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现在想掐死自己啊!”
“阿铁叔,等等,你干什么!”
“阿修!不要拦我!”
“你……你……你!你这混蛋在这种时候发什么脾气!给我……给我……给我……振作起来啊……我……你一直不是……都比我要成熟得多吗……你如果这样的话,我要怎么办……晓鹿……我……”
只有一个面无表情的人,用着湖水蓝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一切。
“很多人,很多虫,都死了……毫无意义的……杀戮……”
但是,这次盈湾没有跟他还嘴。她只是僵立在那里:“雏荫……雏荫……数学脑袋……他现在……会……会怎么样……”
“可恶……我竟然忘记了……在那种时候……那种紧要关头……忘记了……忘记了托付给我的原来那么重要的那句话!”阿铁叔被晓鹿拉住,狠狠地锤着地面。雪霁也愣在那里:“雏荫哥哥……我……我害死了雏荫哥哥?古荻哥哥跟芯宁姐姐,他们如果不知道……”
阿金跟水木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阿雅在水木怀里昏迷着。
砯崖的眼神变成灰暗的颜色,无情地看向所有人。
“人类这么轻易地就放弃了吗?”
所有人一瞬间仇视着他。
他仍旧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只是眼睛更灰暗了一点:“你们,就这样彼此怀着愤怒、悔意、悲伤,在这里停滞住。还是说,你们要和我战斗?我不会留情的,和我战斗,你们,都会死。”
阿铁叔忽然跳起来猛地往砯崖脸上一拳打过去,但是,砯崖并没有躲避,那一拳结结实实打在他的脸上,血从鼻子里流了下来,把他苍白的面容映成一抹淡淡的红色,那一瞬间他的眼睛再度灰暗下去。
“哼……只会,把自己的过错、愤怒,发泄在无辜的人脸上吗?丑陋的人类。”
“你这个杀过无数人的畜生在说什么混账话啊!”盈湾终于抬起头,她那眼眸中爆发着无尽的怒火,那是,之前从来没看过的,悲伤的愤怒。
“没有,我从来,没有主动杀过任何人,因为单纯复仇的话,我就只是跟你们一样丑陋的东西。但是,我很乐意,看见人类死掉。是的,我很开心,你们这些丑陋的人。但愿,你们要去的地方,跟我的族人不同。”
阿铁叔咬破自己的嘴唇,他的拳头再一次往砯崖脸上挥过去,砯崖一双眼睛变得绯红,但却一动不动。只是,阿铁叔的拳头,在那一刻忽然停滞下来,他猛地狠锤了自己一下,几颗牙齿飞出来。
“这混账让我想杀了他,但他没说错……还不是……还不是绝望的时候……我只能……只能用这条命去拼命挽回!”
砯崖冷漠地“哼”了一声,“你很明智,因为第二拳,你一定会死。”
阿雅被刚才的吵闹惊醒,突然在水木怀里醒来,惊讶地望着一切:“什么?为什么?我的战士们呢!为什么只有你们几个在这里!”
水木忽然往她脖子上一拍:“抱歉了,你还得睡一会儿……你太不安分了……”他突然冲着所有人,大声咆哮道:“我是个混蛋!我不知道,那个叫‘雏荫’的对你们来说是多重要的人!但是,现在,我的所有亲人,还有这里无数死去的人的亲人们!他们可能正在地下要塞里不断死去!我……我是个混蛋……但是……我认为那个叫雏荫的人,无论他是多么重要的人,但是他只是一个人吧你们这些混账!我是个该死的混蛋啊!”他咬牙切齿道,血从嘴角流出。
砯崖冷漠道:“只会用数量去衡量价值么……愚蠢的人类……”
“我要去救雏荫……”盈湾忽然哆嗦道,“我……我知道对不起大家……但是……我想去救雏荫……他现在一定跟古荻和芯宁战斗着……他会死……如果古荻跟芯宁杀了他的话……大家……大家……”
“我跟你一起去……”阿铁叔低下头道,“这是我的错……也许我的家人不会原谅我……但是……如果我这么回去了……我不仅不配做他们的亲人……更不配做人!”
“我可以在路上帮你调整身体……”盈湾看着他点点头,“谢谢你阿铁叔……救回那个笨蛋数学脑袋,我会拼上命去救团子阿姨他们的!我发誓!”
水木愣在那里,他突然问:“那……那小明……小明怎么办?你们就这样抛弃掉那个什么‘勇者’吗!要拯救世界的你们都只是说说而已吗!谁来……谁来……拯救我的……我的亲人们……”他忽然流下泪来,跪在地上。
盈湾忽然瞪大眼睛:“小明?小明也在那里!”雪霁也呆呆地一动不动,望着阿铁叔,阿铁叔点点头:“虽然……虽然他自己不情愿,但是他的伤很重,所以大家最后决定让他待在……最安全的地方……”
“哼,最安全吗……人类总是,自以为是地做着以为对别人很好的事情。”砯崖冷冷道。
原本看起来比水木懦弱的阿金忽然狠狠一脚,把水木踢倒在地上,哭道:“我的亲人们也在那里啊混蛋!你这家伙,跪在那里是什么样子,给老子起来啊!”
“要拯救谁的话,就给我,端端正正地站起来,用自己这双手去救!”阿金忽然头也不回,满脸眼泪地往来时去避难所的那条路跑去。
“你在干嘛!你会死的蠢货!”阿金放下阿雅追了过去。
雪霁蹲在地上大哭起来,“大家……大家不要吵了……为什么大家还是要争吵……为什么那么温柔的大家……现在要争吵……我好难过……我的心里有好多讨厌的声音……我好疼……大家不要吵了……不要吵了……唔……哇……”
砯崖的眼睛忽然变成温柔的橘黄色,他俯下身来,想伸出手去摸雪霁的肩膀,那双手停在空中,又迟疑了。
“我会去救,那个叫做‘小明’的人。”他突然冷冷地说。
所有人忽然看向他。盈湾咬牙切齿道:“谁会信任你啊!你这个冷酷无情的冰块脑袋!”
砯崖看着所有人怀疑的目光,只是很平静地说道:
“人类,你们什么时候,才能放下怀疑和猜忌?”
“那个叫做‘雏荫’的,他的事情,骷髅脑袋,你是知道的对吧。但是,你没有告诉任何人,在那时,出于愤怒,又或者因为自己作为怪物的经历,选择了不相信任何人自己一个人解决问题。你在憎恨我,埋怨那个大胡子之前,有没有想过,到底是谁害了他?”
“还有,大胡子,你们这些人,自以为是地做着对那个‘勇者’很好的事情,将他囚禁在自以为安全的地方。你们真的信任他吗?如果他现在死掉,也许杀他的人有罪,但对你们而言,到底是谁害了他?”
“雪霁,你也是。我不认为告诉人类我们的事情是明智的选择。但你,将自己变成了一个人类,选择跟他们一起生活,但却和我一样不信任任何人。如果,你将自己的事早些告诉大家,那个大胡子,就不会忽视你的话了。”
“还有那边那个倒下的女人,你打晕了她对吧?你们一面将她当做市长愿意为她舍弃性命,一面却并不在这种关键时刻信任她,自以为做着很好的决定,不让她说话。甚至你们那种牺牲,在我看来,真是充满了性别歧视的味道。现在,你们只剩下最后几个人在这里。你们真的知道,那时候她的决定一定是错的吗?”
“人类,害死你们的,到底是什么?”
所有的人,沉默着,望着他。
“现在,你们这样,看向我,你们不信任我,是的。我不是人类,但是,我现在告诉你们三个字,让你们自己决定:”
“我很强。”
我很强。
砯崖说完,站在那里,闭上眼睛:“虫的气味,人的气味,还有……奇怪的味道。”
所有人,沉默着。
“口口声声说着憎恨人类的话!你不信任我们的话,我们凭什么要信任你!”盈湾忽然打破沉默。
砯崖默默看着她,眼睛变为血红,又变为灰暗,最后回复成湖水的蓝色。
“凭,这个。”
那一瞬间,所有人的眼中,只剩下了无比的羞愧,与无限的光明。
……
“限制解除,手炮装填!”
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火光消失后,灰鹚拖着被炸碎,只由一点点皮肉粘连的手,护着小鸬往后连退了好几步。
“哦!小明干得好!”所有人欢呼起来,原本之前眼中的迷茫跟恐惧全都消失不见,紧紧握着武器,愤怒地盯着退到远处那两个人。
小明举起嵌套着巨大炮管的手,用手臂,狠狠地抹去了脸上的鲜血。所有人精神为之振奋。
“吃人的野蛮怪物,尝尝吧!这就是人类创造的,文明的力量!”
“那个混蛋!”灰鹚咬牙切齿道。
“还没完呢!”小明身后那些人大喊道,“也尝尝我们弹丸的味道!”一阵齐射,灰鹚将手臂一甩,膨胀扩大变成肉墙,那些弹丸射在上面发出耀眼的火花,那面肉墙转眼变成焦黑的烟。
“灰鹚!用我的力量吧!”小鸬哭道,“我好难过,看到灰鹚受伤我好难过!”
之前原本手足无措,慌乱的人群,在这个不起眼的“小明”的周围,却仿佛焕然一新,一瞬间变成无比坚强的力量。
“大家,让我们并肩作战!胜利,将是我们的!”勇者大喊道!
“哦!哦!哦!勇者万岁,勇者万岁!”大家齐声呼喊道,“快去取弹药箱!受伤的人退到后面,药婆婆在那里!不要慌张,握紧你们的武器!没什么好怕的了!我们,现在是和勇者在一起战斗啊!”
我们会赢!
会赢!
当所有人这么想着的时候,原本只是渺茫的希望,将一点点汇聚,成为奇迹。
“说起来……阿雅的战术……是他教的呢……”药婆婆忽然想起来,“我们……是不是……真的自以为是……小看了,这群不断受伤的孩子呢……因为他们说……自己已有觉悟……”
说起来,砯崖似乎说过:“你们,真的信任他吗?”
灰鹚面对人群密集的火力,现在竟然退到了墙壁的一角。
“这些人,为什么一下子变得棘手了起来!”他狠狠道。
“为什么?”勇者听到了他的话,“那是因为,我们是弱者,不断聚集的弱者而已。”
他看了看自己伤痕累累的嵌套着炮管的手:
“我们没有狮子跟老虎那样锐利的牙齿跟爪子,于是发明了武器;我们没有大象和犀牛那样强韧的皮肤,于是发明了盔甲;我们每个人都是弱小无力的个体,于是像狼群一样聚集起来用脑子去作战……”
“有的人选择在后方治疗那些受伤的人。”
药婆婆的脸上挂满了汗珠。
“有的人拼命跑起来,力所能及地把重要的情报带给每个人。”
叫做晓鹿的孩子,那时候似乎是终于完成使命一样满足的笑容。阿金跟水木,拼命朝着地下要塞跑着。
“有的人拼命想去保护重要的人。”
芯宁哭着守护在古荻身旁,盈湾跟雪霁奔跑在去往城外的路上,阿铁叔一面气喘吁吁地奔跑,一面为盈湾调整取下来的骨架部件。
“有的人也会发着抖,但却不由自主地,被所有人的气势带动。”
之前那几个埋怨的青年,此刻怀着坚毅的眼神,紧紧握着枪,守护在小明身边。
“所有人都在战斗!”
无数人,排列成钢铁一样的墙壁,但这次,并不是守护着小明,而是守护着药婆婆跟那些受伤的人。小明在他们面前!
“而我!我是——”
“我是带领他们的勇者!”
“勇者万岁!”所有人,那时候的眼睛,汇聚成无限的光明。
呐,我问你,问你一个问题,你有,认认真真地想过吗?你有,认认真真地记住吗?即使是,在讲述故事的我,如此默默无名,无人问津,平庸的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写着也许不会有谁去读的故事,默默腐烂掉,这样的我,也有想要做的事情:
虚无的世界中,要怎样去,点燃无穷的火焰呢?
虚无的世界中,要怎样去,创造无限的光明呢?
你还,记得吗?
如果记得的话,那么,我很开心。我想说,谢谢你。
现在的你的眼中,是否也有,这团火焰呢?望着你眼中火焰的那个碌碌无为、无所事事的我,如果是望着那团火焰的话,一定是已经被——
拯救了。
“勇者将在此,拯救世界!”
这就是我,拯救世界的方式啊!
给我动起来啊混蛋们!向前走,莫回头!
灰鹚望着那群渐渐被什么东西团结在一起的人群,那一瞬间,他有些害怕。
“你们这群站在食物链顶端的人,在说着什么弱者之类的混账话!明明我才是……明明我才是……我才是那个一直被吃着的猎物啊你们这些……你们这些……你们这些……”他的眼泪,却忽然流下来。
“灰鹚?”小鸬望着他,灰鹚连忙擦干眼泪:“没事!我没事!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摧毁掉你们!”
“其实,你也想……你也曾想过……和我们在一起……对吧?”
勇者忽然望着他,温柔地笑了。
“别自以为是!”灰鹚忽然恶毒地喊道,他的右手在那一刻突然暴长了无数倍,击向小明。
“限制解除,手炮装填!”
随着无数人的弹丸,在勇者的炮弹尚未发射的时候,那只手,早已破烂不堪,变成了焦黑的烟。
“那一招对身体有损伤吧?”“哈哈,还不需要小明出手呢!暂时有我们就够了!”“你可是,我们的王牌啊!”
被无数光明包裹着的那个人,无比耀眼。
“现在的我们,无坚不摧!”
“勇者万岁!”
灰鹚忽然捂住脸:“混蛋!混蛋!混蛋!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这种光明,从来?从来,从来没有发生在我身上!
“只想躲在别人身后等着被保护的人,不配被拯救!”
“想要被拯救的话,就给我先自救起来啊!”
有谁,这么说过。
那也曾是,我。
只是,那个憎恨着世界的少年,他并不明白。
那也曾是,我。
“灰鹚!你……你还有我啊,你……你不要哭!”小鸬自己却哭道,灰鹚忽然冷静下来,他看着小鸬,一瞬间呆住,那之后,他突然笑了起来。
“我真是个……傻瓜……对啊……我……即使没有光……即使这样……我却是个……是个那么……那么幸福的人……我已经,早就不用迷茫了……”他突然紧紧抱着小鸬,“比起我那些同类们……我真的是……太幸运了……”“灰鹚,你太用力了!你弄疼我了!”
“压制射击!”勇者忽然喊道。
“够了。”灰鹚忽然冷冷道,“即使那位大人要责怪,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小鸬,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即使是那位大人也是。我已经不会,让这些混蛋,影响我了。”
“盾牌准备!支援炮击!”勇者忽然指挥道。
“没用的,现在的我,是真的动真格了……”
“血肉魔狱!”那一瞬间,原本无限光明的希望,忽然暗淡下去。
那是,地狱吗?
这里原本是在地下要塞中央,空旷的巨大空间,而那一刹那,这里,变成了不属于人间的地方。
无数的鲜红血肉上布满了紫色的血管,不停地颤抖着,将一切包围。无数的眼睛、鼻子、嘴、耳朵、手臂、脚、内脏、肠子……无数奇奇怪怪、扭曲变形、残破纠缠的东西,从那些血肉里钻出来。血腥的气味中,只有不断的痛苦的呻、吟,似乎就是那些血肉发出来的。
所有人都愣在那里,冒着冷汗,浑身颤抖,勇者大喊道:“不要被幻觉欺骗!不要被恐惧打倒!”
灰鹚摸摸小鸬的脸蛋,两根手指从她的睫毛上捻干凝结的一滴眼泪,“没有哦。这是真的,不信你们自己看,也许,有熟悉的人呢?”小鸬钻到灰鹚怀里:“好吵……周围声音好吵……”灰鹚把他温柔地搂住:“一会儿就好,吃光这些人我们就回去,小鸬在我怀里睡觉吧。”
“这是……什么地方……等等……那张脸,那是……那是……那是哥哥!哥哥!你不是刚才跟我们在一起吗?你!”一个人忽然大叫道,去拉脚边那张从血肉里钻出来的脸,那张脸忽然睁开眼睛,睁大嘴巴——那嘴忽然扩张到整个人那么大,长满了倒刺般的尖牙。勇者大喊一声:“限制解除,爆裂加速!“随着脚底一阵小型的爆炸,冲过去推走那人,自己却被咬了一口,小腿上裂开一个可怖的血红缺口。
几个人慌忙开枪打碎了那张脸,将勇者扶到一边,之前那个人倒在地上,声音颤抖道:“这是……这是幻觉?可是,那是我的哥哥……那是我的哥哥……我听到他对我说,弟弟我好痛苦……”
灰鹚随口道:“是你的哥哥呢,我吃掉他不久,也许还热乎着,保留着有点意识呢。怎么样?你们这群被光明眷顾的人,看到眼前的景象作何感想?”
一群人警惕着望着四周,眼中充满了恐惧。
灰鹚拍手笑道:“这才对嘛!我还以为你们真的不怕死呢!归根结底,不过是从众的乌合之众罢了。看到真正的地狱,感受到了吗?”
他忽然表情冷漠,淡淡说道:“可是,对我来说,这里就是家呢,一直生活在这里的,甜蜜的家呢!喂!那边那个,你要,怎么拯救这里那些,破破烂烂,已经变成怪物的东西!告诉你一件好事哦,那些东西,也是活着的人啊!”
灰鹚忽然狠狠往地下的血肉地板一踩:“喂!别那么安静,出来打个招呼啊!”
空中立刻响起这样的声音:
“好痛!”“我,我在哪里?”“妈妈,妈妈!”“我的孩子在哪里,你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哥哥,哥哥!”“我不想死啊,我不想死啊!”“杀了你,杀了你!”
“我答应过古荻哥哥,我要保护小明的!”
勇者忽然愣在那里,他的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与愤怒,在那一瞬间放大,他的嘴唇哆嗦着,身体似乎是忽然灌满了铅,一点一点地转过身体来。
灰鹚嘲笑道:“哼,还清醒着吗!蠢女人!”
从那血肉模糊的地方钻出来的,是一个,眼神已经完全没有了光亮,赤裸着上半边身体,一截身子在墙里面,不知道是否能算做人的小女孩儿。
“麦——麦秸!”
勇者冲上去想拉她出来,身旁那些人一把拉住勇者:“小明!你在犯什么傻!不是你告诉大家不要被幻觉欺骗的吗!”
勇者瘫坐在浸满鲜血的血肉地面上。
“不是幻觉……这些……不是幻觉……”他忽然朝灰鹚大喊道,“你告诉我!这是……这是什么地方!”
灰鹚还在玩着小鸬的手:“啧——你们好烦呐!不是说了吗!这里是我的家,这里就是,甜蜜的地狱啊!”
“不要慌张!这些东西已经失去意识了!不要被迷惑!”勇者突然振作起来,但是为时已晚。早就有人像失神一般冲向那些东西:“这些可是我的亲人啊!”然后,连一声也没哼,就被那些东西吞噬掉。
灰鹚忽然冷笑道:“这些可是比什么‘人皮沙发’之类的幼稚玩意儿更好玩的东西哦!因为这些可都是活着的哟!难以想象吧,要生活在这里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真不幸啊!”
“但是,老子在这个世界毁灭之前,可是在比这还要糟糕的地方,活了接近二十年呢!你们这些,一无所知的白痴们!”
“嘛——不过也无所谓了。快点结束吧。我只想,早点回去好好洗个澡。”灰鹚突然坐在那里跟小鸬玩起来,完全没有一点想要战斗的样子。小鸬开心地拍手笑道:“那我们快点回去好了,我也要和你一起洗!”灰鹚摸摸她的脑袋:“不行!你得让妍红好好检查身体才行,这次缝线的时候不许哭哦!”小鸬抢道:“那我要糖吃!”灰鹚柔声道:“吃太多糖的话会蛀牙的。”小鸬撒娇道:“不嘛!我就要吃糖!水果味道的我已经吃腻了,这次我要巧克力!”灰鹚无奈道:“你啊!现在你一说话,我都能闻到你嘴巴里的甜味——”
两个人在这样的地狱中,说着很平常的话,仿佛,早已习以为常。
灰鹚忽然转过来,问还在那里犹豫不决的那个“勇者”:“喂?你不是要拯救世界吗?你现在在干嘛?”
“你这……你这混蛋!快放我们出去!”
灰鹚摊摊手:“我也想出去啊,不过,我可没那样的能力。在我的这些‘亲人’们啃光你们身上最后的一点骨头跟肉之前,连我也出不去。等着吧。应该挺快的。因为这些家伙好久没开饭了,恐怕已经早就饿得连我都想生吞活剥了。”他一边说,一边俯身去检查小鸬嘴巴里的牙齿,“别动!你看,你这里都有些松了!敲敲敲!”“哈擦,啊哈吸吓哈衣衣掐吸砸。”“听不懂,好了,现在可以闭嘴了。下次再吃那么多糖以后就不带你出来了。”“灰鹚坏蛋!”“揪你的耳朵哦!”“唔——我跟妍红姐姐告状去!”
“在那里优哉游哉的我看着很不爽啊!你们把人命当成什么了啊!”勇者的脚下忽然再次爆裂起火花,“限制解除,爆裂加速冲击!把你打倒我们就能出去了吧!”
勇者的铁拳即将接触到灰鹚的那一刹那,忽然在他面前竖立起了一堵厚厚的血肉之墙,勇者的拳头深深陷在里面,在即将被吞噬掉的那一刹那,“手炮装——填!”随着一阵爆炸才解放出来。
“我把人命当成什么?什么呢?”灰鹚却好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消耗品?反正,你们曾经就是这么看我的。你可别想做傻事哦,对于这里这个空间而言,我就是它们的宿主。它们再蠢,也不会让你攻击到我的。”
他忽然看小鸬一眼,转过去对勇者说道:“我身边这孩子,很喜欢吃糖,喜欢到一颗牙齿都快坏掉了。”他忽然敲敲小鸬的脑袋,“因为以前根本不可能吃到呢。虽然,对很多人来说只是普通的东西。这孩子,一直到临死的愿望,就是能吃到大家都说好吃的糖果。结果,到最后她也不知道,什么才是‘甜蜜’的味道。”
“你在说什么蠢话!你们现在不是活蹦乱跳吃得很欢吗!吃人不吐骨头的混蛋!”
灰鹚耸耸肩:“反正你也不会明白。如果一直吃糖,甜蜜的感觉就会渐渐消失掉。如果一直受苦,悲伤的感觉也会渐渐消失掉。”
“但是,这孩子还是那么喜欢吃糖哦!而且,晚上睡觉的时候,也还老是做噩梦吓醒,跑到我房间来,得哄她好半天。你知道这孩子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
“谁管你们啊!”勇者重振旗鼓,警惕着周围颤动着的肉墙。
“她想长大之后嫁给我。知道为什么吗?原因很简单,她觉得那样就能和我一起睡,不用担心做噩梦醒来周围一个人也没有。吃糖的话,也没有人会再说她坏掉牙齿了。她的愿望很单纯。只是,她也许和你们那些所谓天真纯洁的孩子不一样,因为她杀人,这是我们身为魔王手下必须完成的任务。”
“但那也只不过是因为,她曾经活着的世界里,罪恶与死亡,那些丑陋的东西,是那么平常的事情啊!但是,她对我来说,仍旧是个,天真纯洁的孩子。她承受经历着一切丑陋的东西,但她自己竟然没有变成那些丑陋的东西。罪恶对她来说,只是逐渐习惯的穿过的空气而已。”
“她就是,我的救世主呢。在那样的世界里,在那样的记忆里,黑暗中纯洁的救世主。所以,你要多鄙视憎恨我都没关系,但是。”
“即使是这全部的世界加起来,没有人能审判她!”
勇者忽然从地上飞旋而出:“这句话你去给那些死难者的家属说吧混蛋!”
“果然啊,跟你说话是在浪费口舌。算了,反正我也只是在,炫耀而已!”灰鹚忽然带着小鸬,跳到一处地面上,随着地下的肉柱慢慢升起来到高空。
勇者忽然冷静下来:
“果然,从刚才开始你就完全没有战斗的意思,在这个空间里,你没办法战斗吧!”
灰鹚脸上的惊讶一瞬间平复:“我没打算隐藏,你也不笨呢。但是,清醒点!你是在跟这个空间的所有东西战斗!”
话音未落,勇者身后,几团怪物一样的东西分离而出向他袭来,他刚想逃离,忽然从地面钻出几双血红的手抱住他的脚,“哥哥?哥哥?不要走!”“男孩子,哦是男孩子哦!好漂亮的男孩子!”“我的儿子,我的儿子,是我啊,是我啊!”……
勇者一拳向地面击去,那团扭曲的东西竟然用手臂遮住自己的脸!“哥哥!不要打我,妹妹听话!”“为什么?为什么?就因为我不漂亮吗?为什么?”“妈妈,看清楚我是妈妈啊!”……
“混账!”勇者往血肉铸成的天空咆哮道。
灰鹚不屑道:“这种时候还在迷茫吗?哼,真是个白痴。但是,你的狐狸尾巴早晚会露出来吧!我才不相信呢!什么要拯救世界的狗屁勇者!”
一对血红的爪子就那样从勇者的胸口洞穿而出,他终于,低下头来,意识模糊。
那些怪物,颤抖着捏住他的脖子,锋利的牙齿往他的脖子靠近。
然后,那一瞬间,停住了。
“小明哥哥!我答应古荻哥哥的,我要保护小明哥哥!”
勇者的意识在那一瞬间被唤醒。
一个,瘦弱的女孩子,眼神空洞,早就不成人形,赤裸着染满鲜血的身体,在背后,拉住那几个怪物,“我要保护小明哥哥,我要,我要保护……保护……保护……拼命拼命拼命……”
“那些东西早就不是人了。”谁这么说过。
几个怪物感觉到异常,本能地,向那女孩儿扑去。
地上的那些东西,拉扯着勇者,发出鬼哭狼嚎一样的声音,“哥哥!”“亲爱的!”“儿子!”。
杀戮,并且拯救。
还是,放弃?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轰——”随着一阵爆炸,勇者挣脱束缚往那里冲过去。
“给我,放开她!”
“哼!果然原形毕露——”灰鹚正想嘲讽,笑容僵在那里。
那是,勇者留在那里的,一双脚。
只有一双脚。
“哥哥?”“这是什么?”“儿子,这是我的儿子!”……那些地面钻出来的怪物,抱着那个破烂的断肢,钻回了地面。
“开……开……开什么玩笑!”灰鹚瞪大眼睛,“你的脑子坏掉了吗!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是……我是……”
勇者抱着那个早就不成人形的女孩儿,半跪在地上,努力不让膝盖碰到地面。他的眼睛早已迷离,血染满了整张脸,洞开的胸口,甚至能隐约看到一点骨头。声音是那么虚弱,却还是,嘶哑着,大喊着:
“我是要……拯救世界的……勇者……”
终于倒了下去。
……
妍红好整以暇地,抱着美蓝,坐在高高的岩石壁上,欣赏着下面的好戏。
“姐姐?这样好吗?不是说要让那个人自己来吗,哥哥说过,这是勇者必须接受的洗礼,杀掉自己的同伴的话,勇者的决心就会更加坚定?”
妍红打个哈欠道:“我有点厌倦了。这无聊的战斗什么时候才能结束。那帮白痴就算再慢,也该来了吧。随便了,我现在什么都不想管了。”
“姐姐!你有听我在说话吗?”
“好啦,好啦!美蓝,虫子有消息吗?怎么灰鹚还没把勇者带过来?再晚一点,那只傻鸟就要先被其他人宰了。”
美蓝难过道:“我的宝宝们好多都死掉啦!不过地面上的任务应该都完成了。宝宝们进不去那个地下要塞,外壳好像被很厚的水泥跟钢筋加固了。可不知道砂林城这里以前到底是干嘛的,到处都是奇奇怪怪的东西。”
妍红忽然望着自己的手,一瞬间,幻觉中那双纤纤玉手好像又变成了白骨:“大概是地下军事要塞哦。”妍红打个哈欠:“烦死了,今天真漫长。”
美蓝跟着打个哈欠:“没完没了,我都困啦!”妍红柔声道:“来吧,在我怀里睡吧。”美蓝笑道:“那我晚上也要撒娇!”妍红瞪她一眼道:“你的屁股不疼了吗?”美蓝嘟嘟嘴道:“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虫子粘液而已。我回去给你好好洗干净不就好了。”妍红望望天空——那里现在只有阴沉的石头:“是啊,回去之后,得好好洗个澡。”美蓝道:“那这次我要和你单独洗!小鸬老是捣蛋!”妍红无奈道:“你比她大那么多,干嘛老是跟她闹别扭?”美蓝撇撇嘴道:“那个熊孩子早给灰鹚那个讨厌鬼宠坏了!”“你嫉妒啦!灰鹚那么有魅力吗?”“姐姐你脑子坏啦?我是嫉妒你啊!你老是护着小鸬!”“哦,那看来,下次我得跟灰鹚多亲近一点。”美蓝抿嘴道:“为什么?”妍红笑道:“那样你们两姐妹就不用争宠了啊。”
“你是我一个人的姐姐!我不要把你让给其他人!”美蓝搂着妍红道,妍红故意作弄道:“哎呀?我有这么受欢迎吗?那下次我要去棘昂的剧院上露一面了,我倒要看看多少人喜欢我,到那儿我就问:‘下面的帅哥们,这里有个漂亮姐姐有谁要认领吗?什么,你们问在哪里,就是我啊!’”美蓝轻轻锤她的胸口道:“我不要!我不要!”
两个人说说笑笑,似乎下面发生的战斗全是儿戏一样。
古荻倒在地上,远处是一直昏迷不醒的三个小孩,芯宁不得不用自己做诱饵,分散那只白色羽翼的大鸟的注意力。那只大鸟虽然遍体鳞伤,但却没有一丝丝疲惫的样子,越战越勇,地上全都是它用翅膀拍击造成的岩石碎块。
“芯宁……”古荻在地上喊道,芯宁早已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古荻?你醒了!”
古荻点点头:“对不起……我……”费力想站起来,不过身体却动弹不得。怎么可能站得起来!他的胸口上全是淋漓的鲜血,好多都凝结成块了。
“喂!姐姐,那个人醒了。他是叫古荻吗?暗暝的王子,为什么只有这种实力?”美蓝好奇地问。
“因为是个半吊子。大人说过,他应该是暗暝跟血卮的混血。看来血卮的力量完全是绊脚石呢。压制不住那种力量,生命都有危险。”
“哇!真可怜呢。”美蓝虽然这样说,脸上却是笑容灿烂。
“我倒想看看,他的血卮之力解放出来是什么样子呢。虽然可能活不过一分钟,不过,血卮这种恐怖的种族力量要是爆发出来,那边那只蠢鸟恐怕连做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美蓝惊讶道:“这么强吗?”
妍红点点头:“不过,那也跟野兽没什么区别了。血卮这种种族,只听大人提过几句,那是相爱生死、善恶模糊,很极端的种族。似乎他们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在成年的那一天留下后代然后死去。那边那孩子的年纪,如果真是血卮,恐怕也活不长了。”
美蓝惋惜道:“看起来可还有点帅呢。”妍红啐道:“你喜欢上啦?”美蓝“呸”道:“我才不喜欢臭男人呢!我要嫁给姐姐!”妍红假装嫌弃道:“我才不要,要是天天和你睡在一起,我一天要衰老好几岁呢!”
芯宁逐渐支撑不住,几次被那只大鸟的翅膀蹭到,脸上划过好几道伤口,差点性命不保。古荻狠狠咬着牙,在地上,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可恶……我的身体……可恶……”
妍红意味深长地笑道:“那孩子,快了呢。你看,他的头发越黑,眼睛越红,那就说明,血卮的那部分血流正逐渐集中到他的眼睛里。那就是血卮的证明。”
美蓝奇怪道:“他暗红色的头发原本是黑的吗?就跟——”忽然指指芯宁,“跟那个好像叫做‘芯宁’的一样?他们关系好像很好的样子。”妍红点点头:“他的母亲应该是暗暝。血卮的人活不过成年,就算是女性也只不过活到刚好生下孩子的时候。大人说,那孩子应该是在很大的时候,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死去的。”
“那还挺有趣的”,美蓝似乎对他的身世一点同情都没有,“对了,一出生就死掉的话,那他们的孩子怎么办?”美蓝好奇道,妍红摇摇头:“我不知道。据说,血卮的孩子,会以血为媒介,完全继承父母所有的能力,甚至不用学习就能面对这个世界了。这个种族,越是繁衍,就越是强大,而且之前也说过,他们活着的唯一目的也就是在成年之前找到伴侣然后死掉。所谓相爱生死。”
“但愿我们不要碰到这种对手,太恐怖了。”美蓝打个冷颤。妍红笑道:“你害怕什么?你比我还要强得多。血卮、暗暝、雪之灵脉,三个莫名其妙跟魔王大人一点关系也没有的上古种族,现在都死得差不多了。现在这是,人类的时代。”
妍红忽然问:“对了,为什么今天不带虚噬出来玩?我们今天稍微有点狼狈呢。”
美蓝一脸担忧:“虚噬……越是吃……越长大……似乎渐渐不想听我的话了……”
妍红笑道:“就跟叛逆期的孩子一样呢。”
美蓝摇摇头:“那孩子,似乎……似乎……觉得吃已经满足不了它了……它似乎想,吃掉我……吃掉我这个妈妈……”
妍红脸色凝重,忽然沉默,过了好久,只是,紧紧地抓住妹妹的手。“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和你在一起。”
“嗯。”美蓝的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
古荻的头发忽然变成完全漆黑的样子,那双眼睛,正在变得越来越红,红得好像鲜血,红得好像,灼烧的岩浆。
“可恶……可恶……”
芯宁突然体力不支,坐倒在地上,那只大鸟猛地朝她袭击过来,在眼睛接触到她目光的那一刻,稍微有了一丝犹豫,但还是猛力地啄了下去。
“啊!”芯宁慌忙爬起来,但体力早就耗尽,在大鸟朝她袭击的那一刻,忽然消失不见。但只不过一秒左右的时间,又在几米远的地方重新出现。
“芯宁!”古荻大喊道,“你的能力——你的能力——今天已经是极限了!再这样下去你会真的消失掉的!连我也拉不回来!”
芯宁望了他一眼,又望向地上睡着的三个孩子。
“古荻……对不起……”她忽然说,眼睛里,流露出从来没有人见过的绝望跟悲伤,然后在那一瞬,变成了无比的坚定,仿佛有一团火焰在那里面燃烧,她坚毅地看向那只愈加狂暴的野兽。
古荻一愣,忽然意识到什么:“你这蠢货!不许!我不许你那样做!”
“没有别的办法了……小明,大家,还等着你!还有,还有,找到雏荫!”盈湾忽然往那只巨鸟冲了过去!
妍红奇怪道:“她这是什么意思?”
美蓝沉默片刻,忽然说:“姐姐,我早说了,她的能力是冥遁。也就是说,她能把东西带到那片虚无之中。”
“哦!”妍红恍然大悟,“什么嘛,我还以为她有什么隐藏实力呢。那孩子,归根结底,只是个柔弱的姑娘罢了。”
“不过是,想同归于尽而已呢。”
“芯宁!我不许你那样!住手啊你这混蛋!”
那个人,带着那种决然的坚毅,在那一瞬间背影变得无限巨大。
“是的,这一刻,我的确犹豫了……”
“是的,腿也忍不住颤抖起来,心脏在剧烈地跳动,好像要跳出我的胸口……”
“其实很想,很想就这样溜走,逃掉,什么都不管……”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身体就那样自己动了起来!
因为,那个人,在我最绝望的时候,在我深陷在那种死一样的黑暗跟虚无里,告诉了我,拉起了我,拯救了我。
“你也能,变成拯救别人的光!”
这就是,我们这些弱者们,拼尽一切的战斗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