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之森在很久以前就不是什么好去处。
灵梦在很小的时候就被人这样教导过：要是准备去寻短见的话，大可以去妖怪山、去三途河，甚至去中有之道转转也没有关系；唯一要紧的就是不要到魔法之森中。所谓阎王易见，小鬼难缠，大致就是这样的意思：那些出了名的大妖怪假如吃饱了的话，可能还会大发善心，做些别出心裁的事。遇到难缠而可怕的小妖怪们，能逃掉的话自然算好，要是逃不掉，面对的结局可就不怎么好。
也正是因为小妖怪们算不上很强的缘故，经常有被强健的人类打伤逃走的事情发生，所以它们见到生人，往往更加机警，报复心也更强。像这样的妖怪，一旦得罪上了，就只能自求多福，尽量少出去走动。求神拜佛也没什么作用，那个年头，可以倚仗的神社就只有博丽一家，偏偏去那里拜谒的话，还要穿过一条又长又险的兽道，中间一旦发生什么不妙的事，无异于自投罗网。
......事情就是这么难办。最难办的是，到底在哪里得罪了大妖怪们，是有迹可循的；而那些生活在魔法之森中的妖怪，很多只是单纯地见到人类，然后偶尔生起了捕食的欲望而已。
没有人去限制它们。没有人去约束它们。妖怪天生就该这么做——它们都是这么认为的。仿佛人类就应当为它们所杀死一样。
现在早已经不是妖怪随意杀人的时代了。说真的，很难想象，那个混乱而血腥的时代离现在并不遥远；甚至在灵梦尚幼小的时候，这些事情都被视为是理所当然的。
“气味......”灵梦用小刀刮下一点树皮，放在鼻子上闻了闻，“真是。难道那群家伙一夜之间都复活了？——它们，不是被......”
满是腥臭味。到底在搞什么，按理来说，就算是再不爱干净的妖怪，现今也自觉遵守起了人类社会的规则，知道什么味道是受人欢迎的、而怎样打扮是陈旧老土的。茹毛饮血的风尚不应该存在于今日的幻想乡中。
而且阳光也很不合常理。即便知晓魔法之森的树木生长地分外高大，也断没有将大部分的阳光都遮挡住的道理，灵梦在这潮湿的草地上行走，居然不得不依赖在树上放符篆来作道路标记，实在是难过得很。
“要注意每个细节。不要因为对方的实力弱小就看轻别人，在战斗中，实力对比只影响了很小的方面——而一点点的细节就足以在瞬间决定战斗胜负了。”
阿妈是这么教导自己的。
“我们每个人的身体都很脆弱。所以很轻易就会失去反抗能力；不要觉得有那样多华丽的招数很有用。敌人只需要把你击倒就够了。”
的确是这样没错。只要时间足够多，灵梦可以将这一片魔法之森都夷为平地；可是这没有实际意义。大妖怪们不会允许她这样做的，而击倒自己，只需要对后颈重重一击就足够了。
她呼了口气。虽然和八云紫吵了一架，但灵梦也没有真的打算和妖怪们翻脸：就算真的翻脸了她也不是对手。此行的目的，只是为了调查清楚，这个森林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
而且，魔理沙在参加完自己父亲的葬礼后一直郁郁寡欢，躲在魔法之森不出来。她不会出什么事吧？
抱着对友人的担心和作为博丽巫女的责任感，灵梦在黑暗的森林中小心翼翼地前进着。
和她亲爱的阿妈十余年前做的事情相差仿若。
不、倒也不能这样说，先代巫女比起灵梦，要果断地多、也残酷地多。准确来说，她从进入这片森林时，就没有为自己留过后路。
“阿妈是被什么东西驱使着去做博丽巫女的吗？”
“不，没有这回事。只是事情落到了自己肩头，所以就算讨厌，也要去做。每个人都要各司其职，不然的话，世界就乱套了。”
“......那么阿妈为什么要挑我做下一代的博丽巫女呢？”
“因为不把你捡回来的话，你就要活不下去了。这样的弃婴，按人间之里的规定，到了五岁还没有人愿意收养的话，就要强制逐出村外——据我所知，那位雾雨道具店的老店主并没有收养你的意思。”
“到村子外会怎么样？”
“就会被妖怪吃掉！”
“啊！但是，那位先生，对我不是很亲切么？也收留了我，让我继续活下去了......”
灵梦当时觉得这个事实很难接受。甚至可以说是让自己的世界观崩塌了。原来自己尊敬的店主先生是可以冷静地看着自己死去的。
“怎么？你觉得他是个坏人？那样的话，他直接放着你不管，让你开始就饿死冻死好了。谁要管你，占了便宜的家伙。”
“那、那么又是为什么？店主先生为什么不能让我接着活下去呢？”
先代巫女叹了口气。
“因为世界的规则暂时就是这样。人间之里的人类要控制数量，每个人只有一定量的子女限额，那位先生的名额不够了，所以没办法。这是人之常情，要是将你救下的话，魔理沙就糟糕了。你也不希望自己的朋友因为自己死掉，是吧？”
“......”
灵梦当时想了一会儿。对于小孩子而言，这规则那规则，听起来就很麻烦。但灵梦还是努力把它弄懂了。
“我是替魔理沙而死的么？那样，不很好吗？为了自己的朋友？”
谁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会得出这样一个荒谬的结论。
不过这件事的后果灵梦还是记得很清楚的。
她被先代巫女狠狠地敲了头。脑袋上肿了一个包，敷了几天冰块才消退；灵梦因为疼痛而大声哭泣，也因为疼痛而记住了先代巫女的话语：
“什么乱七八糟的理解！我说，要是像这样的话，你就别去做什么博丽的巫女了，我把你丢在野外，你去为了自己亲爱的朋友死掉吧！你到底明不明白什么是错误的，灵梦，不要把所有事情都归结到自己身上！我最见不得这种被人卖了还替他人解释和宽慰自己的白痴！这种白痴都活该死掉！”
“是这个规则错了，你明白了吗，灵梦？！大家本来可以一起活下去，为什么要有人死掉？遵守这个规则的人都是傻瓜！所以我把你给救了回来，然后，我要告诉你，灵梦。”
“错误的东西就该被纠正。——怎么纠正？就像你说了这傻瓜话，所以我敲了你脑袋一下一样，用错误去纠正错误。这样子是最简单的，但是，并不是这样就结束了......”
“用错误去纠正错误的人，必须还得为自己犯下的错误付出代价才行。”
她不记得阿妈是什么时候离开自己的。所有人都不记得那个日子，但她知道，某一天以后，世界改变了。
绝对不可以让已经好转的世界、被纠正了错误的世界，再变回来。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灵梦看着手上的符篆。
符篆凭空烧了起来，与此同时，巫女贴在走过的树木上的符篆，也一并燃烧了起来。
火苗在高大的树身上吞吐着，很快此地就变为了火海；火焰将隐蔽着的黑暗驱散了大半。
“不要再跟着我了。”灵梦说，“我是博丽巫女。不管有什么话想要说，还请现身。”
“或者......”
阴阳玉飞向一个尚未被火光照明的角落，引起了巨大的爆炸。
“我请你出来？”