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失忆后的时间里,一直反复地做着一个奇怪的梦。
这个梦很简单,在一座落满积雪的森林里,我漫无目的的朝前走着,古老的棕色树皮杉木,蹋一脚进去陷半条腿的积雪,四处的呼啸声,我还在肩上扛了什么东西,偶尔抬头的时候看见满天星斗,我好像一直在夜里才动身。
走着走着,快到早晨六点的时候,我就会醒过来。
“喝牛奶。”她伸手把杯子递过来给我,我余光扫到杯上昨天喝过什么的残渍,想了想没话可说,端过来牛奶准备喝,她盯着我的眼神看,注意到杯子上面的污迹,砸一下嘴,从我手里劈头盖脸的夺过来杯子,走过去隔壁的水槽,过一会儿传来杯子落地的声音,我过去看情况,她正准备用手把玻璃渣一点一点捡起来。
我心说这到底谁照顾谁。
我收拾了地上的玻璃渣,又用专门的垃圾袋装好交给值班医生,回来后给两人用环保型纸杯倒下牛奶,她靠着墙,大眼睛从额前刘海那里瞪我。
母亲抽时间过来过一趟,带着我去找主治医师。
“有点神经衰弱,就是你们常说的神经质。”医生说。
“一定的记忆障碍,当然也不排除情感障碍和思维障碍。”后边正在端详自己钢笔的教授补充。
母亲问他们有什么治疗手段。
教授摸了手上的钢笔半天,“不知道。”
“你不能老是拿这种东西当借口,试着在外面走一走,学校没你想的那么可怕。”主治医师说。
“您是认为我拿失忆当不去学校的借口?”我问。
“这只是我们治疗中的一种猜测。”他说的有理有据。
我心头一凉,但还是忍着问他,“您希望我怎么来配合您的治疗?”
“多呼吸医院之外的空气,拓展你的人际关系,我注意到,你和你妹妹的关系都不怎么好。”
“那是因为我最近失……”
他打断我,“我问过你母亲,你在想到失忆这一理由前,和你妹妹的关系也不好。”
“那不是医生你该操心的事。”我心浮气躁起来。
“抱歉,措辞不当。”他暧昧的朝我笑笑。
“而且。”他接着说,“之前你有些行为反常。”
“你是在说我参赛途中罢赛的事?”我想起来之前失忆刚醒来,从和纱那里得知自己名字后,在谷歌上搜索时弹出来的新闻视频,一个女记着采访我,我的母亲在旁边陪同。
“您不喜欢钢琴吗?”女记者没经验,看着我的脸提问。
“喜欢。”
“您母亲未经允许给您私自报了这些比赛?”
“不是。”
“那您为什么要在四次比赛的途中突然停止下来演奏?”
“我听到有女孩子在哭。”
“您是说您听到有女孩子在剧场哭泣,连着四次比赛过程中都有?”她一下子以为抓住我的破绽,露出来浅笑。
采访被我母亲单方面停下来。
“不止一次。”医生提高了音调说,“我稍微有点好奇你四次退赛的理由。”
“我说过我失忆了,不记得之前的事情。”
“哟哟。”
后边的老教授又一次发话,“询问病患者问题是通向康复过程的某种努力,我认为事实无论是你们两人谁认为的那样,事实本身是一直存在的。”
我听到“事实”两字,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医生朝我下了绝对的判断,我试着多表达一点自己的想法,告诉他我脑袋的情况真的有点糟糕。
他耐心听我说完,但我知道他没有听进去,“根本没有无缘无故的失忆。”
“在一位医生调查之前,所有的失忆都是无缘无故的失忆。”
“我已经调查过了。”他说。
这对话明显谈不下去了。
“这些经历对你来说本身也会是一种很好的成长经验,你要试着接纳这些人性中的缺陷,然后从中学习到什么。”医生像是总结般说完这些话,然后收拾桌上的东西。
我不知道他口中说的学习是要我学习什么,但我觉着再问下去也是徒劳。
谈话结束后出门,医生从前面突然转头回来对我说,“小朋友 ,我可以不理会你,随便找个借口把你妈妈搪塞过去,但我还是负责了,是因为我自己尊重我是一个医生,也请你以后回答医生的提问时,最起码对自己的回答有些尊重。”
周围的空气一片寂静,我清楚的感觉到周围三人的视线,医生,教授,还有母亲的目光同时落在我的身上,我挺起来胸膛要往前走,楼道的末侧,我的妹妹站在那里看过来,我看着她的眼神,突然觉着怎么都好,反正最起码身体上的检查结果我一切健康。
我说,“我会回去学校。”便一个人回了病房。
上一辈子当小学生,老师在上面讲课文《灰雀》,列宁问小男孩见没见到自己的灰雀,小男孩回答都结巴“没……我没看见。”第二天灰雀回来,老师告诉我们是小男孩偷偷捉了灰雀。我失魂落魄,本能的想替那个男孩申辩些什么,但就是没道理开不了口。
现在我自己成了小男孩,我面对着这些人们,很奇怪,我的喉咙里一点都不想有声音跑出来,我自己找电话联系确认了神奈川那边的学校,又上网租了房。回到家里,把从医院带回来的一大包药一盒盒拆开来丢进垃圾桶里,然后收拾走的东西。
和纱在楼下的琴房弹着我现在叫不上来名字的曲子,那音乐就像瀑布之下的激流,一条死鱼被在水面上拍打的翻来覆去。我闭着眼,那首曲子/弹完后睁开眼来,我像十五年前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久久的注视着这个在我记忆中完全新奇的世界。
我半夜过去横滨,和纱在黯淡的路灯下看着我,母亲有事情让她给我送行。去机场前我问她,“你觉着我是在伪装失忆吗?”
她说,“你可以选择不去横滨,和我一块儿呆在东京,转学的事情妈妈会办好。”
她提了一袋子的零食甜点给我,大巴过来,街上不知为何空无一人,我让她把东西放下,“给我,回去吧。”我说。
从她手里接过手提袋的时候,和纱突然抬起头来看我,问我一句,“你现在会害怕钢琴吗?”
“我不怕它,我憎恨它,恨的要命。”我说完,掉头上车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