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时间对我而言非常宝贵,因为没过多久,就会有人找上门来。
“威拉!快用你智慧的头脑想想办法吧!”
你看,这就来了。
“有什么事?”我转身面向他。
“我今天和某位女孩有约,但另一位女孩也很想约我。”
“这种事你每周都问我,自己也能总结一些对策了吧,睿沙?”
“我哪里是这么轻浮的男人!”
“知道知道,”我点点头,“你无死角报道自己的行动,不用强调我也知道你是好人。”
“利威拉,外面有人叫你。”
我和睿沙抬起头看向教室门口,熟悉的橙色头发映入我们眼中。我转头打算跟睿沙打个招呼的时候,注意到了他从那橙色的发梢上飞快移开的视线。
看来,那或许就是睿沙来找我的理由。
“这就去。”
我拿起手机往教室外走去,睿沙喊着“等等我”,从后面跟了上来。
在有着耀眼橙发的她来找我的时候无视同学们的窃窃私语,也是我平日的课题之一。之所以和她接触会招来议论,是因为她从去年秋季刚入学没多久,就以令人过目难忘的动人外貌和废宅本质之间的巨大反差被加入了学生间的“怪人”名录。而我作为一名普通的男高中生,有个金发帅哥朋友就已经很有特色了,现在还和知名度很高的学妹没事就见面,至少在别人眼里,我的生活应该已经不能用普通来形容了。
“蜜柑,上午好。”
三人走到走廊上人比较少的地方,才互相打了招呼。
蜜柑本名不叫蜜柑,只是因为她有着一头蜜柑色的头发,我才这么叫她。根据生物课老师闲聊的内容,她这是营养不良或者基因突变的证明。当然,我不知道她家人的发色,目前也没有深究的兴趣,不然应该能做出更准确的推论。
“威拉,下午记得打《Love&Life!》的活动!”
“谢谢提醒。关于上次代肝的钱……”
她听到“钱”这个字的时候,眼睛突然像变亮了似的。我不会像睿沙那样首先对那个眼神进行锦上添花的评价,因此没有理会那个眼神,直接将手伸进口袋,打算用现金支付,也方便蜜柑拿去充饭卡。我在衣兜里摸了摸,却发现自己直接走出了教室,除了纸手帕什么也没拿。
“啊……我忘了把钱包带出教室,没记错的话电子钱包里也没钱了。这样,我之后请你吃饭解决吧?”
“当然没问题!”蜜柑的笑意比听到钱的时候更深,“那之后就拜托你啦!”
“那我就先回教……”
“啊!”
蜜柑突然打断了我的话。
“你还带着《Band for Dream》去年单曲CD的购入特典屏幕擦!”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她注意到的是睿沙手里正在通话中的手机,提及的挂饰是我送给睿沙的,因为这次随机特典里没有我特别喜欢的角色的款式,就算交换也没有意义,于是当成简陋的圣诞礼物送给睿沙了。因为这是我头一次送他礼物,直到几天前他还会每天故意在我眼前使用它,直到被我装作很生气地喊了“不用这样做我也知道你很珍惜它了”之后才停止了那个荒唐的行为。
“那个是我送给他——”
“Oh,海曜,虽然我很想和你一起在吃饭时间好好聊个天,但关于这块屏幕擦,你应该找威拉聊。”
听到这句话时我明白了,蜜柑正是睿沙要拒绝的“很想约他的人”。
“那个是我送给他的。那不如就在今天中午请你吃顿好的吧?”
我配合睿沙化解了这个简单的僵局。
“没问题!无论什么时候请我都不算迟。”蜜柑对话语间暗含的计谋完全不感兴趣,也可能是她并不关心。
“那就说定了。对了,要在物理集市拼邮费的话记得给我发消息。”
蜜柑点点头走了。睿沙夸张地松了一口气,凭借身高差轻松地推着我进了教室。我们三人总是像这样在不易被注意的地方说话,之所以这样,不是因为成员过于醒目,而是我们都有着不打算与外人知道的东西。虽然我们只要各自隐藏起来就好,但我们一边在生活的无意之间寻找着伙伴,一边又拒绝着“他人”接近——就像一个脆弱的悖论。
而尚未脱离青春时代的人们幻想的青春剧场,必须要让更夺目的主角,上演更精彩的剧本才行。每个人对夺目与精彩的定义各不相同,对于我而言,只要能将眼前的一切纳入自己漫无目的的思考就够了。
彼时这么想着的我还从未料到,这种讲给别人听只会让人感觉无聊的生活会就此结束。
吃完午饭后,我和蜜柑提前到下节课的教室午休。峦城联合中学有每周一大节的选修课,课程都是老师们根据自己的喜好开的,因此五花八门,学生们上课的教室也是由课程决定。我之所以早到午休,是担心自己睡醒了来不及赶到教室;而蜜柑之所以这么做,是担心抢不到后排的座位——毕竟这种课就是她代肝挣钱的时间。
我们选的这门课叫“超自然现象漫谈”,简而言之就是讲各种老师自己感兴趣的超自然现象,我们听了发言就好。这种课的考试难度随老师决定,而这门课的老师怎么看都没有认真给我们出期末考试题的意思。目前我们所有主修科目都考试结束了,这周就是选修科目的考试时间。也就是说,今天这节课是最后一节。我睡醒后抬起头来,开始眯着眼揉自己睡到痛的脖子和暂时变得有点麻木的脸。在我打完一个哈欠、正常地睁开眼睛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我的面前。
“前辈,现在清醒了吗?”
“学妹中午好,我醒了。”我用和她一样轻的声音回答,“你今天来得很早。”
“前辈对我很关心吗?”
“你总是坐这个位置,自然有印象。”我指着她倚靠的、我前面的座位解释道。
这位学妹叫陈星沫,是蜜柑的同班同学。她总是坐在我前面这个第一排的座位,上这门课时不停地记着笔记。她环顾四周,然后轻轻把板凳从课桌下抬出来,轻放后侧身坐好,转身和我聊了起来。
“我一开始真没想到,英语年级第一会是蜜柑那样的人。”
星沫学妹说的应该是半期考试。从她平静的语气中,我感觉蜜柑是靠自己的天赋获得成绩的。
“这个学校的几位所谓的‘怪人’,大抵都是这样的角色吧?”
“是‘三大怪人’!”星沫学妹好像对这种称呼非常讲究,“前辈总是对学校里这些事那么不了解。”
“我觉得学校里奇奇怪怪的人很多,她们不过是更奇怪而已。”
要把那三个人的名字一起说出来是我做不到的事,我只能听她继续说。
“前辈总是站在这种中庸的立场。有时候还是发表下自己的意见比较好哦。”
星沫学妹扶了扶眼镜,把声音放得更低了。看来我被她当成某种放弃发表意见,或是随波逐流的角色了。
“我觉得比起说三道四,还是尊重蜜柑自己的想法比较好。人生是由她自己选择的。”
“没想到我也会有同意前辈您说法的时候。”
我看上去这么不可靠吗?
“说到底,人能被了解,但不能被看得一清二楚吧?我是这么觉得的。”
我又忍不住说了莫名其妙的话,难怪会被当成不可靠的角色。
“真有前辈的风格。”
星沫学妹摇了摇头,调整了一下坐姿。她向我凑近了一点,令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几分。她也没有继续靠近,只是把一只手搭在我的课桌上,说:
“前辈既然选了这门课,还总是坐在第二排,想必对‘召唤’这个词并不陌生吧?”
这话题真跳跃。我点了一下头,提醒她继续说。
“其实啊,”星沫学妹又凑近了一点,“我在图书馆的校史和旧报刊里发现了近在身边的召唤事件——”
“近在身边是指?抱歉,打断了你的话。”
“没关系,前辈没有首先就否定我,和金睿沙前辈一样本质上是个好人呢。”
尽管我觉得这话里有很多重与现在的话题无关但有有点在意的东西,但现在并不是转移话题的时候,于是我将对话转回了先前的内容。
“谢谢你这么想。请继续说。”
“概括地说就是,峦政有一个可以用于召唤的器械,目前似乎被他们的超自然现象研究社保管。”
峦政是我们峦城联合中学曾经附属的峦城政法大学的简称,那是峦城在全国甚至海外最负盛名的大学,甚至可以说是峦城教育的顶梁柱。峦城的家长都认为,考不上全国最顶尖的大学,那么峦政就是最优选,如今国家也需要大量的政法人才,无论从地位、名声还是就业等等,峦政都在随着其实力的增强与辈出的济济才子不断地扩张影响力。联合中学还叫峦政附属中学的时候,曾是到达峦政难度最低的跳板,它的录取分数线也因此永远居高不下。
但因为某些原因,峦政去除了所有的附属学校,峦政也因此名声受损,但本质上仍然是一流的政法大学。我们联合中学在合并几所附近的学校后,成为了峦城规模最大的中学。
“前年的是出现了散落在峦政各处的九个装着写有0到8数字纸条的盒子,结果是打开废弃社团房间的密码;去年是超自然现象研究社部员深夜在召唤器械所在的房间里和隐形人演《塞维利亚的理发师》。”
“罗西尼那部喜剧吗?”
“没错。根据前年的校报报道看,那个社团叫机械制造社,曾经的活动室在我们学校不久后就要开始拆除的那座楼里。盒子是每一个找到的人‘不由自主’地到达对应的地点取出,再下意识地从一个连接峦政与联中的通道到达联中的。而去年的则是经典款,戏服被隐形的东西穿上然后动了起来。”
“通道?如果在我们学校和峦政分离后仍然可以使用的话……”
两校分离后,我们学校和峦政的关系在一定程度上恶化了,影响力也稍有减弱,我们学校也因此开始有很多用钱入读的学生,加上随着与其他学校合并入校的大量相对不注重成绩的特长生,在校学生的成绩差距也越来越大。也就是说,如果那是一条官方的通道,那它应该早就被堵上了。这些情报都是从每天都在社交尤其是与女性社交的睿沙,还有某个“怪人”学姐口中听到的。
“那个隐形人好像还有人在论坛发过视频。总而言之,因为有一些我们可以去考据的疑点,所以——
“不想去找找看吗,前辈?”
“虽然我认为确实有点意思,但我也没有感兴趣到加入你的程度。”
超自然现象到目前为止都只是存在于我幻想世界中的要素,选择超自然现象漫谈这门课也是为了得到更合理的“解释”。但那位老师几乎只在描述自己的感受,我选择这门课直到目前为止,仍感觉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
“那接下来就由我来让你产生兴趣吧!”
星沫学妹又靠近了我一分,我已经能感受到她因为抬高语气而变得急促的、轻飘飘的呼吸,我立刻出于自卫将双手举到肩膀的高度,示意她不要继续接近。同时,我又向后退了一点,椅子腿因为我的移动与地面摩擦出了刺耳的响声。我立刻回头确认蜜柑是否被吵醒,但她短时间内并没有抬起头来。
我又把头转了回去,星沫学妹也退回了端坐时的距离,视线也溜到了一旁。
“小声点说就行。”
我主动打破了有点尴尬的气氛。星沫学妹点点头,小声地道完歉后继续说:
“机械制造社最早有九名社员,之后的三年社员们一个个消失,最后只剩下了社长,也就宣布了废社,社员也因此变成了零。关于那个社团房间里有什么东西,我没有找到记载。”
“听上去反而像悬疑事件了。”
“关于戏服,视频里也完全没有录到内置了设备之类的东西。”
“我没有看过视频,也无从评价。”
“但社员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也好,两校间的通道也好,人和空荡荡的戏服在半夜演剧也好,这些事情明明隐瞒起来或者让它变成校园传说就好了,为什么还会记录在我们能轻松看到的校报刊中呢?而且能登载于校刊校报那种说明般直接的记录,就像是一边在寻找着能理解这一切的人,实际上只能用‘流传的灵异事件’这种噱头将自己包装起来、隐藏某个事实的谁的笔记一样。”
“你是想说——”
“这就是悖论(Paradox)。但无论是灵异现象还是科学事件,哪怕只是凭着人的想象力其实也应该可以自圆其说,留下这种看似说清其实背后藏着什么的证据,不就是在制造令人产生兴趣、前往探索的悖论吗?”
“星沫学妹,你就这么相信想象的力量吗?那倘若是实际用科学就能说明的事件,会不会是某种随机伤害好奇者的陷阱呢?”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前辈选择这门课还坐在前面,还听我一直说到了现在,不就是你动心了的证明吗?”
我总觉得自己意识中的世界棱角正在变成碎片,像要向外延伸。其实现在选择拒绝的话,我就可以继续过着隐藏自己会为他人所耻笑的兴趣、任心中悖论般的消极心态磨掉自己的热情,然后继续过我那没趣到说出去没有任何人能铭记的人生。
有某种力量在引导我去向自己意识中的世界外的领域。
“对只有我们选择的、他人眼中最无聊的‘空想’,前辈是否有兴趣研究呢?”
星沫学妹说不定很擅长说服我。
“如果只是要打破其中的悖论的话。”
“我也想参加!”
我的话音刚落,蜜柑的声音就传进了我的耳朵。
“我也有除了游戏和偶像之外的兴趣哦!”
“高海曜同学!你今天醒得好早,是我们吵到你了吗?”面对蜜柑座位方向的星沫学妹因为在极力地劝我,看样子并没有注意到蜜柑的行动。
“没啦,因为生物钟提醒我快到游戏更新活动数据的时间了,所以提前醒了。但今天毕竟是考试所以不会玩,要是能多睡会儿就好了。”
“原,原来是这样……”
“星沫学妹,比起那些,现在已经快上课,其他同学也差不多要到了,要确定研究计划的话另找时间如何?”
“今天考完选修课当堂测验之后高中部应该就都放假了,今晚就讨论如何?”
“我没问题。蜜柑,你呢?”
“嗯,考完清完体力就行。”
“对了!在那之前,”星沫学妹又进入了活跃的状态,“我们下课后先快点去超自然现象研究社看看吧?”
“我们学校有这个社团吗?”对学校动态几乎不关心的蜜柑问道。
“据说没什么人,但我想在那里能找到更多的同伴。前辈能像这样和我们说话,还和睿沙前辈是朋友,想必并不是传闻中那样冷淡的人吧。”
原来学校里还有人如此评价我吗?
“至少那些人不会毫无兴趣。”
说完这句话,我们终于听见了逐渐变大的、来自其他同学的脚步声。我们定好时间地点后,就解散并各自开始做考试的准备。我拿出考试用具,确认文具没有问题,桌面、抽屉和脚下没有字迹或垃圾后,望向离自己的座位有些距离的窗外,冬季的峦城很少下雪,今天自然也没有下。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你只会在接手谜题时看向遥远的东西。没兴趣告诉我的话,今晚我就直接回家了哦?”
那是来自与我有些接触的、另一位“怪人”的说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