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十月,风萧萧水凄凄,午后的小城原本是被呼啸巽风所笼罩的。
阴云密布,受残留的[兑泽]卦象法力影响,金气化水,不时有雾汽升腾,化作骤雨降下。
外城区东面至城中,迎着巽风前进方向的许多无人商铺早已变得满目狼藉。
原先最夺目显眼迎客来茶楼已然快要成了废墟一片,风刮过,残破的门楼上只剩个“来”字的招牌微微晃荡。
而内城区外侧,已经开始有几户民居受到波及,呼啸声里隐约夹杂着狗吠、婴孩哭嚎和成人的斥骂。
三三两两在残垣断壁间躲过一劫的流民乞丐正在后方朝着巽风磕头跪拜,而在即将遭受风暴侵袭的民居里,大多男女老少身体早已抖如糠筛。
有些人躲在床下,有些躲进箱柜,有些躲入地窖中。
但还有些孤身主妇抱着幼子,穿上了节日里才舍得拿出来的最好的粗布单衣,神色木然地站在门口。
哭泣是毫无意义,对于某些人来讲,在这个世道里,能多活上一天那便多活上一天,不能也就罢了,横竖差别不大。
昏暗阴沉的天空看不到一丝阳光。
呼啸怒号的风声像是神灵在谴责。
吱喳作响的房屋和屋梁榫桙的摩擦噪音此起彼伏,如奏哀乐。
一位瘸腿中年佃农趁着混乱,悄悄从主人家的院墙翻出,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却又不知道该逃往何处去。
原本共同逃避战乱的小康之家,如今老父母不堪路途辛苦先后病逝。
后因在路上被偷了路引成为流民,家财耗尽不得不签下卖身契,最终妻、子都被牙行买走,自己奋力反抗,变作残疾。
自那时起,他就活成了行尸走肉。
那就这样吧。
他也不愿死了还碍着别人的眼,找了个离周围民居稍远点的路边坐卧,平静地望着不远处的风柱。
几片碎瓦从房屋上被风揭下,噼啪砸在地上,碎渣划过他额头,渗出鲜红血迹。
“十月里、好伤怀,人人~祭扫~哭哀哀,又想~又仇~真是恨,哈哈...又逢长夜苦难捱~”
瘸腿佃农胡乱揉搓额头创口,涂了满脸血迹斑斑,血泪和雨水同脸上的褶子混合在一起,痛得他龇牙咧嘴笑出声来。
口中却依旧哼唱着老家乡间的荒词俚曲,对近在咫尺的死亡毫无所觉。
风愈发狂躁,褴褛破衣几乎要被吹成碎片,他满头的肮脏灰发随风扭动,干瘦躯体也摇摇摆摆。
周围逐渐被黑暗笼罩...
...
此时。
几抹金色的微光梦幻般映在他漆黑空洞的瞳孔里。
这是什么...
他艰难地伸出手,想要够着一点金光,却从它内部穿了过去,只感觉到丝丝暖意。
我已经死了吗?
下了地府?
瘸腿佃农使劲全力,挣扎着站起,睁大眼睛望向四周。
一颗金色星辰。
两颗金色星辰。
三颗、四颗......十颗、百颗。
数不清了,数不清了。
他瞠目结舌,只霎那间,无论是身体周围,还是青石板地面,无论穷人家的屋檐瓦片、还是富户家的雕梁画栋......
都零零散散闪耀着这些手掌大小的金色星辰。
无数微弱的荧光聚集在一起,照亮四周、通透温暖。
受到光芒吸引,原本躲在房屋中的居民也陆陆续续打开窗或是走出门外。
金色光芒里,风力减弱了许多。
透过熏熏然的水汽和蒸腾雾气,肉眼可见在百米外的高空中,似乎有位白衣黑发的男人正以一己之力面对着这股通天彻地、呼啸怒号的旋风。
永州城上空,已经被误以为是下凡真仙的白衣道人对这些并不知晓。
徐子轩感受着体内依旧充裕的澎湃法力,暗暗赞叹这具清净道体,双手捏诀掌心下压。
“天罗...镇!”
出于尽量缩小巽风破坏范围的考量,他直接在[天罗地网]法门中添加了符箓秘术中[镇]字决的诀窍,力求先阻止对方移动。
清越低沉的嗓音听起来有些空灵,在风中影影绰绰很不真实。
传入下方永州城居民的耳中却成了仙音袅袅的象征。
嗖嗖嗖。
遍布小半个永州城的金色星辰连成细线,这次的天罗不再充满韧性,反而像根根纤细的钢筋,从天空往下与地面相接,构成一圈又一圈的同样遮天盖地的湛金围栏。
扑通扑通。
这是下方肉体凡胎无意识双膝着地所砸出的成片闷响。
这个年代,出远门全靠车马舟行,路费昂贵,大多数人穷尽一生也只是活在如同永州这样的偏远小城中,不识人间辽阔几何。
人如此,妖同样也是,未化形的妖哪怕吃人也不过祸害周围百里内,化形妖大多通事理、知惜命,在人间亦不会太过放肆。
人间太大了,而永州这样的偏僻城池,只要不是天天在郊外游荡,城中更是百年难得见一妖。
生在妖魔现世的世间,连妖都没能见过,更何曾见过这般声势浩大、铺天盖地的道家法术?
嗖嗖嗖嗖嗖......
在徐子轩的控制下,[天罗地网]开始尝试横向连接金线,固定巽风四周所有的空间。
无数细线从巽风龙卷中穿过,被打散成金色粉末,飘散在空气里,立马又会有更多的细线从星辰中分裂填充。
渐渐的,巽风所能影响到的范围被死死压缩在直径不到百米的“囚笼”中。
咚咚咚。
不少人开始用最直白的方式表达对仙神的敬意,额间皮肤狂热碰撞在粗糙沙砾上、冰凉石板上或是考究地砖上。
徐子轩身处百米之外的高空,也没有什么顺风耳之属的特异体质,自然不清楚下方发生的事。
他有些骑虎难下地望着被浩浩荡荡绵延千米金色囚笼困住后依旧显得毫无颓势的巽风。
虽然困得住,但每分每秒都是在用自身法力弥补被巽风消耗掉的金线。
多亏上清符箓秘术的传承悠久、法门精妙,[天罗地网]又颇有四两拨千斤的功效,不然单单只用一比一的消耗,在半刻钟内这位天师道子怕是已经被耗空了。
该怎么办呢...
兑泽...巽风...
金行阴属、木行阴属...
被无数颗不足手掌大小的闪耀星辰拱卫在永州城上空的白衣男人,眼下成了千千万万永州居民漆黑瞳孔中唯一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