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来到这里之后,泰斯特罗莎女士就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在这不是自闭,娜诺觉的,她只是需要一些时间来思考。
思考国家的未来,以及自己一家人的未来。
虽然身为众议院的议长,但她也说不上是什么标准的政客,而且众议院也不算是什么正经的政治机构,更像是个市民大会,真正的常务民主决策机构是参议院,现在整个国家的命运突然就压在了她的肩上,比起大权在握的喜悦,无所适从的迷茫和惶恐才是真实反应,更遑论现在还是生死不由己的阶下囚状态。
娜诺轻敲几下,便推开了并未上锁的房门,房间内的光线很明亮,泰斯特罗莎女士静静地坐在窗边,凝望着窗外,她的美丽依旧,但任谁都能看出她的迷茫。
听见开门声,她回过头来,墨色的双瞳似乎有些失焦,看到养女一席帝国军装,不由得惨然一笑:“结果……还是变成这样了么?”
“提安姆舰队的人来了,联合王国的人也在,他们想要成立一个临时政府,您必须站出来主持大局。”娜诺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拿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来。
她们之间的关系本来应该很亲密的。
六年的共同生活,几乎能够抹消一切隔阂,善良的泰斯特罗莎女士从没有对收养的孩子另眼相看,在她身上倾注了与亲生女儿一样深沉的感情。
“我知道。”泰斯特罗莎女士点点头,但她的关注点却不在这里,“看来,我终究是没办法成为娜诺你的母亲了,真是个固执的孩子呢。”
“您……”
“我只是个普通的母亲而已,主持大局这种事情根本就不适合我,但如果是为了黛丝汀的话,也就只好硬着头皮上了。”母性的目光温暖而坚硬,如雕塑般坐在窗边的泰斯特罗莎女士起身走到少女面前,抬起手轻抚冰冷的面具,“就当是我在卑劣地要求回报吧,对决沙场之前,可以叫我一声‘母亲’么?”
“母……”娜诺张张嘴,然而却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发出的只有无声的气流,声带仿佛已经腐朽,失去了震动的功能,这让她急切万分。
泰斯特罗莎女士是能够成为自己母亲的女人,她如此确信着,然而那个简单的词汇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是因为马上就要成为敌人的关系么?
“是么?我明白了,你现在所用的身份,是叫做夏娅-阿兹纳布尔中尉是吧?”泰斯特罗莎女士了然一笑,似乎早已料定现在的结果,并没有强求。
“我……是的。”
“能帮我安排和柯罗莉亚将军的会谈么,夏娅-阿兹纳布尔中尉?”
“……好的,我立刻去通知柯罗莉亚将军。”
不,不应该是这样!
“我会安排黛丝汀前往永久中立国海利奥波利斯,那里有我的亲戚,他会很好的照顾黛丝汀,我攒下的存款能让她安稳地度过一生。”彻底告别这段幸福之前,娜诺急切地说道,“伯母您也可以前往那里和黛丝汀一起生活,等这边的事情解决之后,我也会去找你们,我们还能过回以前的生活……反正提安姆舰队的那些家伙想要成立的也是军政府,您可以完全不用管他们,我会去找紫色老太婆让她放行,只不过多放一个人而已,没问题的……”
她退缩了。
在触手可及的幸福面前,她退缩了。
帝国和扎克家什么的根本就不重要,随便他们怎么去胡闹,只要当好一个傀儡女武神,保全性命直到战争结束,一切都还能回归原来的样子,只是换个地方而已。
自己挣到的钱很多很多,除了存款,还有很多稳定收益的秘密投资,足以让小家庭拥有比现在更加富裕优渥的生活。
除了自己之外,没有任何人需要沾染这场战争,黛丝汀不需要,伯母也不需要。
“那样的话,我就更不能走了,我可不能在自己有能力的情况下,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祖国陷入军阀割据的混乱局面,那些想要成立军政府的家伙,根本就是打着拥兵自重的主意。”然而这样的说辞,却反而坚定了泰斯特罗莎女士的信念,“我是弗朗索瓦人,黛丝汀也是,就像你终究属于帝国一样,是无法改变的,也许海利奥波利斯的生活会更好,但人最后还是要回到故乡,既然你有这样的安排,那就保护好黛丝汀,我会把弗朗索瓦重新变成一个温暖的家,到时,也欢迎娜诺你回来。”
“您的觉悟,令人敬佩。”
“不,这不是什么觉悟,只是身为母亲应该去做的。”
一家人,终将天各一方,当泰斯特罗莎女士独挑大梁,为了祖国而忙于和各方势力谈判之时,娜诺又要送别前往海利奥波利斯躲避战火的黛丝汀。
“我舅舅是个脾气暴躁的人,如果他有什么过分的言辞,就只能麻烦黛丝汀你多包涵了。”去往海利奥波利斯的船只已经整装待发,夜色正好,催促着少女的脚步,要就此告别人生中最为亲密的两个人,黛丝汀已是泣不成声,娜诺只能柔声安慰她,“到那边之后,银行的办事员会主动联系你,我的存款很多,不要舍不得花钱委屈自己。”
“我……我知道了。”虽然眼泪根本控制不住,但黛丝汀却没有说出要留下来或者一起走之类的话,她一直都是这样,听话乖巧得让人感觉心疼。
“这样吧,做个约定如何?”
“约定?”
“再见的约定!”
“还会再见么?”
“一定会再见的。”娜诺从怀中取出一沓稿纸,递向金发少女,“这个就是约定。”
“这是……?”
“新书的书稿,现在看来,我是没办法把它写完了,到海利奥波利斯安顿下来以后,就由黛丝汀代替我来完成它吧,用你那温柔的笔触,来完成这个温柔的故事。就这样约定好了,这本书正式出版的时候,我们就会再见,永远都不会再分开,好么?”
“我……我可以么?”习惯性的想说做不到,然而看到娜诺的眼神,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
“一定可以的,只有黛丝汀这样温柔的人,才能完成这个温柔的故事。”
“那么,就这样约定吧。”小心的把书稿抱进怀中,黛丝汀露出了笑容,“可以告诉我这个故事的名字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