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荒凉所包围的绿洲中,最高的是那郁郁葱葱的翠绿小丘。
此刻,小丘顶端,一名美丽少女正迎风而立,覆盖在娇小身躯与纤细肢体上的,是显示她神官身分的圣袍。一手举起,睁大了美丽的碧蓝眸子,对着被称为望远镜(Telescope),能视天边如眼前的当代奇物(modern marvel),遥望远处。
极目所至的地平线上,不知多少车子与人马才能搅起那么多尘土,就连旁边的小山都被笼罩了一半,什么也看不清。
冲破这层朦胧的,是一座顶天立地的移动钢铁城堡,外形凶暴而醒目,是鼠人极端狂妄与无所顾忌的工业技术创造物。它是高高扬起的尘幕中,唯一能看到的东西,因为它实在太高,在看清楚它的全貌之前,女神官的心就已经紧缩起来。
她不由自主地开始害怕,以它的体量,哪怕它倒下,也肯定会把一个繁华的镇子给压为平地。
她紧盯着地平线上的巨人步步压进,握紧锡杖的白嫩手心已满是汗水,可是偏偏在这时,她却不合时宜地回忆起了不久前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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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殿的最深处,白岩的圆柱耸立着,使得这片空间显得很静寂。这里是祭祀着秩序至高四神的礼拜堂,这里的光景和神话里如出一辙。从圆柱的缝隙里挥洒而下的阳光,如同一条金色的腰带一样。
天花板用壮丽的手笔,刻画着神明时代的战争。秩序和混沌,幻想和真实。对立的诸神使用全身气力互相争斗。星空里的奇迹,魔术的螺旋,飞跃,闪耀,燃烧。
平素,即使外面的世界已经天崩地裂,无论是将要毁灭世界的混沌大军在米登海姆(Middenheim)城下,随着鼠人次元石核弹造就的绿色蘑菇云森林灰飞烟灭;
还是大角鼠子民们已经自地底涌出,伸出污秽的魔爪攫取了大半个星球作为他们的乐园;这里却依然不存在任何喧闹的声音。
完美的静谧之处,所谓的圣域,大抵如此。
一名女性正在祭坛前,手里拿着长杖祈祷着。白色的衣装不能遮盖她丰满的身体,她的头发如同太阳一般闪亮。长杖上的【长剑】,【嫩枝】,【书籍】与【竖琴】结合的标志,分别象征着对至高的【勇气】,【生命】,【智慧】,以及【爱与美】的崇敬。
如果把秩序至高四神中爱与美之神的外貌描述成一名女性的话,大概就是像她这样的美女吧。
有些可惜的是,她的眼睛被黑色的布条给遮挡住了。但就算如此,这份美貌也不减分毫。
不对,应该说那眼带,反而让她看上去更加出众也说不定。
突然,她抬起了头。因为圣域的静寂,被粗暴的步伐声打破。斯卡文杀手,女神官,蜥蜴人(Saurus)祭祀,女木精灵与矮人道士,鱼贯而入。
“好久不见,我值得信赖的同伴们,欢迎你们。”
如同试图包容在场的冒险者一般,剑之圣女缓缓地张开了双臂。她的姿势虽然如同照顾孩童的母亲一样圣洁,同时却也带着几分勾人心魄的艳丽。
如果有正常的人类男性在场的话,肯定已经开始吞起了口水。
“寒暄就到此为止吧。”但斯卡文杀手无视了这一切,开口说着,
“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这次又急招我们前来,我想听听详细的委托内容。”
站在一旁的女神官憋红了脸,狠狠地掐了他的手臂一下,但是他却不以为意。
“斯卡文杀手先生……!上次是这样,这次怎么还是如此失礼!”
他的态度依然是那么过分。
“大神官冕下(Your Holiness),失礼了,斯卡文杀手先生是……”
“没事。”剑之圣女慢慢摇了摇头。“依然是您几位这么值得依赖的冒险者接受委托,我真的很高兴呢。那么,请容我失礼,先做个说明吧。”
剑之圣女素手挥下,自祭坛周边,一张张魔法展开的图像银幕,让以往的寂静荡然无存。
群山的高地,数百农兵徒劳地使用着弩炮与投石机,向面前如墙而进的毁灭巨轮钢铁洪流射击;
平原的空中,挂着巨大瘟疫香炉的直升机队响着刺耳的尖啸,拉出绿色浓烟掠过顽强抵抗鼠潮涌来的步兵方阵;
临江的码头,最后的数十骑士身上闪耀着神祝福的微弱光辉,一一湮灭于面前斯卡文泰坦群的铁蹄践踏中;
旧城的车站,成千上万的平民被手持次元石枪械的鼠人驱赶着,踉跄走上一条条肮脏杂乱的闷罐列车皮……
“出于任务考虑,我想问一句,”一边让魔法视讯播放着,她一边对斯卡文杀手问道,
“如果您的血亲,成为混沌降临在这片大地的媒介,您会出手吗?”
“不会。”斯卡文杀手马上回答道。“我没有亲人。”
“是这样啊。”
斯卡文杀手从头盔里面,看着对方红润的嘴唇。“然后呢,斯卡文在哪儿,任务目标是什么。”
他身后的队友们,纷纷叹了口气。
“却忽略了在角鼠永世神选(Everchosen of The Great Horned Rat),地底帝国皇帝(Emperor of the Under-Empire),众军阀之战神(Warlord of Warlords),吟呻·勾日者(Moan Sunhooker)统合下,发展一日千里的鼠人帝国。
“现在,后者轻而易举地消灭了前者,虽然终焉之时因此没有降临,可是,原本吸收混沌能量守卫星球的大漩涡已经沦陷敌手数载,成为鼠人富集次元石的装置;秩序联军各条战线,也都在鼠人大军的猛攻下苦苦支撑。但是这还不是目前最坏的情况。”
请冒险者坐在地板上之后,她自己优雅地也坐了下来。“前日,我自梦中收到神谕,鼠人已经盯上了荒原绿洲中的古圣(Old Ones)遗迹……”
“它们已经出手了吗,还是即将出手。”
“……尚未出手,因为荒原绿洲的古圣遗迹遗留着古圣的伟大守护,不是鼠人这般邪恶的物种所能轻易触及;又深埋地底,具体位置不甚清晰。
“不过,收到神谕后我立即下令调查,结合多方侦查情报,它们的确即将对遗迹出手。”
剑之圣女的表情有些阴沉,随即,她白皙的玉藕轻轻扬起,魔法屏幕上立即切换内容,显示出钢铁构建的一个庞然大物,条条履带正拖起烟尘,在周围如群蚁般渺小的鼠辈车队簇拥下,自荒原中缓缓前行。
“而且,鼠人已经以可怕的智慧,研究制造出了可以破坏古圣伟大守护,自地底快速挖掘出遗迹的工程机械。”
“唔”斯卡文杀手用手托着下巴思考着。
“如果这座遗迹被鼠人掠夺,秩序联军构建的魔法防御网将出现节点崩塌,鼠人就可以肆无忌惮地运用各种灭绝人性的战争手段攻击我们,战线也将随之崩溃。
“如果其中的古圣遗产被掠夺并转用来对付我们,那后果更将不堪设想。”
剑之圣女的话语很流畅,很冷静。但是却稍微有些颤抖。恐怖,胆怯又或者是心痛,忧虑。
女神官无从判别,因为此刻,她自己的心脏也由于未来密布的阴霾,而紧缩在了一起。
“魔法防御网的节点崩塌,战线崩溃……”斯卡文杀手嘴里念叨着。
“如果真的发生,接下来,斯卡文们是不是可能运用各种恶毒科技,把我们统统自地表抹去;或者只留下一两个,给它们中的当权者充当食物或玩物?”
“……嗯。”
“欧尔克博鲁德,说话注意一点。”
也许是观察到剑之圣女与女神官阴暗的表情,也许是未来可能的阴霾触痛了她的内心,木精灵弓箭手板起脸来说了斯卡文杀手一句。
“……”斯卡文杀手沉默了一小会儿。
“继续说下去”然后催促道。
“而且,荒原绿洲虽然目前尚未陷落,但是由于其地点偏僻,外加没有战略价值,所以一直没有得到联军司令部的重视。
“现在,前方战线又处处吃紧,战区几乎所有的预备队都已经前置或投入战斗,实在是很难立即抽出快速反应部队援救绿洲。”
“驻扎帝都的空骑总预备队,”斯卡文杀手询问道,“不能出动吗。”
“帝都重地,涉及方方面面,在艰难时世的如今,更是黑暗中明灯一般的存在,无论如何不能有失。我会争取让他们出动支援,但是,这件事,真的很艰难。”
是的,很艰难。不仅仅是这件事,更是如今的时势。
毕竟,亚空间,在许多方面,都可谓是现实的倒影。
伊希尔(Aethyr)也就是浑沌国度(Realm of Chaos),也被称作至上天(Empyrean)或是亚空间(Warp)。这个世界没有面积、没有高度也没有容积。唯一存在在这个世界的仅只有能量,能量就是那个世界的一切,现实宇宙的定律几乎不能套用在那个世界的准则中。
伊希尔中的能量并不是停滞封闭在这个无边际的空间里,实体宇宙和能量界会互相干扰,伊希尔的能量来自实体宇宙任何生物的欲望、情绪、信念、思想;实体宇宙的神秘力量则根源自能量界,这种互动,自生物诞生,就已经开始了。
亚空间的能量漩涡是来自情绪波动汇聚而成的能量,最强大的漩涡是由智慧生物的基本情绪形成。这些普通的精神波动,在伊希尔内造就八个两两交缠,无法撼动的强大漩涡,分别对应:勇气/憎恨、智慧/诡诈、希望/绝望、快乐/纵欲。对应四个结合正反面的基本情绪,就是至尊的秩序四神与至恶的混沌四魔。
它就好像一汪黑暗而幽邃的深池;现实世界的剧变、情感或激情的爆发以及宣泄,无不会在这汪池水的表面激起涟漪。
它给予智慧生物的,不仅仅是光明与福泽,也有混沌与诅咒。
就算是至高的光芒,也不一定能照耀到每个人的心里。
“光明和秩序在诞生于世之后,就一直处在劣势……”
剑之圣女嘴里一边说着,双手合十向至高四神短暂地祈祷了起来。
特意等到她祈祷结束之后,蜥蜴人僧侣马上问道:“那么,这次就是要阻止它们了?”
“是的。而且,能够再次向您几位委托任务,相信也是神明的指引。”
剑之圣女的脸上突然带上微笑,声音也有了些气势。一边说着,用藏在眼带后的眼睛,偷偷地看了下斯卡文杀手。
“喂”
“……啊,对不起,失礼了。”
她回应的声音里面带着某种热意。
一边回应着,剑之圣女一边把手伸到衣袖处,从丰满胸(蟹蟹)部的地方拿出一张纸片。
崭新但经过折叠的羊皮纸,在被打开的时候发出奇怪的声响。看上去似乎是临时以魔法拓印,荒原绿洲与其周边的地图。
她用白色细长的手指,摊开地图,放在地板上。
“还有我们能够侦查到的,鼠人那个的巨型挖掘机械的结构图以及其参数,也写在背面。”
“天哪,这……这么大,这么重,这东西……就像移动的城市一样……”
从斯卡文杀手肩膀后看着鼠人工程机械结构图的女神官,震惊地开口说道。
从深不及日盘根错节的地下坑道,斯卡文来到地面,征服世界。
问题是,直接与狡猾而又胆怯的人形老鼠们面对面战斗还好,但是,他们层出不穷,猎奇而恐怖的技术手段,才是最大的问题。
——……难道我只是在,害怕。
女神官偷偷地把视线投向斯卡文杀手。
但是斯卡文杀手只是把羊皮纸拿到手边,然后轻轻拍了下手。
“……这东西的这份结构图,还有参数,可信吗?”
“这结构图是深陷敌营的矮人与人类同胞,以他们的生命作为代价,传递出来的东西……”
剑之圣女缓慢地摇了摇头。漂亮的头发如同波浪一样晃动着。
“结构大体上不会有差错,部分细节与参数肯定不可能完全准确,但即使有误差,应该也不是太大。”
“明白了。”
表示赞同之后,他随意地把羊皮纸折好,扔了出去。
蜥蜴人祭祀伸出了手,用爪子灵活地抓住了纸张。
“向导就交给你了。”
“明白了,交给我吧。”
“如果没事了的话,那我们出发吧,时间很宝贵。”
剑之圣女轻轻地颔首,眼带下的眼瞳,和斯卡文杀手头盔后的视线,仿佛一瞬间交错而过。
她咬紧了嘴唇,似乎决定了什么,然后低下了头,弯腰躬身。
“——拜托了,请救救我们的家园,救救我们的星球。”
“我不确定能不能救。”斯卡文杀手简单地回答道。
“但,我会毁掉那个东西。还会尽可能多地,杀死斯卡文。”
说完该说的话,斯卡文杀手抬脚走了出去。
留下来的冒险者们互相看了看,无奈地点了点头。
“……欧尔克博鲁德可不就是这样的人吗。不过这任务,也不能拖就是啦。”
最先站起来的木精灵弓箭手,看似轻快地笑了笑。
她重新把大弓背了起来,然后检查了下携带的箭矢和装备,小跑地追了上去。
精灵的脚步声小到让人无法听闻。
蜥蜴人僧侣打开羊皮纸仔细地检查了一番之后,重新叠好,小心地放到了怀里。
“似乎没有可以利用之地利。不过还是得实际去看看才知道是什么样。到了再考虑作战方案。”
“也对。长耳朵小姑娘可做不好定计划的活儿。如果是啮切丸还好。”
矮人道士捻了捻胡须。
两人人互相拍了拍肩膀,然后挺直身子站了起来。
“那我们就失礼了,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小僧一行,先行出发了。”
“也不用那么急,时间紧张没错,但是啮切丸和长耳朵小姑娘会等我们的啦。赶路上马了再说,把力气浪费在跑步上太不合适。”
一边这么说着,两人总算迈开步子追着同伴而去。
女神官也没时间继续发呆了。
她仔细检查了下装备,整理了下衣装,站了起来。
“那,那个,大神官冕下,我也出发了。”
然后双手握住锡杖,她朝着剑之圣女低下了头。
“如果……”
剑之圣女突然叫住了已经转身准备出发的女神官。
她伸出了手,招呼着女神官。
“怎么了?”女神官站着不动,摇了摇头。
“请恕我失礼,但是现在,说这些有些不太合适……”
剑之圣女说话时的表情,在女神官看来有些难以理解。
并不是因为她带着眼带。
她那美丽的容颜上,似乎所有的感情因素都消散不见……
如同戴上了假面一样。
“……你,不会觉得害怕吗?”
平静地,严肃的提问。
女神官只是皱了下眉,视线有点分散。该怎么回答呢……
“……嗯,确实有些,害怕……”
所以她选择了,如实地,讲述自己的心情。
从第一次挑战地下鼠巢的那一天开始,恐惧的心情一次都没有消散过。
但是,就算如此。
分散的视线,集中在走在前面的,冒险者们的身上。
强健的蜥蜴人,以及走在他旁边的矮壮的矮人。还有纤细的精灵——
便宜的头盔,脏脏铠甲,小小圆盾,不长不短的佩剑,战士。
“……呼”
女神官的脸上,最后只剩下自然的笑容。
她作为秩序神明的信奉者,如果真想对她信奉的【生命】女神,乃至至高四神许愿的话,那就只有一件事。
——这群同伴们能健康平安。仅此而已。
“……肯定,没问题的。”
然后她,轻轻地,有些害羞地,从嘴里说出了自己的祈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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