷把这小十一收入房中。

　　一日这贾老爷又来明燕坞做一些风流事情，小十一就跟着出来见见之前的姐妹。姐姐妹妹之间说些私心话就被传开了。原来这小五不知道得了什么怪病，喉咙痛的整夜睡不着觉，也不能吃也不能喝，连续五天已经粒米未进了，送嘴里什么都得吐出来，药也喂不进去。城东的薛先生治不好，城南的李郎中也不行。贾老板也是放弃了，心里烦的不得了，说是出来喝花酒，不过是急得不行喝闷酒罢了。

　　贾老板在这清城几十里地界上也算有头有脸的大人物，他的消息不过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明燕坞，自然也传到了正在休养生息的铁先生耳朵里。这铁先生是个热心的，正赶上他刚能下床，就拖着病恹恹的身子跑到了贾老板府上。

　　俗话说狗眼看人低，趴在高门槛上的狗更是如此，这贾老板家的门房眼看一个病秧子说自己能治病，二话不说就把铁先生轰了出去。薛先生李郎中可是名满清城的医者，二位爷都不行，一个小小的不知哪来的行走郎中怎么可能治的好呢。这一幕恰好被贾老板的师爷看见了，师爷是个知事的人，也是一心善的老头，同情铁先生，便叫铁先生进去一试，反正家里五夫人病成这样，权当赌了一次呗。

　　这铁先生见了病人把了脉，又叫病人张张嘴瞧了瞧喉咙，便向四周一圈的人作了一个揖，说下面就是师门的秘密了，师爷看了一圈，又看了看闻讯急忙赶来的贾老爷，拉着一圈人退了下去。也不知道铁先生在屋里做了什么，一个时辰之后推门出来，面色发白眼窝深陷，黑褐色的长衫被汗浸的湿透，对着师爷说了一句“夫人已经睡着了”就晕了过去。自此，铁先生暂住贾府，日日去药房寻了药材来煎熬教这小五服下，不过三四天，喉病就全然好了，吃喝说话与常人无异，更没有落下什么影响嗓子的隐疾。

　　贾老爷那叫一个感激啊，非得留铁先生从此往后住到家里不成。铁先生却是个闲云野鹤般的人，不想留在某地不动地方了，用他的原话说就是“人要是不多多走动了不就是个王八吗。”贾老板留不住他，就给他包了一个大红包，有大大小小共计一千五百两的银票，又给留了二十两碎银子，隆隆重重的把铁先生送走了。

　　这铁先生拿了钱，先把明燕坞救他的小姑娘赎了出来。本来铁先生是打算找一个人在身边服侍的，毕竟人也上了年纪。但他转念一想自己是个闲不住的，来钱快散钱更快，小姑娘跟着自己还不净是吃苦么。正好这小姑娘不是属于姿色非常的那种，在这明燕坞只能落得个打杂的差事，身处风尘之地却是落了个清清白白，于是这铁先生就托这师爷张罗着给小姑娘寻了一门亲事，据说最后是嫁给了府上一个精干的小杂役。

　　铁先生这算了却了一桩因缘，落得一身轻松。拿着钱重新置办了一身行走郎中的行头和装备，准备上路云游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